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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尖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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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尖朝露

我以為這件事便過去了,卻低估了那位男生的執著。

那天之後,楊珊的手機每天都會收到來自於陌生號碼的簡訊,或短或長,傳達著愛慕之情。楊珊從未回覆那些簡訊,有些甚至沒有打開看,收件箱裏排列著許多未讀消息。她明確拒絕過別人的心意,也對一天不落的簡訊不予置理,然而並沒有阻擋住別人火熱的心。

我心裏頗不是滋味,可又不適合表現得太在意,畢竟這不是楊珊的問題。

哪還有讀閑書的心情,每每聽到她的手機響,我的註意力便在字裏行間渙散開來,神思萎靡。

我不知道那位男生什麽時候才會死心,我只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不可以繼續被沒有意義的事情搞得身心俱疲。

入夜,短信鈴聲響過,我放下書,瞄了眼楊珊。她心無旁騖,伏案奮筆疾書,懶得看一眼手機。我有意引導話題,調侃道:我當年給你傳簡訊,應該比他勤吧。

楊珊側目看了我一眼,似乎沒聽出我隱約有一點陰陽怪氣,回:嗯,我經常還沒想好怎麽回覆你,又會有新的簡訊進來。

我的簡訊很難回覆嗎?我不解道。

是,有些暧昧,我一頭霧水。楊珊說著,眉梢帶著些許玩味,放下筆,轉身正視我,補充道:當時你有男朋友。

話題繞到我身上,只好用嬉皮笑臉掩蓋難為情。頓了頓,我才切入正題,問:那你不打算回覆一下這位追求者?

楊珊無謂道:無動於衷是我的立場。

可他覬覦我的女朋友,我做不到無動於衷,哪怕深知楊珊的態度,然而我的悶悶不樂也在情理之中。我撇撇嘴,蹙著眉,看著楊珊,心思流轉。

糾結的模樣落入楊珊眼裏,她眉梢微挑,須臾才看穿我的小情緒,不由抿嘴笑。

外人眼裏冷若冰霜的楊珊,在我面前可真愛笑,我有點驕傲。她笑的時候,眼裏都是春光,我看著她,眼裏也是春光。

但我還沒有忘記正事,我踱到書桌前,拿起她的手機,居高臨下睨著她,試探問了聲:他晚上總是打擾你學習,要不把他關小黑屋?

嗯?楊珊眼裏帶著一點疑惑,遮擋了不易察覺的促狹。

我以為她沒意會什麽是小黑屋,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可以把他拉進黑名單。

楊珊笑著拉過我,用力一帶,我便猝不及防跌坐在她腿上。她一手覆在我裸露的大腿上,一手撫摸著我的後頸,稍稍傾身,挺俏的鼻尖便抵在我的耳畔,氣息隨即淹沒了我的耳朵。我聽見她輕聲說:李艾雲,到底是誰在打擾我學習,嗯?

我耳根一熱,想狡辯來著,然而她的手順著我的大腿滑進裙底,與此同時,她吻住我,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月夜也好,雨夜也罷,我們無暇欣賞窗外的夜色。

最終,我如願以償將那位男生拉進黑名單,盡管我已經充分意識到,真正會打擾楊珊學習的並不是他。楊珊若不在意一個人,即便那個人在她面前使盡十八般武藝,也難以分去她一丁半點兒心思。之所以還要拉黑他,因為他也不全然是無辜的,誰讓他打擾到我了。

那天之後,楊珊的手機鈴聲總算消停了,若說還有什麽能打擾我們平靜的生活,便只剩炎炎夏日的蟬鳴。

然而那年的夏天似乎並不太長,回想起來,楊珊總是忙碌著,奔走在駕校、公司、圖書館,而我一整個夏季都很清閑,卻沒看完幾本書。

趕在暑假結束前,楊珊順利拿到了駕照。我把車給她練手,讓她開著去公司,去學校,星光璀璨的夜晚,讓她帶我去兜風。如此頻繁地開了個把月,楊珊儼然從小心翼翼地操控進化到穿街走巷駕輕就熟了。我想,等她抽出空與我回家時,便可以讓她開上高速。

擱置在樓道裏的自行車,早已落了灰。偶爾,我上下樓梯會瞄一眼,確定它還在就好,倒沒有牽出來騎一趟的想法。可我看見它,便會想起舊巷裏的自行車,翻新過後,我尚未體會坐在後座的感受。

我喜歡樓道裏的自行車,坐在橫杠上,清風拂面,身子微微後仰,便緊密依偎在楊珊懷裏。我喜歡坐在副駕,偏著頭,目不轉睛望著操控方向盤的楊珊,路燈在她臉上忽明忽滅,她的側臉好看得叫我挪不開視線。但這些喜歡都不足以賽過我對那輛老舊自行車的喜歡,深究原因,大抵那輛滄桑的自行車不僅承載了我最初衷的心動,還陪伴我度過消沈而漫長的歲月,因而顯得意義非凡。

