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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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誒, 這不行……”

院長剛擡起的手想去阻攔,就被陳羨擋下,他小幅度搖搖頭說:“讓她去吧。”

岑以眠輕手輕腳地靠近, 將那層裹著奶奶的布掀開, 毫不忌諱地俯身抱住, 就像兒時那樣把頭壓在奶奶的胸口。

仿佛感受不到奶奶身體的冰冷,她喃喃自語:“怎麽這麽冷呢?怎麽能在這裏待著呢?要凍死人的……我們回家好嗎?”

小時候冬天很冷,她的手玩完了雪就會凍的通紅, 奶奶就用她幹枯的布滿歲月痕跡的老幹手給她揉搓,直到把手搓熱。

現在, 她學著奶奶的動作, 在奶奶的手臂上搓個不停,卻始終無法讓奶奶變得暖和一些。

“不是說等我回來嗎?”她輕嘆一口氣, “怎麽我回來了,你又不見我。”

岑以眠一直都不是傳統意義上乖巧的小孩,她小時候很皮,此刻就像回到了十幾年前在老舊的小房子裏, 奶奶正在午休, 岑以眠躡手躡腳去撓她癢, 然後戳她眼皮, 回應她的會是一個力度不太大的巴掌。

她戳了戳掛著一層霜接觸到空氣又融化成水霧的眼皮, 聲音很小:“不是很怕癢嗎?為什麽不起來打我?你為什麽不等等我?”

克制許久的情緒, 在這一刻被撕扯開, 逐漸崩潰又惶恐,她用力捶打床的邊緣, 質問著始終沒有反應的人:“為什麽?不是說愛我嗎?不是說要陪我一輩子嗎?那現在這樣……算什麽啊!”

岑以眠脫力地滑跪到地上,雙手依舊緊緊扣著床邊, 把頭埋在雙臂之間渾身忍不住地顫栗,直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裏。

那個人臉上好像也有些濕潤,沾到了她的耳朵上,他說:“讓奶奶走得安心一點,乖……”

岑以眠搖頭:“我不要。”

她不理會陳羨的話,只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封閉的世界裏,這個世界裏四季如春還有所有愛她的和她愛的人圍繞在身旁,緊接著這些人就像絢麗的泡泡,突然一個個在空氣中炸掉消失不見。

“他們都不要我了,都想離開我。”岑以眠伸手想去抓住最後一個泡泡,可沒等她觸摸到,泡泡就嘭的一下,散成無數顆水汽最後蒸發。

“今年的合照還沒有拍,那今年春節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為什麽這麽多工作……怎麽總是各地跑,一點也不老實。”

她的每一句話雖然都不是對陳羨說的,可陳羨卻句句有回應。

他說:“還有我。”

“不會有長輩因為孩子工作忙就生氣的。”

“全國各地出差證明你很棒很優秀……”

鐘表上的分針爬距了表盤的一半,陳羨無視掉院長眼神的催促,他沒有提醒岑以眠在這裏耽誤的時間太久,也不想說什麽不要哭不要難過。

又過去片刻,岑以眠在他的懷裏稍稍掙紮了一下,陳羨這才放開她,輕聲細語地詢問商量:“我們一起送奶奶最後一程,好嗎?”

岑以眠當然知道最後一程的目的地是哪裏,她有些茫然,不太願意,擡眸問他:“可以回家嗎?我們直接把奶奶帶回家。”

她知道陳羨向來不會拒絕她的任何要求,也希望他這次如往常一樣點頭說好,只不過陳羨並沒有。

陳羨微微蹙眉,拒絕了她:“不可以。”

岑以眠無聲,一滴淚從眼角滑落至陳羨的手背上,燙的他皮膚很痛。

按照當地習俗本該是為亡故的親人守靈三天,再送去火化,可他們這些年孑然一身,哪有什麽親朋好友會來吊唁送別,陳羨詢問了岑以眠的意願之後,便直接走手續送往火化。

只有陳羨姑姑一家聽說後趕來,在火化前算是送別了老人。

他倆當年結婚的時候都沒有告知彼此的家人,如果不是這次,陳羨的姑姑大概還不知道自家侄子結婚了又離婚。

“你這孩子,主意太大了,怎麽這時候才通知我?”姑姑氣地捶他。

陳羨看了眼不遠處岑以眠雙眼無神,他的心裏像是纏繞著絲線一點點收緊,又痛又麻,說:“總不能真的連一個親朋好友都沒有來送別的。”

岑以眠察覺到陳羨和姑姑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這也是她們彼此之間第一次見面。

可這實在算不上一個好的見面時機,她本該笑意相迎陳羨的親人,再甜美地喊一聲“姑姑好”,可此時此刻她最後的一位親人即將化成一攤灰。

她的胸前別著一朵白色菊花,這朵菊花的生命也即將走向盡頭,最後枯朽雕零。

她無法笑,也講不來話,只能當個沒有禮貌的啞巴。

姑姑嘆氣,有點心疼岑以眠的遭遇,隨後質問自家侄子:“那你們怎麽又離婚了!”

