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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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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秋的氣息尚且淺薄,校園裏,桂花的香味飄得很含蓄,稍不留意,它就被溫柔的風帶走,帶向高遠湛藍的天空。葉子還留在枝頭,仍綠意盎然,只是少了聒噪的蟬鳴,仿佛變得文靜了。像低頭不語的少女,站在陽光下,懶洋洋。

我坐在車裏,拉下車窗,看著楊珊迎面走來,滿心歡喜。然而一瞅她的背包,又塞得鼓鼓的,提在手裏,沈甸甸。我不由嘟起嘴,表示不滿。回家就幾天時間,她也不放松學習,哪來這麽多繁重的課業嘛。我上大學那會兒,多的是清閑時間,好像看看閑書就把大學四年打發過去了。

她把背包丟到後座,上了車,發現我故意撅著的嘴,笑了。她輕輕捏著我的臉頰,說:有何指教,但說無妨。

哼,少看點書會影響你的專業排名嗎?我問。

她斂眸,認真思索了一會,不確定道:應該不至於吧。

那這幾天不準你看書,你的時間都是我的。

好,我不看,都聽你的。楊珊滿口答應,對我百依百順。

我眉開眼笑,湊過去獎勵她一個吻,隨後系好安全帶,俏皮道:楊師傅,可以出發啦。

啟動車子,楊珊一腳油門開出校園,在我的指示下開上高速。她不知道回家的路線,而我已經在這兩座城市之間往返過許多趟了,儼然輕車熟路。

一路飛馳,青蔥的山嶺、瀲灩的湖面、平展的原野,盡收眼底。電臺播放著傷感的音樂,可我的心情卻無比輕快。

車停在巷口,我飛快下了車,不等楊珊,跑進舊巷。

三角梅開花了,滿簇殷紅掛在爬著青苔的墻頭,很惹眼,怕是路過的人都要忍不住停下來觀望。我興沖沖跑到門口,站在鮮艷的花簇下,轉身望著巷口,望著楊珊的身影款款向我走來,眼睛不知不覺濕潤了。

曾幾何時,我便坐在門檻上,久久看著巷口,祈禱楊珊會突然出現。我好幼稚,此刻看著她出現在巷子裏,就好像所有期待都不曾落空,頗有一種自欺欺人的圓滿。

跑這麽快做什麽?楊珊問。她的註意力被騎在墻頭的三角梅所吸引,並未註意到我水潤的眼睛。

不告訴你。

我打開門,站在門檻上,看著傻楞住的楊珊,忍俊不禁。她的目光越過墻頭,所見皆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景況,她不敢相信,這是她闊別已久的家。

呆子,進來呀。我拉起她的手,進了門。

因著照片風波,我大概兩月有餘沒有回來,疏於打理的天井堆積了不少落葉,栽種的花花草草也蔫頭耷腦的,就屬三角梅活得張揚隨性。從墻裏到墻外,它自由生長,開得熱烈。小小的天井有三角梅點綴便足夠明艷,相襯之下,別的盆栽倒顯得多餘了。

自行車靜靜立在屋檐下,翻新過,仿佛穿了一件潮流的新衣,而骨子裏卻仍透著厚重的沈穩。那是歲月沈澱下來的東西,即使噴了新漆也覆蓋不了的蒼老痕跡。

她一眼認出那輛單車,近前撫摸著新坐墊,撥了撥車把手上的鈴鐺。頓時,清脆悠揚的鈴聲響徹小院,餘韻翻出院墻,飄上屋頂,一直傳到巷子深處才罷休。

鄰居老奶奶聽到動靜,拄著包漿的拐杖,顫顫巍巍走過來看究竟。她杵在門檻外,看見我,親切地喊道:小李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呀?可有陣子沒看見你了。

老奶奶的聲音比她的腳步有力氣。

我迎出去,笑著與老奶奶話了幾句家常,餘光卻掃到楊珊怔怔站在單車旁,像個不懂世故的孩子,躲在老奶奶的視線盲區,不願露面。

她的模樣可真傻!

我借口打掃天井,送走老奶奶,並未請她進屋小坐,以免楊珊感到不自在。

剛關上門,楊珊立馬卸下戒備的臉孔,笑意盈盈踱著步過來,打趣道:我在這住了二十幾年也沒有小李這待遇。

我背著手,湊到她身前,擡頭看她,不無得意地說道:誰讓小李長得這麽討喜呢。

她順勢攬住我,笑了。可笑著笑著,她的眼神就深情起來,像一攤溫柔的春水將我密不透風裹住。我怕缺氧,不太敢呼吸,與她對視著,簡直要沈溺在她的眼眸裏。

李艾雲,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出現在我生命裏,像一束光,堅定地從裂縫中擠進來,照亮陰暗潮濕的四壁。我本以為普天之下,唯獨我不配得到命運的垂憐,直到遇見你,才確信,上天並沒有把我遺棄。你的青睞對我來說是何其幸運的救贖,否則我便將一直躲在這個屋檐下,無悲無喜,聊此餘生。

