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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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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

時至今日,項承白的事情眼看已經全部辦完。本就因為項承白才漂洋過海歸來的奚荷,默默也計劃好了離開北平的日期。

在她出發的前一天,她把項勝羽和謝琛行叫到了自己的院子裏。

“荷姑!我們來啦!”

他們一進院子的門就看到院中小亭下的奚荷。

“過來坐。”

奚荷穿了一件寬松的靛青色袍子,頭發也只用金色絲巾簡單的攏著。整個人氣定神閑地正在進行著泡茶的最後一道工序,仿佛是計算好了時間,恰好等到人來不耽誤飲用。

“荷姑,您是有什麽事兒還把我們兩個都叫過來了?”項勝羽一過來就肆意地踏坐,隨手就從桌子盤中拿起一塊點心然後整個塞進嘴裏。

而謝琛行過來後先是禮貌的向奚荷問好,之後才緩緩入座。

奚荷不緊不慢地把茶分別給他們倒上,然後平淡地說:“我要走了。”

項勝羽杯子剛送到嘴邊,茶水還沒咽就險些吐了出來,“為什麽啊?什麽時候?”

奚荷道:“明天。”

“明天就走?為什麽啊?不是……”項勝羽疑惑。

謝琛行按住他,“荷姑,是因為項伯伯嗎?”

奚荷默默點頭,“我沒有理由再在這裏呆著了。”

“為什麽啊?荷姑,這裏是你的家啊,不管怎樣你都是我的荷姑啊。”項勝羽有些激動地說。

奚荷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兩只眼睛裏如秋水偶有漣漪,看著項勝羽道:“小羽,不是你想的那樣。以前,我遠在他鄉始終會覺得這裏有我的一處牽掛,那時因為我覺得有人會永遠等我回來會和以前一樣在我孤苦無依的時候給我一個家。而現在,我心裏的我認為的“牽掛”,那個曾經給我家的人不在了……那我,自此也便沒有了牽掛,心只可向天涯。”

謝琛行沈默不語,但若有所思。因為他隱約覺得看不清奚荷對項承白的感情到底是出於哪種,說是愛他們更像是兄妹,說是兄妹但剛才奚荷所說的那一番話仿佛又甚是情深。

項勝羽一副哭臉樣,“荷姑,你傷到我的心了,沒了老爺子你就連我,不,是連這個家都不要了。”

“小羽,我今天叫你們來,不單單只是告個別。而是有些事情,覺得應該讓你知道。你小霜哥現在是你的人,所以讓他過來多知道些你的事對你也多一些了解。”奚荷說。

對面的兩人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項勝羽道:“荷姑你說吧。”

“小羽,你是不是只在極小的時候見過其中的幾位姨太太?”奚荷問。

項勝羽思索了片刻,“好像是,不過後來都沒見過了,太小了,都不太記得他們長什麽樣了。”

“我是最後一個進項府的,當時年齡也是最小的。我的父親當年為了一己私利要把剛滿十三歲的我許配給一個半百的官員,是項大帥於心不忍出面解救,但當時我那無賴父親不依非說要是項大帥答應肯娶我進項府便可松手。所以最後,我於外是以小姨太的身份,於內是異性妹妹進了項府的大門。而且當年也是大帥鼓勵我念書,送我出國開眼界的。”

這下,項勝羽跟謝琛行一樣一起陷入了沈思。

只知奚荷原來是清朝遺留的一個閑散貝勒的小妾生的女兒。那貝勒有嚴重煙癮並且常年嗜賭成性,清朝還在時他大可以仗著自己的身份地位瀟灑快活,但是後來實情不同了,他便失了勢丟了位。最終,他就只能靠不斷變賣家產來填補自己的趣味帶來的後果。後來,更是嚴重到用其妻女換取財與利,就包括奚荷在內。

再後面的事情就是聽奚荷剛剛所講的。

奚荷接著又說:“不光是我這樣,其餘的所有進項府的女人,哪個不是利益場上的犧牲品啊。只不過我們沒想到在本以為是深淵的地方反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如果不是項大哥,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會被分配到何處的臭泥潭,說不定現在還在任由難熬的歲月腐爛自我的身心。”

項勝羽默默問了一句:“那她們也都是‘掛名’到項府的嗎?”

奚荷的眼神堅定地看著他說:“不然你覺得為什麽“一妻九妾”就獨有你一個孩子,而且還是由唯一的正室所生。”

“所以,你從來都只讓我叫你姑姑。”項勝羽瞳孔稍振動,表情瞬間變得覆雜,陷入了自我內心深處的掙紮。

謝琛行當即就察覺到了他的神情異樣。

“如果這是讓你糾結與項大哥父子關系的原因之一,那我很後悔沒有早些說出來。還有那天,你自己也應該想得清楚,你父親根本不會真的扣下扳機,如果真的扣下扳機也不會是對你。他那麽愛你娘,又怎麽會不愛你?”奚荷的話到這時已由剛才的娓娓道來變成了意蘊所指。

項勝羽這下再也無法保持沈默,眉間明明滿是凝重,語氣仍故作輕松道:“荷姑,你的話都說完了吧?”