“我的錯。”陳羨沒說他們結婚本就不是因為愛情,後面那些彎彎繞繞也懶得解釋。

姑姑怒目圓睜:“你不是外人有人了吧?”

陳羨感到一陣無語:“您別亂猜了,也不用擔心,我會一直陪著她的。”

姑侄之間沒有多敘舊,陳羨性格使然不會跟姑姑多說自己的工作,日常生活更不可能從他嘴裏說出來,他除了能主動跟岑以眠逗個貧,完完全全就是個悶葫蘆。

“我跟你說,老一輩的習俗不能亂,以眠那邊沒有親人了,但是我們來了就也算是親朋好友,老太太不能這麽草率就火化,你們年輕不懂這些,我去和她說。”姑姑有些生氣,氣陳羨這麽多年還如此生分,也氣他怎麽能這麽隨便。

陳羨伸手攔了一下,說:“那我去和她說吧。”

岑以眠低著頭,視線範圍內多出一雙鞋子,這才直起身子仰視,一雙眼睛像受驚了的兔子,讓人忍不住想憐愛,想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和自己的血肉融合。

陳羨沖她笑了笑,手放在她後腦上揉了一下:“姑姑建議我們不要這麽草率的火化,讓葬儀師給奶奶整理一下妝容,然後按照習俗停放三天,咱們再一起告別奶奶。”

說完他觀察了一下岑以眠的表情,又說:“這只是姑姑的建議不是要你一定這麽做,她說不能讓老人走的這麽簡單,她們也可以是你的親人,一起告別奶奶……”

陳羨很怕岑以眠誤解他的意思,也很怕她不高興,還想再說什麽,岑以眠已經點了頭,單音從喉嚨裏傳出:“嗯,好。”

“那我去謝謝姑姑。”

“欸……”陳羨摁住她的肩膀沒讓她站起來,然後彎曲上身,“不用你,我去謝。”

這三天,除了吃飯睡覺,其餘時間她都待在殯儀館守著,姑姑一家也請了假都沒走,這讓岑以眠覺得過意不去。

她從外面超市買了幾瓶溫熱的礦泉水回來,軟聲軟語的:“姑姑,你們其實不用天天都陪我在這裏的……”

“一家人別說兩家話,你身邊也沒有其他的長輩能操持這些,我和你姑父白事參與的很多,比你有經驗,不就三天嗎,沒事!”

岑以眠心裏不得勁,她想跟姑姑道謝,但開口的第一個字就啞了音,眼圈發燙鼻尖酸澀,喉嚨處也壓的生疼。

“對不起,我……”她擺了擺手,“我過去一下。”

岑以眠快速躲避開人群,怕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身後姑父斥責著姑姑:“你說的這麽煽情幹嘛,你看看,又給人說哭了。”

“不是,我也沒說什麽啊……”姑姑一個頭兩個大,她看了眼自家小兒子,“我說什麽煽情的話了嗎?”

“說沒說不知道,反正嫂子確實是哭了。”

姑姑叉腰百口難辯:“嘿,我這暴脾氣……你哥呢,我得跟他說一聲,讓他趕緊哄哄去。”

……

最後一天,殯儀館來了位不速之客。

岑以眠面露詫色:“李阿姨……”

這是奶奶之前的護工,她照顧奶奶的時間很久,後來家裏有事辭職才換了現在的這個護工阿姨。

李阿姨一見到岑以眠,兩條腿直接軟的要癱在地上,幸好被岑以眠一把扶住,她抱著岑以眠哭的很傷心,那些年裏李阿姨要比岑以眠這個親孫女,陪伴奶奶的時間更久。

“我的老阿姨啊……”李阿姨哭的直抽噎,一句話都說不完整,越想好好的說句話眼淚越是控制不住掉出來,急得她直跺腳,“她怎麽就,怎麽就,哎呦——”

“李阿姨,我沒想到你會來,謝謝你。”岑以眠有些感激,後退一步要鞠躬。

李阿姨拉住她搖頭,不讓她鞠躬,然後說:“我這次跟著兒子兒媳出遠門路過這裏,想著來看看你奶奶再走,哪知道再見面我們就天人永隔了,造孽了唷真是!”

誰又不是呢,總是要有遺憾的,就像她原本打算過段時間回來一趟,今年清明節已經過了,但是事情太多也沒有時間回來給父親掃墓,所以想回來看看奶奶順便跟父親念叨幾句話。

等回來時,卻已經物是人非事事休。

陳羨走來對著李阿姨鞠了一躬,然後為她帶上白色菊花,伸手引路:“李阿姨,這邊請。”

在棺木前獻了花鞠了躬,李阿姨將岑以眠拉到沒人的地方,指了指陳羨的身影問她:“這是你丈夫吧?”

岑以眠說:“不是。”

“那就奇怪了,我照顧你奶奶的時候,她有次趁著不太糊塗跟我提過一嘴。”李阿姨又歪過身子看了眼陳羨的方向。

岑以眠一怔,眉心跟著跳動:“奶奶她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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