可你一度還想把我遺棄呢。我嬌嗔,不失時機翻翻舊賬。

無根的浮萍,經風吹浪打,腐爛終將是它的宿命。因此,我沒辦法衣衫襤褸地對你媽媽承諾,我能為你遮風擋雨。時隔三年,當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原來我有的是和你相戀的底氣。不需要什麽更好的身份,你的愛就是我滿滿的底氣。

她收緊雙臂,把我圈在懷裏。

楊珊很少對我說這些感性露骨的話,想來,許是回到這裏,看到這個家已不同於她想象,有感動,亦有傷懷。

這番話,真動聽,遠遠勝於“我愛你”。

房內以我的物件居多,畢竟原本屬於楊珊的東西被我砸毀多半,尤其是她收藏的舊物件,恐怕只剩了個搪瓷杯和老式電風扇。她竟然清楚地記得那些不見了的東西,張口說了一串名目,連海邊撿回來的貝殼和石頭都能報出數目,我也是服氣了。我問她,記得這麽清楚,是要我賠給你嗎?她說,那倒不是,單純炫耀一下自己的記性而已。

簡單打掃了一下,推開窗,風帶著一點溫熱吹進房間。我趴在窗沿,看著天井裏的楊珊細心澆灌盆栽,思緒一下子就飄遠了。我想就這麽看著她,直到她鬢邊染上白發。

夕陽西沈,她的影子又斜又長,時而隱在墻上,時而隱在花叢中。她偶爾回過頭看我,眉梢掛著笑。我們不說話,只是靜靜感受著眼下悠閑自得的時光,墻外的一切與我們無關。

雜物間的角落又添了許多雜志,我買的,都看完了,數獨那頁卻還空著,就等楊珊回來填。她這些年忙於學業,已許久沒有玩數獨,這次回來不許她看書,倒給她機會重拾趣味了。

而我也如願坐上了單車後座,單車不再有異響,把臉貼在楊珊背上,可以更清楚地聽到她的心跳。我們沿著環島路緩緩前進,海浪聲忽遠忽近,白雲飄在海面上,好像浪再大一點就可以濺濕它。我輕聲哼著一首歌,哼著哼著便放聲大笑,那首歌叫《如果雲知道》。

有什麽好笑的?楊珊問。

我說,開心就想笑啊。但我沒有告訴楊珊,這首歌,我曾經是哭著唱的,一遍又一遍,哭得淚水斷了線。

時隔多年,我們再次來到孤零零的棕櫚樹下面。那幾年,我一度不敢靠近它,只能遙遙與它相望。如今站在它旁邊,難免感慨萬千。它沒什麽變化,依然高高的,很挺拔,只是這片原本荒蕪的海灘多了些游客。

我們十指相扣,赤腳踩在暖暖的、軟軟的細沙上,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浪裏去,又走到海崖上。我們尋了塊石頭坐下來,吹著鹹腥的海風,望著深藍的遠海,感覺未來充滿了無限憧憬。我屈起雙腿,靠著楊珊的肩膀,剛要擡頭看她,她的吻就適時印在我的額頭。於是,我便低下頭去,心滿意足。

我好愛她,滿溢的情感從我的笑容裏流出來,從我的眼睛裏流出來,散發著甜蜜的氣味,連路過的飛鳥也看到了我的情意,和風一樣飽滿,和浪一樣洶湧。

咖啡店翻臺率很低,一位顧客點一杯咖啡便可以占著一張桌子坐一個下午。有時候看似座無虛席,其實營業額並沒有提高。但假期就不同了,假期進店消費的都不是商務類顧客,他們進店只為小憩,不會在店裏久坐便會赴下一個行程,因而每逢假期,翻臺率很高,就算進店的顧客較多,也不難找到座位。

下午,吧臺忙不過來,我換了工衣,當起了收銀。雖然有些生疏,但也緩解了忙碌。

無奈把楊珊和碧芬晾在一邊,沒有我從中周旋,她們像兩個乖巧的學生,在吧臺坐得端正,齊刷刷看著我,相對無言。我不時分心關註她們,對她們投以微笑,期望她們可以像朋友一樣,敞開心扉聊一聊。然而她們只是略顯尷尬地看著我,碧芬甚至發出求救的眼色。我暗覺好笑,但一想,確實也很為難碧芬。楊珊這樣的性子,沒把她嚇退就不錯了,還指望她短時間內與楊珊熟絡起來,建立友情,未免太強人所難。

很快,我原本的位置被顧客占據,隔開了楊珊和碧芬。楊珊帶來的壓迫感即刻被陌生人格擋,碧芬悄悄松了一口氣,坐姿明顯松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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