我尋思等楊珊回來,要與她計劃一下,等下一個假期,總該抽幾天時間和我回去了吧。我在上樓梯的間隙,心裏已經安排好了。要住在舊巷,白天去店裏亮亮相,傍晚騎著自行車去海邊看晚霞。也許約碧芬吃一頓飯,聊聊近況,或者索性誰也不見,安心坐在舊巷的屋檐下,看看書,品品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怎樣都好,不過是期待楊珊看到原本屬於她的地方,已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那裏被我精心裝點,重疊著我與她的生活痕跡,那裏是我們的家。

我又假惺惺地看書,靠著窗,心思全不在書頁上。樓下的路人不知道換了幾撥,我才久久翻過去一頁。我的視線總是忍不住落在對街的報刊亭,而看到報刊亭的時候,總使我憶起楊珊拿著電話,仰頭凝望我,對我笑,那麽專註,那麽深情。

陽光鋪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了一層柔柔的光邊,於是,冷冷清清的她便像掛在荷尖的朝露,美得令人擔憂,生怕誰從旁經過,衣角帶起的風就足夠讓她滑落。

可今天,窗外沒陽光,我壓下心頭亂飛的思緒帶來的不安,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鐘,又看了看逐漸陰沈的天,不安的感覺便頑強地卷土重來。

要下雨了。

屋裏有些悶熱,我收了衣服,估算著時間,心想,楊珊也該在回來的路上了,於是沒有給她打電話,以免影響她開車。我回到窗邊,不一會兒,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稀廖廖砸下來,轉眼功夫就變得密集。

街上鬧哄了一陣,商鋪裏的人一邊收著外擺,一邊埋怨這陣雨下得太突然。而行人大多沒帶傘,一時間像只無頭蒼蠅般匆匆小跑起來,倉惶尋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還沒到掌燈時分,天色已經全然陰沈下來,樓下的街道經偌大的暴雨洗滌之下,竟變得空曠了。喧囂不覆,嘩嘩的雨聲淹沒這條街道,放眼望去不見人影,仿若末日降臨。

我的視線無法在沈沈的天色裏穿透雨幕,看不見楊珊回來必經的那個街角。雨點被風一吹,雜亂無章地飛進窗口,我不得不關了窗,在四壁中焦灼等待。

暴雨絲毫沒有消退的勢頭,光是聽著雨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便知這場雨下得有多放肆,仿佛要把一整個夏季積蓄起來的雨水一次性傾倒下來。

我時不時留意著時間,糾結著要不要給楊珊去個電話。猶豫不決的當口,赫然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我忽而松了一口氣,飛奔過去,開了門。

門口正是楊珊,濕漉漉的楊珊。她提著背包,濕透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褲子緊緊巴著她的身子,肌肉線條在服帖的布料下若隱若現。她戴著鴨舌帽,雨水順著她的帽檐滴落,順著她的下頜滴落,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流入衣領內。見此情景,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覺得冷。

我連忙拉她進來,把她推入浴室,什麽都顧不上說,手忙腳亂打開噴淋,接過背包,取下帽子,丟到一邊,又忙著去解她的衣扣。當我意識到我的舉動時,我便開始心疼,這才想起來責備她:這麽大的雨,你怎麽不知道躲,都淋成落湯雞了,感冒了可怎麽辦?不是開了車嗎,後備箱有傘的呀,幹嘛不用。

我怕她著涼,心急著要脫掉她的衣物,然而越急越顯得笨拙,一個扣子解好久也解不開,越解不開我便越著急。楊珊察覺到我的情緒,按下我的手,說:我自己來,你先出去。

她的聲音透露著些許疲憊,這樣的語氣對我而言尚屬陌生,於是我擡頭看她,心裏有些訝異。她分明想隱藏什麽,在觸及到我的目光時,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並刻意調侃道:你若想一起洗,我也不介意。

話音落下,她坦然脫掉襯衫,緊實平坦的腹部有水珠停留在上面。我即便心有疑惑,也知道眼下不是交談的時機。

從浴室出來,我把楊珊背包裏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放桌面攤開。書本潮了半邊,好在沒有直接接觸雨水,晾幹後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書本間夾著一張書簽,我把它抽出來,才發現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中,楊珊穿著皮質超短裙和黑色蕾絲抹胸,用潔白的身體貼著冰冷的鋼管,面向鏡頭,眼神沈靜。不慣於化濃妝的她,在氛圍昏暗的照片中可以清晰分辨出她不屑眾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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