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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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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重逢

第一次在京城過年,蘇月興致勃勃。

姑姑已經飛去了F國,龍叔也回了老家,家裏走了兩個人,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溫瑜叔叔,另一個則是她媽的老師隋教授。

她媽讓她喊隋奶奶。

溫奶奶也糾正她對溫瑜的稱呼,她道:“不能叫叔叔,應該叫哥哥。”

她叫溫奶奶為奶奶,溫瑜是溫奶奶的侄孫,從這個輩分上來說,確實應該叫哥哥。

可是從她爸這邊算,溫瑜和她爸相差不到十歲,又是同事,屬於同輩,蘇月自然該叫叔叔。

她都叫習慣了,忽然改成哥哥,她這是長輩分了?

一旁的溫瑜弱小無辜可憐:難道不是我降輩分了?

比他還小兩歲的向陽忍笑:還好我沒有姑奶奶。

家裏人多,就顯得格外熱鬧。

隋教授和溫老太太一人捧著一杯茶,坐在屋檐下,看著他們幾個在院子裏鏟雪。

下雪的時候,風景挺美,可要是不及時清理,化雪的時候,滿院子濕漉漉的,可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還只是其次,關鍵是天冷,溫度低,雪化的水又結成冰,人在院子裏走動,一不小心就摔一跤。

家裏有兩個老人,這方面更要註意。

向陽、溫瑜以及韓叔,一人拿著一把鐵鍬鏟雪,至於蘇月,她就純屬添亂。

非說要做一個挖掘機來挖雪,東西是做出來了,玩具大小,半天挖不起來一鍬雪。

無良父親在旁邊哈哈嘲笑:“閨女,有你做那玩意的工夫,院子裏的雪早鏟幹凈了!”

蘇月不服:“我這是一勞永逸,這一次多花點工夫,以後都能用!”

“是是是,一勞永逸……”蘇長河怪聲怪氣地附和。

蘇月嗷嗷沖上去,蘇長河不慌不忙繞“柱”走。

被當作柱子的三人:“……”

“媽!”追不上人的蘇月告狀,“我爸又欺負我!”

馬蕙蘭和苗嬸在廚房炸圓子,對閨女的求救聲充耳不聞。

任是誰,跟這倆生活在一起幾十年,也習慣了。

這爺倆隔一段時間沒見,前三天親香的不行,這個喊“閨女”,那個必然要答一句“爸”。

聲音裏感情充沛,分分鐘演繹父女情深。

三天之後,就成這樣了,天天不鬧上一回都不算完。

外面,隋教授和溫老太太笑瞇瞇地看著他們鬧,溫老太太道:“他們爺倆就是這樣,月月說這叫……”

她回憶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說:“……相愛相殺?”

這個詞很好理解,隋教授對照著他們父女倆的相處,不由笑出聲來。

怪不得蕙蘭說家裏兩個活寶。

隋教授本來是不願意過來的。

她一生沒有成家,無兒無女,隋家倒是還有人,但是她不待見他們,到了她這個歲數,隋家剩下的都是她的晚輩,不待見就是不待見,用不著給誰臉。

隋家的大本營在滬市,隋教授卻一直一個人住在京城,她侄子想讓女兒來照顧她,被她拒絕了。

她行動尚且自如,身邊還有國家安排來照顧她的勤務員,用不著別人照顧。

更何況她那個侄子的性子和她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利是圖。照顧她是假,想讓她收徒,或者說,想繼承她的“遺產”是真。

隋教授看不上隋家人,除了拜祭父母,平時從不回去,過年也一樣。

她這一輩子沒有孩子,卻教過不少學生。

學生們見她過年還一個人,便想讓她和他們回家過年。

隋教授卻不願意,大過年的,別人家團圓,她一個外人湊什麽熱鬧?

她都一把年紀了,到別人家,人家也是多了個祖宗伺候,何苦來哉?

馬蕙蘭去請她的時候,她也不肯,堅決不去,道:“大年初一,你們帶月月來給我拜個年就行。”

老太太整天笑瞇瞇的,好像很好說話的樣子,其實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最是說一不二。

當年她在戰地醫院,多少刺頭,前一秒還喊著“老子沒事,放老子出去,老子幹死他丫的”,後一刻就乖乖表示“隋醫生,我錯了,我這就乖乖養傷”。

這一點姚老爺子清楚,他曾經也是刺頭中的一員。

連這些刺頭,在她手底下都乖乖聽話了,更何況其他人。

她發話不去,那就是真不去,要是別人,大概就放棄了。

蘇家這父女倆卻不按套路出牌。

一個抱著她的腿撒嬌:“奶奶,隋奶奶……”

聲音一波三折,跟摻了蜜似的。

“您就跟我回去嘛,要不然我也不走了,我留下來陪您……”

另一個只當沒聽見她拒絕的話,直接讓人收拾行李:“別帶多,帶些常用的就行,都在京城,缺了啥,回頭我再過來拿!”

又道:“隋教授,車我都開來了,您要是不去,我不是白借了嗎?”