“該說的我都已經告訴你了。”奚荷完全猜得到他此刻的內心混亂,需要時間自我消化,便不打算再多說什麽。

“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送你。”項勝羽終於得起身,心裏如是慌亂逃離,此刻他非常需要一個無人的地方靜置一下心情。

見狀,謝琛行忙起身去追,走之前還不忘回頭跟奚荷道別,“荷姑,那我們先走了。”

謝琛行其實一直都好奇為什麽項勝羽喚奚荷為“姑姑”,現在全然明白了。而今天聽了奚荷講述項承白的陳年往事,瞬間明白項承白為什麽能坐到現在的位置,更加能夠真切地感受到,項承白臨終口中還一直念著的名字,對他這一生來說有多麽重要,每一次都傾註著自己最深的情誼,每一次光是叫到名字都覺得喜悅。

此生道,已是不負相見,來世還,與君共度流年。

……

謝琛行一追出門,項勝羽人就已經不見了。但是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項勝羽永遠不變的只要心情不好都會去那個地方。

他找到地方,熟練地翻上墻然後順著先行者已經擺好的梯子成功進入院中。

一擡頭便在那個熟悉的位置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謝琛行沒有叫他,而是默默地移動到他的身後不遠處,默默地註視著他的背影。

在項勝羽的記憶中,那年他還很小。自自己記事起,項承白就經常不允許他出門,除非是有一行人陪護。然而那一次,他悄悄地一個人溜了出去。

他剛到外面不久便遇到了幾個陌生的男人,又因為自己該死的好奇心被那幾個人把他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只隱隱記得,裏面有一個看似很有身份的人問了他一些自己並不是聽的很懂的話,其中大概包括“你父親是不是項承白?”、“你認不認識我?”雲雲。

最後他還問項勝羽“害不害怕”,項勝羽當時覺得問話的人莫名其妙於是有些不耐煩的答他“為什麽要害怕”之後才沒有被繼續提問下去。

再後面項承白就趕到了,項勝羽還記得項承白剛來時頗為焦急的表情,可是後面他們不知道聊了些什麽,項承白的表情由白變黑。甚至,那人給了項承白一把槍說在“兒子和權勢,二選一……”然後項承白沒有考慮太久,拿起槍對準了項勝羽。項勝羽那時才有了被帶來那麽久都沒有的恐懼感,他一臉不敢信的看著自己的父親,項承白並沒有看他。

項承白當時有項勝羽從未見過的神色嚴肅,盯著對方的眼神極為兇狠,仿佛眼睛才是槍。只聽他道:“司令若是這番執意強逼,那我今後的抉擇只會令您失望了。”正如所說,雖然槍口對著項勝羽,可真正的鋒刃的朝向從來都不是他。

少頃,跪坐在蒲團上的少年人開口說話:“我因為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糾結了十幾年,你說,他是不是到最後都還在怪我啊?怪不得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讓我見……”

謝琛行回答他:“他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你是他的兒子,和他最愛的人生的的兒子,他到最後都依舊很愛你。”

“真的嗎?”

謝琛行:“千真萬確。他讓你去了姚鎮杏村去買了你娘生前最愛吃的食物,而且那裏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見證他們愛的地方。如此一來,你的前去讓他們這一生的故事得到了圓滿,始於此,亦終於此。”

世人往往都想求得圓滿,也殊知圓滿有多不易,可殊不知“始於此,亦終於此”未嘗不算是一種好的結局。

……

第二天,兩人一起送奚荷去碼頭。

一路上,項勝羽的小嘴一直叭叭個沒完,平時在家裏沒見著,但這一刻仿佛有著說不完的話。

離碼頭越來越近,街道兩邊的商販也多了起來。項勝羽看見後對奚荷說:“荷姑,你的東西確定都帶齊了吧,你看看這街邊的東西你還有沒有什麽需要的?”

奚荷無奈的笑著,“我真的帶夠了。”

謝琛行也開口說:“荷姑此行路途遙遠,行禮不宜繁重,缺什麽到了地方慢慢補齊就行了。”

項勝羽:“那萬一國外沒有荷姑想要的東西呢?外國人的東西未必有咱們自己的東西好……”

他正說的激烈,忽然就聽到奚荷叫停車。

等到車停下來,奚荷打開車門下去,車上剩餘的兩人一臉的問號。

只見奚荷徑直走到車側邊前面一些的距離,然後緩緩蹲下身體從地上撿起了一頂女式的黑色寬檐鑲紗禮帽,對著前面一個手提行李箱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東西掉了的黑色身影喊:“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距離不近,所以她沒有聽到。

奚荷走快了兩步上前,剛好那人也停下看路邊攤的東西。

正拿著東西看的入迷,突然一個聲音在自己身側響起,“這位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當她轉身看過去,頓時一張近乎絕美的容顏映入自己的眼簾,不自覺瞪大了眼睛。

“小姐?”奚荷再次開口。

“昂,哦,是的,謝謝。”女人回過神,接過自己的帽子。

奚荷對她一笑,轉身離開。

女人又叫住她:“那個……”

幾乎同一時間,項勝羽將車開過來,將手臂和頭探出窗,“荷姑,好了嗎?”

奚荷問那個女人:“你還有什麽事嗎?”

女人擺了擺手,笑著說:“非常感謝。”

奚荷又回了一個笑,而後轉身上了車。

之後項勝羽通過後視鏡觀察了下現仍原地佇立的那個女人,問奚荷:“荷姑,是你認識的人啊?”

奚荷:“不認識,幫人家撿個東西而已。”

謝琛行看了眼手中的懷表,然後說:“現在先別管那麽多,時間快來不及了,趕路要緊。”

……

送走了奚荷,返回的途中兩人先行讓車夫把車開走,想著走走路回去。

如此,正好好的走著的兩人,項勝羽突然的一個反應,想到了什麽說:“哎!不對,應該讓荷姑再留兩天的!”

“怎麽?把什麽要緊的事忘了?”謝琛行不解地看著他。

項勝羽說:“我們拜堂那天是不是還需要個長輩?這,荷姑是家裏唯一的長輩了啊。”

謝琛行瞬間眼睛不適似的眨了眨,兀自往前走去。

“哎,你別跑啊小霜哥,我是認真的,而且想了好久了這你是知道的……”

項勝羽的這句話讓剛才大步向前的謝琛行直接變成了慢跑,而他只能在後面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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