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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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這年頭的鄉下, 既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娛樂活動少之又少, 基本上只能盯著自己附近的鄰居,看看夫妻吵架、爸媽打小孩, 權當逗趣。

正因為如此,所以但凡一戶人家有點什麽動靜, 多半瞞不過去。

鄭梅同志弄回來一輛自行車的事情, 她前腳剛進村,後腳消息就跟風一樣傳開了,都說陳木匠這次一定賺得不少。

陳蘭君一邊吃飯,一邊豎起耳朵聽。

鄭梅笑著說:“真的呀?那是好事!要開廠, 地方選好了沒?”

陳大隊長原本以為鄭梅一定不願意, 來之前打好了腹稿,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打動她。誰知鄭梅一點反對的意思都沒有, 心裏暗自感嘆,果然是個有境界的人。

他原本緊繃著的一雙腿放松下來,蹺起二郎腿, 說:“村西邊那兩座房子怎麽樣?”

“原本知青住的那兩間?”

“對!現在空著, 收拾一下就可以用。”

“挺好的,看明天還是後天,我拉著我們家老陳, 去把那屋子打掃打掃。”

陳大隊長的老臉上有了笑容。見鄭梅這樣積極支持工作,他也投桃報李, 說:“放心, 這個主意本來是你提出來的,到時候去公社, 我舉薦你來當芙水大隊家具廠廠長!”

他指著陳志生說:“志生出任總工程師!”

陳蘭君默默捧起碗,遮住她的笑。

不錯,爸媽分別成為兩間漏雨缺瓦的土坯房裏的廠長和總工。

鄭梅不著痕跡地瞪了她一眼,目光飽含著“你這死丫頭別笑出聲來”的警告含義,轉過頭,仍是一副高興的模樣:“真的?大隊長真是太照顧我們家了!”

“組織絕對不會虧待你們這種一心為公的好同志。”

……

一頓商業互吹之後,陳大隊長哼著“日落西山紅霞飛”的愉快曲調回家了。

確認陳大隊長走遠之後,鄭梅瞅了瞅陳蘭君:“你剛那副怪樣子做什麽?”

陳蘭君笑盈盈地說:“沒有,為鄭廠長和陳總工高興。”

腔調抑揚頓挫,引得小妹大笑起來,也跟著學,說“鄭廠長”和“陳總工”。

一旁的陳志生想笑,又怕妻子生氣,於是默默端起碗,肩膀不停聳動。

“你們幾個!”鄭梅本想訓斥來著,結果一開口,忍不住,嘴角瘋狂上揚。

陳蘭君笑著說:“不過,媽媽,你還真是舍得呀。社隊企業,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利潤是要上繳的。”

“舍得,你不‘舍’也就沒有‘得’。”鄭梅趁機教女,“我們這生意,一開始就是托了隊裏的福。若一口回絕,人家有的是辦法讓你不好過。”

“再說,若是幾十塊也就算了,這一個月三百塊啊!不瞞你們,我睡都睡不安,生怕出事,槍打出頭鳥。”鄭梅說,“有了社隊企業,大家都有錢掙,雖然得的少點吧,但好歹細水長流。做人嘛,想把天下的好事一個人占了,是不行的。”

陳蘭君稍稍有些意外,這個道理,她是後來自己撞了南墻後才懂的。尤其是在大家還沒富裕起來的農村,這樣的案例更多。

陳蘭君就聽說過,在改革開放之初,一戶鄉裏人家憑借自己的勤勞養魚致富,他家的魚苗比起村裏其他人家的更肥、更大、長得更快。可就在幹塘撈魚的這一天,這戶人家滿心歡喜地走到魚塘邊,所見的,卻是曙光照耀之下,翻滿魚肚白的水面。滿滿一塘魚,全死了,因為有人趁著夜色往魚塘了倒了藥。

媽媽比她想象的,要聰慧得多,陳蘭君心想。

轉念一想,也是,重生之前她和媽媽多有爭執,都是性子倔的人,一見面就跟鬥雞一樣,哪裏有什麽交心的機會,更無從聽她說這些經驗之談。縱使說了一兩句,她怕也是權當耳旁風,不會往心裏去。

“二妹?怎麽發呆了?”

鄭梅的聲音將陳蘭君拉回來,她輕輕晃了晃腦袋,撲過去摟住鄭梅的脖子。

“哎呀,幹什麽!”

“媽——果真是虎女無犬媽。”

“陳蘭君!你在罵誰呢?”

一夕之間成為富二代的陳蘭君瞬間懶了下來,這個周末,她幾乎是睡過去的,但好歹記著之前對同學的承諾,印了足數的學習資料。

有了自行車,她從家裏去學校的耗時縮減了不少。結果時間短了,反而遲到了。

小年幾乎是望穿秋水,瞧見陳蘭君就跟苦守寒窯十八載的王寶釧見了薛仁貴一樣。

“你怎麽才來呀!”

