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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這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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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這章重逢)

陳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回到了江南的漁舟上,聽著雨打殘荷的清脆聲響,眼望兩岸綿綿不斷的青山。江面茫茫,水天一線,小舟搖搖晃晃,載著他靠岸。

那是他第一次遠離故鄉,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初來乍到,便遇上了一個看似冷淡不好接觸,實則處處護短的姑娘。

世上的情愛有太多種,有的人貴為帝王,左右權衡,背棄承諾;有的人沈溺往事,遷怒無辜,愧對妻兒。

陳梓無比慶幸,能和江吟有一段值得終生銘記的回憶,即使波瀾起伏,曲折坎坷,也不會感到半分後悔。

至少,他托付了一顆真心。

半夢半醒時,陳梓似乎聞到了江吟身上的清香。他在夢中嗤笑了一聲,笑自己傻,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這樣的夢,他在邊塞時常做,伴著悲涼的號角入眠,然後被陳桐一腳踢醒,老老實實地抱著弓箭上城門。

但這次好像格外不同,江吟的低低絮語近在耳畔,像是和煦的春風,溫柔地掀動他額前的碎發。

掌心的白玉釵被人悄悄抽走,陳梓瞬間驚醒,下意識一抓,攥住了一只纖細的手腕。

他起初以為是看錯了,因為呈現在眼前的,是江吟沈靜的笑顏。

她的眼裏閃著細碎的星光,比一年前消瘦了些。陳梓呆了一呆,心頭驟然湧上一股失而覆得的狂喜,不由自主地扣緊了她的腕骨。仿佛這麽做,江吟就永遠不會消失。

“你掐疼我了。”江吟眉頭微皺,卻不掙脫,另一只手撫了撫陳梓的臉頰,為他拭去了哭過的痕跡。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陳梓如夢初醒,趕忙松開手,給江吟揉揉泛紅的手腕。

“我又沒怪你。”江吟撿起白玉釵,心疼地吹了吹,“三更半夜的,你為何躺在湖邊?困了就去床上睡,他們總不至於連住的地方都不安排。”

“其實是因為——”陳梓剛要張口解釋,被江吟一把捂住嘴,嚴肅地教訓道。

“我知道你年輕,愛逞強,但也不能不愛惜身體,春天的晚上就不冷了?你看不到滿地都是清冽的露水嗎?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都這麽糟蹋身子,要我怎麽放心?”

她說著說著生氣了,狠擰了一下陳梓。

“我……我以後不敢了。”陳梓啞口無言,“你……你原諒我。”

他被江吟一兇,早忘了該說什麽,只一個勁地向她道歉,保證不會再犯。

“言歸正傳。我問你,白玉釵怎麽到了你手裏,是撿來的嗎?江吟將釵子遞給陳梓,左思右想都猜不出今晚究竟發生了什麽離奇的事情。

陳梓誠實地搖搖頭,還沒作聲,眼眶先濕了。他原本不知江吟回了京,當下便自然而然地篤定她是進宮陪伴太子,連象征著那段情誼的釵子都一並送了出去。

“你留著它,我很高興。可我想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什麽事?”江吟雲裏霧裏,但見陳梓傷心欲絕,還是耐著性子哄道:“你盡管提,說什麽我都答應。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哭哭啼啼的,若是讓旁人瞧了去定要笑話。”

“你別把我送你的釵子轉贈給別人,求你了。”陳梓低著頭,說完了又覺得不妥,便補上一句,“我那兒有不少陛下賞賜的銀錢,你全都取了去,能買一千一萬只送給他。”

“你瞎胡謅什麽,我怎麽可能——”江吟不假思索道,說了一半突然靈光一閃,想通了整件事情的關竅。

“你從太子那拿走的發釵,對不對?”

陳梓只當她承認了,胸口一陣陣發悶,比在戰場上受刀劍之苦還難受。

“我走後,咱們就當緣分已盡。你若覓得好歸宿,寫封信寄給我,我必備厚禮相贈。”

他一字不差地重覆了當初臨行前的話,倒使江吟大為驚奇。

“我……我是真心祝願你。太子殿下寬和有禮,待你一定很好。他日登臨儲君之位,封你為後,就是我區區臣子高攀不上的了。”

江吟托著下巴,幾次想去揪陳梓的耳朵都克制了下來,化作了一聲冷笑。

“那如果他對我不好,像當今皇上對我姑姑似的,該怎麽辦呢?”

她和陳梓並肩坐在柳樹下,大致地講了一些蕭元和江聽雨之間的糾葛,聽得他唏噓不已,連連嘆息。

“你姑姑真可憐,你家裏人能不能想想辦法,和陛下求情放她自由。”陳梓不忍道:“我也願意助一臂之力。”

“你當皇帝的後宮是你家後院嗎?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來去自如?”江吟戳戳他的臉頰,嘲諷道:“表面光鮮的空殼子罷了。十年來,我父親寫了無數折子,想了無數法子,包括讓我姑姑假死,留一副空的靈柩埋入皇陵,都被蕭元一一拒絕。說什麽結發夫妻白頭到老,他又何曾珍惜過她,可笑至極。”

“別氣別氣。”陳梓拍了拍她的後背,“太子殿下大抵不是這樣的人。他雖然身患殘疾,但品德高尚,是君子的風範。”

“你糊不糊塗?”江吟心頭火起,拽著陳梓胸前的衣襟,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和他見了幾次,就如此著急地為他辯解。我和你的關系難不成比不上他?我偏要我說討厭他,討厭蕭元,討厭那些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

