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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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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深了,梧桐殿上下都沈入了夢鄉,唯有江吟房中點了一盞孤燈。

她拿起案上的書信,慢慢挨近燭臺。搖曳的火苗點燃了卷邊的紙張,頃刻間燒成了一堆灰燼。

那封信是江吟晝夜不眠,寫給父親的家信。

“恕女兒不孝,以後不能侍奉您左右了。請您務必對外宣稱女兒不肖,私自出走。逐出家門,再無幹系。”

她借著燭光,一筆一劃地寫完後,又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遍,最後才鄭重地封了口。

這是江吟一生中第一次憑心做出的決定,她望著半空中灑落的紙屑,像是在看一顆燒盡的真心。

蕭元和江聽雨為此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江吟透過屏風,默默地承受著難言的委屈。

一貫與世無爭、清高淡泊的小姑娘,卻被迫卷入了朝堂的鬥爭,一夜之間憔悴了不少。

“你是不是在恨我,在恨江家?”江聽雨聲嘶力竭道:“就因為當年我父親嫌你並非良配,當眾回絕了你的求娶,讓你在大庭廣眾下丟了臉。哪怕之後我違抗父命嫁給了你,你依然懷恨在心。”

“對,我是恨極了江家。”蕭元口不擇言,雙手抓著她的肩膀怒吼道:“不過不是因為這個,是你父親上書說我心術不正,不配繼承大統,差點斷了我的後路。”

他念念不忘的,無法釋懷的心結皆是由此而起。生母不詳、備受欺淩的卑微皇子遇上了外柔內剛、品貌端莊的高門貴女。他欣賞不來江聽雨與生俱來的品格,她也難以理解蕭元勃勃的野心。

“你父親、江遠客、江吟是不是都看不起朕,即使朕是天下最尊貴的人,你們也一樣不把朕放在眼裏。”蕭元怒極,砸了一只青瓷杯,“骨碌碌”地滾到屏風後的江吟腳邊。

“沒有人看不起你,陛下。”江聽雨悲愴道:“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聞訊趕來的葉凝然聽得心驚膽戰,忙拉開兩人好言相勸。等蕭元一甩袖子憤憤離去後,江吟才走出來,握著江聽雨的手,仍舊一言不發。

她有點太冷漠了。葉凝然忍不住想,抿著嘴一聲不吭,跟個游魂似的,飄蕩在世間。江家人都這麽冷冰冰的嗎?

“皇後娘娘,麻煩您轉告太子殿下一聲,臣女心有所屬,怕是要辜負陛下賜婚的好意了。”

“好。”葉凝然擡起手,摸了摸江吟的頭發,勸解道:“你放寬心,宮裏的女子哪個不是被迫的?據我所知,與湘妃私交甚好的蔚妃,是家裏遭到了蕭元的猜忌;怡貴人就更慘了,定親前夕入了宮,都是可憐人。”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江聽雨冷淡道,不覆從前的溫和守禮。

她為了保護侄女,渾身豎起了尖刺,戳得葉凝然啞口無言,悻悻而去。江吟拍拍她的手背,起身送客。

昨晚下了雨,打落了枝頭的花苞,唯剩滿樹綠葉,花落春殘。

江吟踏過一地的破碎花瓣,回過頭,只見暗沈的殿內毫無生機,像一座陰沈沈的墳墓。

她突然就害怕了。

陳梓最近莫名的心神不寧,他用軟布沾了清水,擦拭著長劍,試圖靜下心來。然而事與願違,反倒被出鞘的劍鋒割傷了手。

血珠不停地往外冒,不一會兒就染紅了白布。一道傷口突兀地橫在掌心,頗有些駭人。

“陳梓兄,你怎麽了?流了許多血啊。”宋鴻搖著扇子前來尋陳梓,一進門就大呼小叫。

“大驚小怪。”

陳梓眉頭都沒皺一下,迅速地包紮完,單手沏了一杯茶推給宋鴻。

“嗯,此茶別有一番風味。”宋鴻品了品,陶醉道:“湯色碧綠,香氣濃郁,恰似我去年途徑臨安時,主人家招待的龍井。”

它就是龍井,你個缺心眼的。陳梓端起茶喝了一口,瞬間撫平了內心的焦躁。

京城與臨安相隔甚遠,好茶難覓,明前龍井更是不易得。陳梓手上的這一小包,乃江吟所贈,平常都舍不得喝,拿來珍藏。

“從來佳茗似佳人。茶如佳人,或清雅馥郁,或芳香四溢,實在叫人回味無窮。”宋鴻飲罷了茶,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在下三生有幸,識得一位面若桃花的女郎,改日引薦給陳兄,一同切磋筆墨。”

“宋兄,你莫不是又想撮合我和令妹了?”陳梓打斷他,“恕我直言,在下已有意中人,感情甚篤。”