“家裏有點事。”

陳蘭君將帶來的學習資料給她:“你幫忙給他們吧,不過,這是最後一批學習資料了,之後沒有了。”

“沒了?可是還要同學……”

“是真沒有啦。”

至少在正經的覆印機出來之前,陳蘭君是不打算做這門小生意了。

沒有生產資料,她這生產力是真的跟不上來,一雙手黑得跟熊爪子一樣,也賺不了多少錢。

更何況,陳蘭君之前一直有些擔心,在這個知識產權形同虛設的年代,她辛辛苦苦梳理的這些重點,很有可能被別人輕易地拿去抄了,這年頭,手抄本的書籍或者學習資料可是多如牛毛。現在全然是因為都是學生,道德感比較高,又是在小圈子裏流傳,還有藏著學習資料的習慣,她之前定的那些規則才有人遵守。

可真要想賺錢,這攤子就得鋪大;一鋪大,陳蘭君肯定管不住。別說她了,就是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大作家也管不住。

再過幾年,《百年孤獨》的作者馬爾克斯樂顛顛跑來華國,一看,滿大街全是他的盜版書,老爺子一氣之下發誓:我就是死了,死了100年都不會授權華國出版我的作品!

想想都糟心。

如今自己也是有爸媽當靠山的人了,還不準她歇兩天?

陳蘭君心安理得地收手不幹,老老實實、朝八晚九的學習,偶爾做一些售後服務,在她牽頭弄起來的“無組織無紀律學習小組”裏講講學習思路,解題方法,其餘時間,好吃好睡,發誓要把之前欠下的覺補回來。

下了兩場雨,涼意悄然充滿整個校園,冬天到了。雖然身處南國,校園裏的樹葉仍有翠意,但到底天氣涼了不少,起床成為一件困難事。

第一遍起床鈴響起時,陳蘭君雖然醒了,還是想在被窩裏賴一段時間。

彈過的棉花被又輕又軟,雲朵一般,陳蘭君正瞌睡,忽然聽見小年憤怒的一聲喊:“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麽?”

“你偷我的資料去抄!”

陳蘭君緩緩睜開眼,只見小年一手叉腰,一手拎著一份手抄版的學習資料,滿臉怒容。

小年的憤怒直指另一個室友,一個叫阿晶的女孩子。

雖然都是鄉下出來的孩子,但阿晶和小年等人的關系一貫平平。最主要的原因,是阿晶曾收了劉黎的錢,替她做值日。那件事過後,雖然曹紅藥沒說什麽,但小年一直看阿晶不順眼,背地裏喊她“小叛徒”。

“對不起。”

阿晶垂著腦袋,短發落下來,把她的臉遮住。面對小年的怒火,她只是囁嚅著雙唇,一個勁地道歉。

“你怎麽可以偷我的學習資料去抄呢?”小年氣壞了,“這可是我又花錢又花精力,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學習資料!”

室友們也紛紛譴責:

“你怎麽能偷小年的資料去抄呢?”

“阿晶,你這樣真的不好。”

“這也太過分了!”

陳蘭君徹底清醒了,聽了一陣子,卻沒有起身。說實話,這種事,無論她出面還是不出面,都挺為難的。

算了,還是先看看情況再說。

阿晶依然垂著頭,只是道歉。

“對不起,確實是我不對。”

“你說對不起有什麽用啊……我真的……”

小年火氣上頭,“喀嚓”一聲把那份學習資料撕了:“再給我發現,我非得告到老師那裏,讓全校都知道你是賊!”

碎片散落一地,紛紛揚揚落在地上。

隔了一周,阿晶沒來學校。

阿晶沒來的第一天,小年還跟陳蘭君說她的不好。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阿晶都沒來,小年有些不安。

“不是吧,是她做錯了事,我……我又沒打她!這事也沒往外傳。不至於為了這個不敢來學校吧?”小年向陳蘭君抱怨,“這人怎麽回事。”

陳蘭君也隱隱有些擔心,阿晶是那種很乖的學生,之前從未有過遲到早退。

不是出什麽事了吧?

兩人去問班長曹紅藥,曹紅藥也不知道:“阿晶她不太愛說話,那次吵架之後,她見我總躲著。”

正巧劉黎從邊上路過,小年猶豫了一秒,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喊住她:“劉黎,你知道阿晶為什麽不來學校嗎?”

“誰?”劉黎摸不著頭腦,反應過來後說,“我怎麽會知道,又不熟。”

“她不是幫你做值日來著。”

劉黎翻了個白眼:“你都為這個罵了我一回,你還覺得她是‘幫’?她是缺錢好不好。”

眼看著兩個人話不投機,又有要吵起來的趨勢。

陳蘭君連忙調停,拉住小年的胳膊,說:“算了,紅藥、小年,我們還是去問秦老師吧。”

劉黎見她們幾個這麽重視,也來了好奇心,隨手拿起一本英語習題冊,打著要問秦老師問題的名義跟在後頭。

雨一直下著,辦公室裏有一股潮氣,聞著不舒服。

秦老師聽她們說明來意,正在寫教案的藍墨水鋼筆懸停在半空中。

“你們問阿晶呀。”

秦老師擡起頭,輕輕嘆息了一聲:“她申請退學了,說是……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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