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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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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珠簾亂響,叮叮當當,江吟三步並作兩步,搶先進了屋內,謝思秋緊跟其後。

陳梓躺在榻上,氣色顯然好了不少,只是仍舊閉著雙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均勻。

“已經第三天了。”江吟站在床邊,想探他的體溫卻又不敢驚擾,因而把手攏在袖口裏。

謝思秋大大咧咧尋了把椅子坐了,他觀陳梓無性命之虞,遂放下心來。

“花醉不是那麽好解的。”楚空青道:“混混沌沌,醉生夢死,使人混淆現實與夢境。好在我師父的醫書裏記錄了如何解毒的方法,否則我也束手無策,終歸是學疏才淺。”

謝思秋眼睛轉了一轉,道:“楚姑娘行醫多年,想必經手過許多疑難雜例,不如講兩個給我們聽聽,一是為了打發時間,二是增長見識,我可是對楚姑娘傾慕已久呢。”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存了考校的意味,想試一試她的水平。

“我初出茅廬,比不上故去的師父經驗老道。”楚空青看著江吟,越看越覺得她極為眼熟,但一時半會兒怎麽都想不起是在什麽地方遇過。她之所以主動搭救,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她與我年紀相仿,按理說有交集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向上一代追溯,難道是跟隨師父懸壺濟世時醫治過的,那年齡對不上,而且她全然不認識我,不像是裝的。楚空青思忖道。

“楚姑娘謙虛了,只是不知究竟是不想說還是說不出呢?”謝思秋挑釁道。

“不許無禮。”江吟輕喝。

“無妨。”楚空青隨口敷衍道:“正所謂一物克一物,哪怕是天下奇毒,也總有壓制或破解之法。唯有情之一字,最是難解,纏繞不休,藥石無功。”

“情又不是刀劍利器,怎會傷人?”謝思秋來了興趣,好奇地問。

江吟博聞強識,略一思索後答道:“漢樂府民歌中,不是記載了一對夫婦因被迫分離而雙雙殉情的故事嗎?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可見用情至深之人,的確有損傷肌體之險。”

“謝公子這一問倒讓我想起一樁舊事。”楚空青瞇著眼回憶道:“那時我約莫三四歲,跟著師父為一位年輕的小姐診治。奇怪的是,那小姐無病無災,卻總覺心口如刀割般刺痛,日日夜夜熬著難以安睡。師父傾盡心力,終不能挽救於萬一,不久小姐便香消玉殞,此事也成了我師父畢生的遺憾。”

“真是古怪。”謝思秋道:“莫不是這小姐蒲柳之姿,經不得風吹就早雕了。”

“不。”楚空青否定道:“小姐雖然體質虛弱,但家大業大,每日都進些大補的藥材,從未懈怠。後來我師父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這小姐心懷死志,是決意要為她在邊地的心上人殉情。此情深入骨髓,相思成疾,再難根除。”

“這?”謝思秋目瞪口呆,“當真?”

“據說她愛慕的男子已成刀下亡魂,可憐這位春閨小姐一片癡心,發誓生死相隨,因而無藥可醫。”楚空青補充道:“她去世後,家中老母一夜白頭,可悲可嘆。”

江吟的臉色不太好,聽到末一句時按捺不住,沖口而出:“這位小姐糊塗得緊,白白地斷送一條性命,卻有何用?”

謝思秋和楚空青皆一驚,卻不知如何收場。這話題是由謝思秋挑起,他也未預料到江吟的反應出乎意料。只聽得楚空青柔聲問道:“你怎的了?”

“我頭暈。”江吟秀眉微蹙,謝思秋讓出椅子,扶她歇下。

“我再給陳公子紮幾針,你且休息一會兒吧。”

江吟疲憊地點點頭,目光掠過陳梓蒼白的面頰,悵然若失。

陳梓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花醉的副作用是令人沈溺在似真似假的夢境裏,以此迷惑心智,長睡不醒。

他年齡尚輕,還未經過多少磨練,只是和父親關系一向不睦,又心疼母親苦楚,不願叫她在父子間難以取舍。

陳家男子多為俊秀之士,頗具風骨,看似儒雅,其實殺敵無數,被視作修羅。陳梓的父親二十歲即領兵,一路攻城掠地,震懾外族。母親是他麾下一名千夫長的女兒,陰差陽錯地與其成婚,兩人樣貌身份興趣無一匹配。

父親對母親一向冷淡,跟結了塊冰似的,言辭間毫無關愛之意,有失男子氣概。

他常說自己此生光明磊落,就做了一件錯事。每每酒後提起,便引得母親垂淚。

陳梓惱怒已久,他於母親膝下長大,見不得父親薄待妻子,一腔怒火,由此洩出,憤而離家,子不認父。

“不肖子孫,焉能繼承祖業?”