小的這個也在旁邊幫腔:“是啊是啊,我媽把屋子都收拾好了,被子都曬過了,新棉花被,可暖和了,您過去感受感受,不行咱再回來……”

兩人說著,一前一後,就把她推上了車,隋教授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那小徒弟已經麻溜地收拾好她的行李,跟她的勤務員說:“今年過年給你放個假,老師有我照顧,你回家過年吧。”

勤務員莫名有種首長被土匪劫走的既視感,可是這土匪又是首長的徒弟……

坐在車裏的隋教授看著為難的勤務員,開恩道:“算了算了,你就聽她的吧,這個小管家婆!”

隋教授就這麽被小徒弟一家給“劫”回來了。

她之前跟蕙蘭的愛人接觸不多,只知道是個稱得上青年才俊的人。

這幾次接觸下來,倒是知道了這個青年才俊的另一面,就兩個字,活潑!

或許更準確一點,還要加一個形容詞,過於活潑。

和月月真不愧是父女倆。

想到此,隋教授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

溫老太太見她心情好,便也高興,她給隋教授添了點熱茶,頗有感觸道:“沒想到時隔幾十年,我們還能坐在一起喝茶。”

“是啊,半個世紀都過去了……”隋教授的目光落在院子裏那棵樹上,冬日裏,綠葉雕零,枝丫上堆著一簇簇白雪。

她的目光逐漸悠遠,“我記得,當年那個院子也有一棵桂花樹。”

“是。”溫老太太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難為您還記得,那是婆母在家夫出生時種下的。”

溫老太太的婆家趙家當年是京城數得上的大商人,她丈夫趙大少爺是當家太太的獨生子,還是當家太太高齡生下的,自然深受寵愛。

出生那年,溫老太太的婆母便在小院中親手種下一棵桂花樹,取“蟾宮折桂”之意,期盼趙大少爺長大後讀書科舉,若是高中,折下一枝桂枝,便是再好不過的寓意了。

可惜,等趙大少爺長大,前清已經沒了。趙大少爺接管趙家,而溫老太太也成了趙家新的當家太太。

彼時,時局正亂,侵略者在華國肆虐。

趙大少爺沒有如他母親所願參加科舉,卻走上了另一條救國的路。

而後,她的四個兒子,也先後追隨父親的腳步,走上了戰場。

溫老太太一個女人執掌趙家,遇到過很多問題,然而最讓她擔驚受怕的還是在戰場上的父子幾人。

溫老太太怕他們出事,又無法做什麽,只能盡力支持華國的軍隊。

她和隋教授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真正說起來也不算認識,剛開始她們最多是聽說過對方。

同一場戰役中,隋教授在前線救人,溫老太太在後方籌集醫療物資。

溫老太太的出發點是為了不知身處何處的丈夫和孩子,最終結果卻是救了很多人。

那時候戰場上醫療物資極其緊缺,很多愛國商人會捐錢捐物,但始終捐醫療物資的只有溫老太太。

隋教授也是因此記住了溫老太太。

而溫老太太知道她,卻是因為她是她兒子的救命恩人,她有四個兒子,有兩個都被隋教授救過。

隋教授年輕時活躍在前線,上過很多戰場,救過很多人。

她不記得她救過的人,被她救過的人卻記得她。

趙家兄弟就是如此,他們回家時和溫老太太說過,因此,溫老太太十分感激她。

隋教授因為救過太多人,名聲頗大,曾被當局逼迫發表某些言論,隋教授不肯,被迫遠走。

溫老太太聽說後,悄悄將人藏在了自己家裏。

那段日子,隋教授就住在趙家那個種著桂花樹的小院子裏。

溫老太太感激她,也佩服她,便時常與她坐在樹下喝茶。

再後來,隋教授依舊前往前線,溫老太太仍然在後方努力提供支持。

戰爭勝利後,兩人依舊各自忙碌。

直到劃分成分,趙家被劃分成了大資本家,隋教授聽說後,為趙家作證,證明了趙家當日為軍隊捐獻過醫療物資,趙家應為紅色資本家。

而趙家父子五人皆是革命烈士,溫老太太也從大資本家變成了烈屬。

這個身份讓她在那個年代得到了一份保障。

她對隋教授便更加感激,於她而言,隋教授不僅救了她兒子,還救了她,對他們趙家有恩。

於隋教授而言,溫老太太前前後後捐獻過那麽多醫療物資,對國家有義。

她們都還記得對方,但兜兜轉轉,竟再也沒有見過面。

直到這次,闊別了半個世紀,見到對方的第一面,她們還是認出了對方。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當初那個小院中的一切還歷歷在目,樹上橙黃的如星子般的桂花,樹下一壺清茶,兩只茶盞,清澈透亮的茶湯在茶盞中微微搖晃。

她們坐在樹下閑聊,隋教授說在炮火聲中她是怎麽忽視聲音進行手術,溫老太太說在後方她是如何從外國佬手中買到盤尼西林……

她們身邊,熟悉的面孔來來往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在一瞬間,周圍的一切像一面鏡子轟然破碎。

唯餘她們二人。

這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溫奶奶!隋奶奶……”

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們的沈思,溫老太太和隋教授看著嘰嘰喳喳跑過來的蘇月,相視一笑。

歷經歲月,她們還能坐在這裏喝茶,大抵還是幸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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