“這回真不是。”宋鴻尷尬地擺擺手,“你心氣高,自然看不慣舍妹驕縱的性子。那天你挑明後,她回去大哭了一場,也算碰了個釘子,多了些磨練。”

陳梓微微頷首,笑而不答。他是很有分寸的人,不摻和他人的家事。

“一提到你那位心上人,陳兄的笑容都藏不住了。”宋鴻艷羨道:“也不知是怎樣的一位佳人,令你如此魂牽夢繞。”

“年少相識,引為知音。情之所鐘,不能自遣。”陳梓想起江吟,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她哪裏都好,笑也好,哭也好,聰慧也好,善良也好,總總之是普天之下最生動伶俐的姑娘。除去她一人,我此生不再向任何一個女子多瞧上一眼。”

宋鴻目瞪口呆,萬萬想不到一個春風得意的年輕公子情深至此,儼然一副非她不可的專一模樣。

他身為聽者,哪裏體會的到江吟和陳梓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萬千滋味,那種經過歲月磨礪變得更為堅韌的情誼,是支撐陳梓縱馬迎敵的勇氣所在。

“我們還是談一談別的。”宋鴻含含糊糊地扯開了話題,“我剛說的那位女郎不是我妹妹,而是太子殿下來日的正妃。”

“是嗎?”陳梓嘀咕道:“挺好的,改日我去道個喜,祝他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確實是段好姻緣。”宋鴻接著道:“此事已在京城傳開了,轟動一時。我與太子妃是舊相識,江家和宋家又有同僚之誼,是該備一份厚禮。”

“嗯,我讚成。”

陳梓敷衍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不對之處,太子妃為何也姓江,難道江吟有個遠房的姊妹?怎麽從未聽她說起過?

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過幾天他就要帶著江吟去見父親了。塞北的月亮極圓,江吟見了一定喜歡。既然事事順遂,何必在意一個無關的太子妃姓甚名誰呢?

他越是想要說服自己,越是過不去心裏的坎,便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哪個江家?”

“還有哪個江家啊?”宋鴻奇了怪了,“江丞相的江。皇上下了旨,他的獨女江吟就是將來的太子妃。”

“砰”的一聲,陳梓失手摔了茶碗,千金難求的明前龍井濺得到處都是。他腦子一片空白,幾乎忘了身在何處,是在煙雨霏霏的江南,還是在朔風淩冽的塞北。江吟呢?她在哪裏?

“陳梓兄,你的手!”宋鴻滿是驚恐,雙眼瞪大,指著他的手驚呼。

陳梓低頭一看,只見右手鮮血淋漓,掌心不斷地湧出血來,滴滴答答地往外流,慘不忍睹。

“你——你不疼嗎?”宋鴻是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被一小灘血嚇得臉色煞白。

“不疼。”陳梓古怪地笑了笑,左手揭開浸透了血跡的白布,刻意地碰了碰那道彎曲可怖的傷口。

尖銳的疼痛使他的眉毛抽動了一下,暫且找回了一絲游蕩在外的神智。

陳梓的冷靜、自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著,都隨著兩年前那個年輕氣盛的自己一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竟有一種提劍殺入皇宮,把兵刃橫在蕭元脖子上,逼迫他收回成命的沖動。江吟最恨的就是男子三妻四妾,豈能忍受帝王的三宮六院。她會在宮殿裏孤寂地老去,像被雨打落的花瓣一般雕零。

深宮不是好歸宿,我要去救她。陳梓握緊了劍鞘。但在此之前,還需要解決一個麻煩。

陳梓擡眼望向躲得遠遠的宋鴻,盡量平和地問道:“具體是怎麽回事,你能告訴我嗎?”

“我說,我說,求求你別殺我。”宋鴻快哭了,他本意只是想趁著陳梓尚未啟程,來和他敘敘舊。豈料陳梓翻臉不認人,殺氣撲面而來,嚇得他雙腿發軟,就差沒跪下了。

“你回京的那天,皇宮中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賞花宴,明面上說得好聽,其實是為太子選妃。傳聞陛下早在那天就看中了江吟,他似乎對她非常滿意。即使朝臣中有人反對,也不管不顧,硬是定下了這門親事。”

“他問過江吟的意願嗎?”

“大抵是沒有的。”宋鴻邊說邊偷看陳梓陰晴不定的臉色,“陛下擬好旨意後,叫江吟去了禦書房一趟,然後她便接了旨,此事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你走罷。”陳梓撿起地上的碎片,“讓我靜一靜。”

他清洗了傷口,重新包紮上白布,歸劍入鞘,義無反顧地踩在窗檐上跳了出去,猶如一只輕盈的燕子,飛上了層層疊疊的屋脊。

不要怕,我來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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