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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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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五)

依照古禮,天子駕崩,七日而殯,七月而葬【1】,也就是說,天子駕崩以後需停靈滿七個月才可入葬陵墓,然而事實上,並不會停靈長達七月之久,大魏立國之初對前朝禮法做了一些改動,依照魏禮,天子駕崩停靈滿二十一日就要入葬。

乾武帝雖非一代明主,但年輕時也曾短暫地勵精圖治安邊固賽過,所以新帝登基後才為其上尊號“憲”。孝憲皇帝葬入定陵的第二日,劉元喬帶著新帝親自蓋上國璽的國書,告別雙親,在兄長劉元嘉的護送下自長安啟程,前往圖勒。

天下人的目光再一次被吸引到滎陽的身上。這是大魏兩年內第三次遣嫁宗室,不僅嫁的同一個人,遣的也是同一人。嫁娶的雙方一直都是燕祁與劉元喬,但是這二人卻嫁娶出了四人之感。

第一回,還是萊陽公主的劉元喬代替兄長以承平侯的身份嫁與南圖勒王燕祁,第二回,劉元喬以魏長公主的身份嫁與圖勒王燕祁,第三回,嫁的還是劉元喬,但即將要娶她的那個人從圖勒王變成了圖勒女王。

劉遂將國書昭告天下後,無人不驚。但無論他人作何感想,魏長公主按部就班、不慌不忙地再次穿上嫁衣,登上了去圖勒的馬車。為表重視,新帝詔令長輩中齒序行三的廣陵王擔任正使送嫁,滎陽王世子領五千羽林衛隨行護送,除此以外還有五千晉陽軍和五千關隴軍,皆由世子領軍,可以說這一次送嫁的人數遠遠超過前頭兩次,不僅如此,新帝還親自將魏長公主送上馬車,並一直送到長安郊外,再驅車返回。

“阿喬,你出嫁三次,一次比一次聲勢浩大啊,”劉元嘉騎著馬與劉元喬乘坐的馬車並行,他回頭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感嘆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咱不是送嫁,是打仗呢!”

劉元喬半個身體探出馬車,使勁在劉元嘉手背上打了一下,“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什麽打仗!”

雖然劉元嘉說得也算實話,新帝命這麽多士兵隨行護送,就是怕國書昭示天下後,圖勒各方有異動,屆時晉陽軍與關隴軍這兩支大魏最有作戰經驗的軍隊多少能幫得上忙,但是實話有時候並不怎麽好聽,別看劉元喬此刻鎮定自若,其實許久見不到燕祁,她心中慌得很。

“好好好,”劉元嘉知趣地討饒,“是我說錯了話,此行定會順利。”

劉元喬還想說什麽,忽然被前方一陣琴音吸引,她伸長脖子望了望,“是何人彈琴?”

劉元嘉聞言打發了一個羽林衛前去查探,羽林衛歸來回稟道,“回世子、翁主,是亭鄉伯。”

“蔣公?”劉元喬與劉元嘉對視一眼,“他不是早就離開長安了嗎?”

“看樣子是專程在此處等你的。”劉元嘉問,“要去見見嗎?”

“見,當然見,”劉元喬說,“前些日子皇兄還在念叨說早知道就多留蔣公一陣子了,送嫁這事兒論輕車熟路,還當是蔣公,他既送了我兩回,又在長安變亂之中助我,我當謝他。”

隊伍按照劉元喬的意思,在長亭附近停下修整,而劉元喬孤身一人去了長亭,見到了離京多日的蔣名仕。

蔣名仕身著一身簡素的布衣,頭上用木簪束著,通身上下再無一點裝飾,身邊也只有一名馬夫,與他從前在京中穿錦佩玉、擁前呼後的樣子極不相符。

劉元喬曾以為蔣名仕定是喜好權勢榮華之人,京中許許多多的人也都有著與她一樣的想法,蔣名仕汲汲於名利多年,直到他辭官離開長安,眾人才意識到,這位喜好權勢榮華的蔣丞相竟然無親無族,無妻無子,所親近之人只有多年前收的一名學生,名喚“安平”。現在想來,穿錦佩玉、擁前呼後大約只是表象罷了,如今這副打扮的蔣名仕,或許才是真正的蔣名仕。

“蔣公,一別多日,可安否。”劉元喬行以晚輩之禮。

蔣名仕停下撥弄琴弦的手,將劉元喬上下打量了一番,因著來見他,劉元喬沒用絹扇遮面,蔣名仕還是第一回看見她穿嫁衣的模樣,便讚了聲,“翁主好顏色,難怪燕祁王費盡心思也要將你換回去。”

劉元喬笑而不語,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蔣名仕的七弦琴旁,“物歸原主。”