“夫君因為那件事對妾身耿耿於懷也就罷了,為何遷怒孩子?他是無辜的,流著陳家的骨血啊。”

“貪生怕死,膽小如鼠,不愧是你生的。”

父親的斥罵、母親的哭訴猶在耳畔,陳梓夢中聽得分明,甚是焦躁,忽然間額頭覆上了一只手,陡然一涼。

他氣息漸漸平穩,聞到了一股淺淡的清香。這味道像是微苦的蓮子,沁人心脾,撫平了他所有不安。

陳梓緩緩睜開眼,對上了一雙凝著關切之情的明眸。江吟手還沒收回,就和他四目相接,兩人都楞住了。

“你——”陳梓嘴唇動了動,他想問江吟是不是一直陪著自己,卻被湊上來的謝思秋打斷了。

“你醒了。”他滿面笑意,“等得我好苦。”

“你睡到現在,確實該累了。”楚空青白他一眼,隨即拔出針,活動了下僵硬的肩頸。

她是醫者,習慣了不眠晝夜的悉心看護,卻沒料到江吟更勝一籌,陳梓稍有動靜都能註意到,擦汗餵水樣樣不落,居然還懂得點淺易的醫理,能幫著指出穴位。

楚空青驚喜之餘,順便點撥了下,發現江吟一點即通,顯然是極有天賦的,當下便存了傳她醫術的心思。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陳梓面不改色地喝了一碗奇苦的藥湯,由謝思秋扶著下地走路,江吟絕口不提十萬兩的事,拿了兩本楚空青珍藏的冊子回去研讀。

厚重的雲層後隱約透出縷縷霞光,一輪橙黃的落日沈入重重疊疊的山巒。寂靜無聲的小道上,唯有馬蹄聲綿延不絕。

楚空青收了十萬兩白銀,慷慨地貢獻出一匹黑馬,供謝思秋和陳梓並騎。

夕陽下,江吟獨騎白馬,衣帶翩躚,素衣淡雅,甚是靈秀。

楚空青望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正要轉身進屋時忽地心神一滯,右手握拳猛地錘在左手掌心,當下全明白過來。

相似的容顏與氣質,都是江南水鄉裏蘊育出來的一抹絕色,只是江吟眉間卻含著三分淩厲,自有一副傲雪淩霜之態。

“怪不得,”楚空青喃喃自語道:“原來她竟和那位小姐是同族,雖然姓氏不同,姿態卻仿佛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她回想起幼年第一次跟隨師父來到臨安的情景,乘舟劃過鏡子般平滑的江面,微雨夾雜著杏花的清香,幾只燕子斜斜地飛過頭頂。

“我姓林,你大可稱呼我為林姐姐。我呀,上頭有兩個長姊,作妹妹作慣了,沒成想還有機會當人家姐姐。”林棠霜溫和地微笑,蹲下身揉了揉楚空青的頭發。

她一口吳儂軟語,好似細潤如酥的春雨。清麗脫俗,白衣絕倫,臉上略失血色,更襯得她膚光勝雪,潔白無瑕。

紮著兩根小辮的楚空青呆呆地看著她,以為是仙女下凡,降落人間。

“大姐已經嫁人了,三書六聘許給了本地的書香世家;二姐還未出閣,但是已覓得良人。她聰明伶俐,日後是要去做丞相夫人的。唉,徒剩我一人,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都留不住。”

林棠霜絮絮叨叨,握著梳子給楚空青綁發。三月春光明媚,紙鳶飄蕩在晴空裏,鶯歌燕舞,綠葉紅花,一派好光景。

而這少女的臉上卻浮現出種種哀愁,令楚空青大為不解。她萬萬想不到,這樣一位出身高貴,惹人憐愛的小姐也會有淚眼朦朧的時刻。

“你怎麽又哭了?”二姐林棠雨悄聲道:“不是說好不傷心了嗎?”

她們三姐妹,各有各的長處。大姐林棠雪雷厲風行,做事情井井有條;二姐林棠雨謙和有禮,心志堅韌,凡事照拂姊妹;三妹林棠霜待人友好,忠貞不二,對意中人一往情深。

楚空青見那淚水好似斷線的珍珠,一滴滴落在卷邊的書頁上,模糊了“無定河”、“春閨”等幾個看不懂的字眼。

林棠雨拿起那本書,拭去水痕,放入懷中,而後林府的書架上,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的詩詞,就連那稍微提及戰爭的兵法史書都在一夕之間蕩然無存。

也難怪江吟博覽群書,然而對古今之事一竅不通,原是有這層淵源在。

今朝得見故人,不忘舊事,再起塵緣。楚空青竭力忍住鼻腔裏的酸澀,再擡首西望已不見了江吟的蹤影,心中百轉千回,激蕩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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