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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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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陳梓回到亭中,悶聲不響地在眾人的註視下連喝三杯,到第四杯時江吟起身奪了酒杯,勸慰道:“過量飲酒傷身,慢些喝。”

他聽話地放緩了飲酒的速度,江吟明白他心裏藏著事,並不點破。

她方才所歌的曲子是描述雪後寒梅的佳作,雖是詠梅,其中卻蘊含著深切的家國之思,傷懷之感。自游牧民族南侵以來,遷客騷人,無一不悲。

臨安偏安一隅,遠離烽火,數百年來並未受到戰事侵襲,但唇亡齒寒,一損俱損。即使橫著一條難以逾越的天塹,北狄也斷斷不會放過繁榮興盛的江南地區。

“若是北狄族一舉攻破京師,渡河南下,到時我們該如何保全自身?”謝思秋較為現實,已經考慮起了將來的事。

“還能怎麽辦?有錢能使鬼推磨,最重要的是攢些銀錢。”楚空青愁眉不展,“北狄年年都說要打過來,也該做點準備了。”

“笑話。”謝思秋深谙經商之道,“你現在使用的銀票都是由南陽王朝發行的,等北狄統一中原就在市面上不流通了,純粹是一堆廢紙,拿來何用?沒見識。”

楚空青柳眉倒豎,氣得渾身發抖。

“我一個賣藥謀生的弱女子自然比不上你這等商賈子弟,利欲熏心。醜話說在前頭,我楚空青就是餓死,也不會放下身段與北狄虛與委蛇,不像你重利輕義,誰知道是不是借著國難打了小算盤,趁亂世多撈幾筆?”

“你、你血口噴人。”謝思秋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憤怒道:“商人怎麽了?難道你不允許商人也有一顆報國之心嗎?我謝思秋在此發誓,絕不與北狄做生意,若違此誓,我來世———”

他說得懇切無比,楚空青實則已信了八九分,後來見他還要發毒誓,本想出言阻止但礙於情面遲遲不好張口,幸好陳梓出聲,打斷了滔滔不絕的謝思秋。

“謝兄的話中有一漏洞。事實上,據我所知,邊境的北狄經常與我朝百姓貿易,用馬匹交換茶葉絲綢等。他們羨慕南朝物產豐富,因而每隔半月便廣開市集,雙方互通有無。我想,這其中也許有文章可作,至於如何抓住北狄的把柄,引誘他們參與交易,那就不是我所能預料到的了。”

“陳梓兄英明啊。”謝思秋豎起大拇指,“多虧你,不然我可要斷一條財路了。”

“你對邊地很是熟悉。”江吟感嘆道,“學識挺淵博。”

陳梓心神一亂,怕她浮想聯翩,往北狄細作的方向臆測,但見江吟神情安然,別無它意,這才放心。

“江姑娘呢?”楚空青轉移了話題,“你怎麽想的?”

三雙眼睛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江吟,等待著她的回答。

“倘若北狄入主中原,定會從根源入手,廢除漢人文字,摧毀禮儀詩書,徹底抹去南陽曾經存在的痕跡。”江吟看得透徹,不免悲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南陽的大好河山絕不能落入北狄手中。”

她雖然久居江南,不問世事,但常聽游歷四方的表哥講起北狄殘暴、虐殺無辜之事,心生不平。

陳梓望著杯中晃蕩的酒液,聽到江吟把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的表露出來,大為詫異。

他初入江南便對江吟一見鐘情,是因為她氣質獨特、玲瓏剔透,說到底算不得什麽,不過是少年情竇初開,但經過幾個月的相處,這份情誼卻越來越濃。江吟聞弦歌而知雅意,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坎上,倒給陳梓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奇妙感覺。

江吟的想法、舉動、言行都和陳梓的不謀而合。不知不覺,他已是離不開她了。

“說來容易做來難。”謝思秋道:“就憑我們幾個,哪擋得住北狄的鐵蹄。”

一時間幾人都默不作聲,誰也沒想到好的法子,直到江吟打破了沈默:“諸位不必沮喪,剛走不久的那兩個漁夫,他們也只是普通的垂釣者,卻能夠投軍北上,立志報國。我們人微言輕,但願學得一技之長,為國效力。”

她嘴上安慰眾人,心下卻郁郁寡歡,想到身邊的朋友,無論是身手不凡的陳梓,還是醫術精湛的楚空青,至少都有著報國的機會。而自己還困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枷鎖裏,最多只不過眼睜睜地瞧著,要想真的隨他們而去卻是怎麽也不成了。

“那我這畢生醫術得趕緊找個傳人。”楚空青喃喃自語,“萬一我在戰火中死了,豈不是失傳了?”

