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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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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原來是姨母所作。”江吟微微一驚,“是我唐突了。”

“無妨。”林老夫人輕柔地撫摸著畫卷,一遍一遍,像把它當成了稀世珍寶。

“這幅畫是棠霜二十一年前畫的,她去世時你還沒降生。”

“我很想念母親和姨母。”江吟眼底多了幾分溫柔,“她們彼此在天上作伴呢。”

林老夫人望著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再看向她身旁意氣風發的少年,幾滴淚忽地掉了下來。

“祖母。”林君越及時遞上帕子,提醒道:“木已成舟,實難挽回。”

“我知道。”林老夫人擦去眼淚,再擡起頭時已經恢覆了一貫的冷硬,“吟兒,你姨母離世另有隱情,她不是病死的,而是被生生氣死的。我瞞著這個秘密十年之久,是該讓它重見天日了。”

林君越長嘆一聲,只道覆水難收。

江吟抿抿唇,覺得進退兩難,她既在意真相,又顧及到陳梓在場,因而顯得遲疑不決。

陳梓看出了她的顧慮,便主動告辭,卻聽林老夫人義正詞嚴道:“不,你得留下。”

他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江吟牽住他的衣袖搖了搖。

“不要緊,你和我一起聽吧。”她笑意清淺,撫平了陳梓心中難以名狀的不安。

“好。”陳梓握住江吟的手,“我們一起。”

三月的江南,春光明媚、草長鶯飛、杏花吹滿頭。湖水清澈碧綠,倒映著岸邊窈窕的垂柳。

林棠霜年方十六,生來就體弱多病,纏綿病榻,每到春天才稍稍好上一些。她除了讀書寫字外,最愛做的就是裹著披風走到湖邊,看同齡的少年少女放紙鳶。

她立在日光下,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一陣風吹過,頭頂上方的桃花樹晃了晃,躍下一個神采奕奕的少年。

他含笑遞給林棠霜手裏的桃枝,博得這位千金小姐凝羞一笑。

江吟心裏直犯嘀咕,難不成林小姐久居深閨沒見過什麽世面,區區一株桃枝而已,怎麽就為之傾倒了。

“我那時忙著促成棠雨和江公子的姻緣,竟然忽略了棠霜。她支開貼身的侍女,和那個陌生人泛舟游湖、踏青賞景,我被蒙在鼓裏,還是棠雨悄悄地遞了信。”

林老夫人的話中滿是悔恨,江吟略一思索,猜測他們莫不是未拜天地,就先做了夫妻?

這是大忌,怪不得祖母閉口不談林棠霜的死因,若是不慎流傳出去,姨母的名聲往哪放。

她自以為猜中了實情,卻沒料到下一秒就被祖母否定了。

“棠霜雖然一片癡情,但畢竟是出身世家的女子,不合乎禮法的事情是萬萬不肯做的。她倚在我膝上,央求我答應見一見那個男子。我心一軟,便同意他上門求娶,商討兩家結親的儀禮。”

林老夫人扶了桌子,強撐著立起。她剛剛生過一場大病,身子消瘦,袖口空蕩蕩的灌風。陳梓與她目光相交,被她眼裏燃燒的恨意嚇了一跳,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那年輕男子站在堂下,負手而立,風雅俊秀,詩書詞賦無一不曉,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樣。他握著林棠霜的手,承諾八擡大轎十裏紅妝,言辭懇切,情意綿綿。”

“然後呢?”陳梓聽得入迷,情不自禁地問道。

“接下來的故事,陳公子難道想不到嗎?”林老夫人悠悠地盯著他,“你啊,不如他聰明。”

陳梓不知所雲,仿佛身處一片濃霧中,看不清摸不著。他坦坦蕩蕩慣了,一旦他人拐彎抹角、存心試探時,便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如實答道:“恕晚輩愚笨,未能識得老夫人的真意,還望諒解。”

“那吟兒呢?”林老夫人聲音不大,卻藏著極深的威嚴,“你想到了嗎?”

江吟想到了,她不敢說。

陳梓驚訝地發現江吟臉色“唰”的一下慘白,毫無血色,跟被定住似的一動不動。

她玲瓏剔透,只要略微理清幾個關竅,推測出事情的本來面目不過是信手拈來。

只是,不該是這樣的。江吟平生第一次希望是自己錯了。

陳梓百思不得其解,見江吟額頭上冷汗不止,便用袖子給她拭去。

他一低頭,江吟恰好擡眼,兩兩相望,泫然欲泣。

她的眼神是陳梓迄今為止見過的,最絕望的眼神。即使是在匪徒包圍,命懸一線時,江吟眼睛裏閃爍的仍是無懼的光輝。

為何今日會流露出如此淒切的神情,陳梓一無所知,卻無端地感到背後發冷,一陣悲涼。

“林家敬重陳家良才輩出,英勇無畏,代代鎮守邊疆,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本是一段好姻緣。”林老夫人沈痛道:“是我錯看了陳將軍。”

宛如晴天霹靂般,陳梓心口劇烈地一跳,頃刻間忘記了呼吸,他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向林老夫人投去質疑的目光。

“據我所知,我父親從未下過江南,您無憑無據,豈能令我信服?”