“江吟,你冷靜點。”陳梓終於掌握了重點,順著她的話道:“我絕沒有那麽認為,我——我巴不得你討厭他,因為那樣,我就還有機會。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他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心一橫直接擁了江吟入懷,緊緊地抱著她,極力安撫她的情緒。

江吟柔軟的身軀在他懷裏瑟瑟發抖,陳梓攬著她的腰,緩緩說道。

“我想的是,他要對你不好,忽略你冷落你傷害你,我就算拼上一條性命,也要闖入皇宮帶你走。”

他擡起手,動作笨拙地將那枚釵子插進江吟的鬢發。

物歸原主。

“我拜托你多長幾個心眼,蕭元不是好惹的。”江吟略略平覆了心情,枕著陳梓的肩膀低低道:“不要沈溺於他的誇獎。他像一條毒蛇,隨時隨地跳起來咬你一口。你別看他當眾賞識你,賜你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背地不知打什麽主意。你要感謝你的祖輩,打下了雄厚的基業,不然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旦戰事平定,有的是你受的。”

“陳氏一族無意幹涉朝政,也不欲擁兵自重,沒想到還是遭君主猜忌。”陳梓眉頭緊鎖,苦惱道:“我明明無甚過錯,他卻屢屢設陷阱試探,逼得我加倍小心。”

“光是領兵百萬,名揚天下一條就夠你被斬首無數次了。”江吟憂心忡忡:“蕭元小肚雞腸,打壓江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敵國破,謀臣亡,凡事最好留有餘地,謹慎些終歸沒有壞處。”

她沒有告訴陳梓,蕭元看中她作太子妃的倒黴事。

陳梓簡述了他抵達京城之後的所見所聞,末了道:“太子對你情根深種,和昔日的我同病相憐。”

“他選個妃,驚動了全京城的姑娘。將來繼承帝位,還不得三宮六院,妻妾成群。”江吟斷然道:“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不屑於天天拈酸吃醋。”

她掙脫出陳梓的懷抱,暗暗埋怨他不開竅。久別重逢,本是一件歡欣事,結果他跟個木頭似的,怎麽敲打都不中用。

“我姑姑肯定在提心吊膽地等我,我回去了。”江吟起身,瞪了陳梓一眼,希望他主動挽留。

“我送你。”陳梓的目光牢牢地黏著她,一秒都舍不得移開,“讓我送送你。”

江吟默不作聲地隨他去,刻意放慢了腳步,等著陳梓追上來。

他們一前一後走了十餘步,一片漫長的寂靜後,江吟背對著陳梓問道:“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陳梓閉了閉眼,鼓起勇氣道:“我在雁門關駐紮的時候,一閑下來就寫信,一封接著一封,都寄往了臨安。路程遙遠,我心裏有數,信不一定能完好無缺地寄到。所以我只有奮筆疾書,盼著有一封是一封,寄托我深切的思念。”

他哽咽道:“我一直在等你回信,可是,可是你怎麽一封信都不回啊?”

信?江吟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確定沒有關於它的印象。她移居京城後,依然和臨安的親人保持密切的聯系,每半月來往一封書信。但不管是林君越還是林老夫人,都從未在信中提過關於陳梓的只言片語,更不要說什麽關外寄來的書信了。

他們還在介意我和陳梓的接觸,因此藏起了書信,不想讓我發覺,和陳梓重歸於好。

難怪陳梓那麽輕易就相信我另結良緣,江吟眼裏劃過釋然,突然不想折騰陳梓了。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她停下步子,轉身捧著陳梓的臉頰,毫不猶豫地吻上了他冰涼的唇。

蜻蜓點水的一個吻。

蕭元今晚留宿於鳳儀宮,皇後貼心地準備了解酒湯,餵他一勺勺喝下。

“今日見到陳桐的兒子,朕才發現太子有多軟弱。他也是可憐,患有腿疾、行走不便,偏偏倔強得很,寧願當眾出醜也不肯喚人服侍,什麽脾氣?”

“臣妾也不懂。”皇後冷著臉,把勺子“當”的一聲扔回碗內,“您身為父親,看他因為生來的缺陷倍感恥辱,難道就快慰了嗎?臣妾恨不得沒生下寂遠,免得他到世上受苦。”

“葉凝然,你竟然頂撞朕?”蕭元怒氣沖沖,“蕭寂遠是朕的兒子,朕要管教他,輪得到你說三道四?”

“陛下,您太過分了。”葉凝然摘下鳳釵,傲然道:“您別忘了,您是如何登上了至高無上的皇位。若不是葉家出謀劃策,您走的到今天嗎?我不是江聽雨,不會百般忍讓,您大可撕破臉,瞧瞧臣妾動不動怒?”

帝後一向舉案齊眉,爆發爭吵是第一次。葉凝然維護太子的決心顯而易見,蕭元縱是惱羞成怒,也只得暫時退讓。

但鳳儀宮是待不下去了。

三更半夜的,江聽雨懷著孕,需要靜養;上官蔚態度始終不冷不熱,語中帶刺;雲嬪牙尖嘴利,戳人痛處,思來想去,只剩下怡貴人居住的翠微宮適合避一避風頭。

蕭元乘上轎子,途經清江池時恰巧望見孤零零的橋下立著兩個挨得很近的人影。

他眼神如老鷹般銳利,何況那兩個人的家世都令他心存忌憚。

“江吟,陳梓。”蕭元念叨道:“怪不得她不願做太子妃。他們兩家要是聯手對付我,那可是個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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