“還有我的商鋪。”謝思秋補充道:“後半生全靠它了。”

雪漸漸地停了,霧氣濃重,天空被一團團陰沈沈的灰雲籠罩。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愁容,江吟看著枝頭搖曳的梅花在寒風中顫動,一瞬間醒悟過來。

原來他們的命運竟是和國家前途緊緊地牽在一起了。如今南陽遭逢戰亂、風雨飄搖、黎民食不果腹,那麽家中長輩千方百計地為自己尋覓歸宿,又有何用?

她想清楚這點後,一下子渾身輕松。從前反對婚事的理由不外乎於年齡尚小、不願離家,現在卻可以有理有據地一條條列出道理,對抗祖母的長篇大論。

陳梓提起酒壺,往在座每個人的杯中都倒了一些,給江吟倒的最少,而後舉杯鄭重道:“趁酒還熱,各位共飲一杯。日後哪怕天各一方,也不要忘記今日的壯志豪言與深情厚誼。”

他率先一飲而盡,其餘人紛紛效仿。

澄澈的酒液淺淺沒過杯底,江吟嘗到了一點辛辣。

“你家小姐到底去哪了?”

林府裏,林君越正焦躁地來回踱步,隨手拽住一個眼熟的侍女大聲問道。

他疾言厲色,把錦瑟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答道:“小姐她,她去見朋友了,暫時回不來。”

“朋友?”林君越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說老實話,她是不是溜出家去和陳梓私會了?”

錦瑟慌張地搖頭,林君越卻步步緊逼。

“你是她貼身侍女,那我就問問你,一個半月前,問雲山上一夥流匪被不明人士全數絞殺,暴屍荒野,巧的是我書院中失蹤了一位學子,直到幾天後才歸來,而不久後由江吟引薦來的名醫又是出自問雲山,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你家小姐究竟有沒有參與?”

錦瑟“噗通”一聲跪下,哭道:“奴婢不知,奴婢只知小姐一片孝心,天地可鑒,縱是有出格之舉,也是為老夫人考慮。”

林君越左手握著折扇,用扇柄一下一下地敲打手心。

“流言四起,都說我妹妹不顧禮義廉恥,和書院學生私相授受。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你當真要為她隱瞞?”

錦瑟眼淚撲簌簌掉下,仍是堅決地搖了搖頭。

“您說的那些事,小姐從未做過。奴婢對天發誓,若有半句不實之言,天打雷劈。”

林君越看她三指並攏,跪地指天,不像是說謊的樣子,剛想叫她起來,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表哥沖我來就是,何必難為錦瑟呢?”江吟扶起地上的錦瑟,冷淡道:“流言蜚語不可信,我和陳梓清清白白。即使是互生愛慕之意,也輪不到不相幹的外人置喙。”

融化的雪水順著她的發梢滑落,江吟取過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林君越自知理虧,撇開了話:“你這婢女忠心耿耿,是可用之人。”

“表哥怎麽不繼續說了?”江吟嘲道:“我做錯了什麽,要遭旁人指指點點,妄加猜測,甚至被親哥哥不分青紅皂白地責罵。”

長幼有序,按理說無論林君越怎麽訓斥,江吟都不得回嘴,但林君越身為長子,卻沒有肩負起應當的責任,一向是江吟操持家中事務,打理書院,因而內心有愧。

“我不是那個意思。”林君越態度瞬間軟了下來,“只是有人提起你們來往甚密,讓我多加留心。”

“表哥寧願相信心懷叵測的小人,也不聽小妹一言。”江吟背過身去,“罷了罷了,我不與他們來往就是,以後待在府裏足不出戶,你滿意了?”

她拂袖而去,林君越百口莫辯,只好追上前賠禮道歉,保證從此不再幹涉妹妹,此事才告一段落。

林君越在江吟這裏碰了滿鼻子灰,去找楚空青求證時又被拒之門外,氣得回到書院就把陳梓揪出來,罰他抄十遍《論語》,不寫完不準睡覺;又叫了謝思秋垂手問話,旁敲側擊地探聽虛實。

“江姑娘人好。”謝思秋一臉真誠地直視林君越,“她請我們喝酒賞梅,學生感激不盡。”

“你們?”林君越豎起耳朵,“怎麽回事?”

謝思秋侃侃而談,把幾人是如何意氣相投,如何結為金蘭之交,又是如何在閑暇時同游臨安、踏雪尋梅的故事一一講了,中間略過了問雲山上經歷的險惡。

林君越這才放下心,也不計較陳梓抄沒抄完,隨便找了個理由打發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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