林老夫人悲憫地瞧著他,也不多言語,只是翻到畫卷背面,指著一處力透紙背的字跡請他辨識。

鐵畫銀鉤,剛勁有力,正是陳桐親筆。

陳梓在很多地方看到過父親的筆跡,撰寫的兵法書上、拜訪的名帖上、調兵的書信上;卻沒承想在千裏之外的江南,一方小小的畫卷上,竟會有父親寫給心上人的書劄。

吾妻棠霜———

那我母親又算什麽?

江吟臉上緩緩落下兩行清淚,陳梓握緊拳頭,重重地捶了紅木桌一下。

木屑深深地紮進他手裏,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在座幾人,或悲愴或憂慮、或傷心或哀嘆,世事難料,非人力所能及。

“方才陳小郎君提及的渾河之戰,老身記憶猶新。陳將軍匆忙奔赴邊地,臨走前允諾棠霜,來日凱旋必迎娶她過門。這幅畫也是在他們分別之際,棠霜含淚作下的。戰事激烈,她日日夜夜祈禱上天保佑陳將軍,甚至在佛前許下一命換一命的誓言。若不是舟車勞頓,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她情願舍下一切跟著他去,真是個傻孩子啊。”

林老夫人喃喃念叨著,像一棵在風霜侵襲下依舊挺立的松柏。

“山遙路遠,音訊全無,熬盡了棠霜的心血。曾有一次北狄為了動搖軍心,故意散布陳將軍陣亡的假消息,棠霜收到後竟連連嘔血,可見相思入骨。”

“姨母究竟因何死的?”江吟突然問道:“如果是簡簡單單的思念成疾,您何必布局得如此深遠,令我不寒而栗。”

“你這孩子,就是太伶俐了,也不註重慧極必傷的道理。”林老夫人拍拍她的肩頭,擔憂道:“棠霜要有你一半才智,也不會早逝了。那年秋天,我們用各類名貴藥材給她續著命,好不容易有了氣色,誰料你祖父魯莽,派人打探到可靠訊息後直接修書一封,從塞外捎回了陳將軍娶妻生子的噩耗。棠霜素愛那傳書的鴿子,獨自拆了信,當即暈死過去,再設法施救也無力回天了。”

她看似平淡的敘述中,融入了二十年來深切的思念,不僅江吟輕輕地“啊”了一聲,連陳梓都難掩惋惜。

按理說,他會對林棠霜懷著芥蒂,但奇怪的是,陳梓在她身上找到了母親的影子。

“棠霜臨死前,我握著她瘦骨嶙峋的手,陪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白發人送黑發人之痛,傷及肺腑。”林老夫人淚水漣漣,愴然道:“她留下的遺言裏提到,除非陳將軍親臨,否則林家上下至死不得向任何一個人透露半點。”

“此次雖非陳將軍親至,但見其子如同見其父,一視同仁,我也無須隱瞞。”

陳梓聽聞林棠霜大義,肅然起敬,拱手行禮道:“林姑娘忍辱負重、顧全大局、不願使軍心渙散,給陳家數百年的清譽蒙上汙點,陳某在此謝過。”

江吟則想得更為深遠,她心思縝密,略一思索便領會了林棠霜的用意。即使是為他所負、受他所欺,到頭來還是舍不得讓懸在心尖上的人身敗名裂、遭人唾棄。

她以一己之力保全了白虎將軍的赫赫威名,甘願做那人衣襟上沾染的落花,隨風而逝。

“祖母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是要斷了我和陳梓的夫妻情分啊。”江吟背過身去,望著庭前梨花如雪,似乎比去年開得早了一些。

陳梓沈浸在父親的往事裏無法自拔,正怔怔傷懷之時,乍一聽江吟語調淒婉,一語道破林老夫人的意圖,當即一撩長衫下擺,跪倒在地,顫聲道:“家父辜負林姑娘,鑄成不可挽回的大錯,實乃陳家的責任。晚輩初聞此事,甚是驚愕,絕無他意,望您寬恕。”

“你要是真有所圖謀,對吟兒存了不軌之心,現在已被拖出去亂棍打死了。”林老夫人淡淡道:“冤有頭、債有主,老身又怎會遷怒於一個懵懂不知的孩童?”

陳梓松了口氣,林老夫人卻話鋒一轉,道:“陳家與林家結下的是無解的仇怨,縱使你並無過錯,但你姓陳,是陳家一脈單傳的孩子。單憑這點,我就不可能允了這門婚事,請陳小將軍死心吧。”

悲莫過於無聲,如潮水般的寂靜淹沒了小小的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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