這是一塊石頭,石頭很普通,河邑走廊上到處都是,同時它很特別,因為石頭上被人用刀砍斧鑿之力刻了一個字,“瀠”。

時隔二十餘年,蔣名仕在劉元喬的手中再次見到了這塊石頭,他看到石頭的第一眼,就認出上頭的字,字是他親手刻下的,石頭作為信物送給了一個女人,代表著他欠她的一個承諾,這枚不算起眼的石頭,是他幫劉元喬的原因。

蔣名仕將石頭托在掌中,“我將它送出的時候,以為很快就可以再收回來,沒想到啊,竟過了二十餘年。”

“蔣公一諾千金,”劉元喬躬身道,“阿喬在此拜謝蔣公。”

蔣名仕將石頭收回到袖中,揮了揮手,“謝什麽謝,天色不早了,翁主還是快些趕路吧。”

劉元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回頭問道,“蔣公接下來要去何處?”

蔣名仕笑了笑,“陛下將亭鄉封給了我,亭鄉這個地兒好啊,山清水秀,安平那孩子被陛下留下去廷尉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正好去那地方清靜清靜。聽說湯籍那個老家夥在亭鄉隔壁種地呢,我打算啊去他對面種地,我長的東西一定比他的好,到時候,嘿嘿,氣死他。”

“……”劉元喬方才還為這位前丞相感到老無所依的擔憂,結果人家早就想好了怎麽過,她還擔心個什麽勁兒,“那便祝蔣公,一路順風。”

車隊重新啟程,一直等到車隊離開,蔣名仕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盯著掌中的石頭,許久未曾想起的遙遠過去,再度浮現在眼前。

“公主饒命,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餓了。”

“你叫什麽?”

“夏茗。”

“吾給你一袋錢,你去涼王府尋涼王,就說是吾讓你去的,你日後不要偷東西了。”

……

“夏茗?吾記得你,你如何習得馴馬之術?”

“那日蒙公主恩賞,涼王安排奴養馬,奴才習得馴馬之術。”

“你馴得很好,今日多虧了你,吾才免遭於難。”

……

“夏茗,聽王叔說,你不僅馴馬馴得好,騎術也很好,是個當大將軍的料。”

“奴如何能夠當大將軍……”

“王叔說你可以啊,吾同王叔說了,你日後就去軍中吧。”

……

“夏茗,父王已向蘇萊曼王遞交了和親的國書,國書上是吾的名字,此事已成定局,不日後吾便要去圖勒,你自己保重。”

“若公主不願意……”

“夏茗,你是吾為數不多的朋友,吾知道你想幫吾,可你只是一小小士卒,幫不了吾。”

……

“公主,此石贈予公主,夏茗對公主立下承諾,有朝一日位極人臣,必竭盡所能幫助公主離開圖勒。”

……

回憶戛然而止,蔣名仕背上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七弦琴,一主一仆一驢車,踏著夕陽向南而去。

送親的隊伍出了長安地界後,就連遭暴雨,原本短則一個月,長則一個半月的路程,他們走了足足兩個月才到。

見到雲朔城的城墻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來接親的依舊還是圖勒王的叔叔,日逐王阿魯亥,阿魯亥在見到劉元喬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大魏遠道而來的公主,本王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為你接親。”

將劉元喬交到阿魯亥手中,大魏這邊送親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晉陽軍、關隴軍以及劉元嘉率領的羽林衛便在此告別,各自踏上歸途。

劉元喬不是第一回嫁,並沒有前兩回心驚膽戰、萬般不舍的感覺,倒是劉元嘉依依不舍的,用說得一點也不利索的圖勒語問日逐王能不能再隨行一段。

日逐王為難地皺眉,“世子,您是獨自一人隨行,還是要帶上您身後的五千羽林軍呢?”

“不隨,不隨,”劉元喬連忙將劉元嘉拉到一側,“這條路我不是第一回走了,不會有事的,你還帶著皇兄的羽林軍呢,趕緊回長安覆命要緊。”

於是劉元嘉一步三回頭地也離開了雲朔。

到達日曜城的那一日,陰雨連綿多日的天一下子便放了晴。

日逐王比約定的日子提前了五日將人送到了日曜城,彼時燕祁正在皓城。大魏那一邊的國書昭示天下後,南圖勒這一頭倒並沒什麽異動,北圖勒那邊截然相反,數個部族蠢蠢欲動,燕祁揪了幾個冒頭的恩威並施,再不濟痛打一頓,其餘的那些見現下在燕祁手中討不到什麽好處,便偃旗息鼓了。

按照燕祁的計劃,她在皓城再多留一日處理善後之事,然後往日曜城趕,如無意外恰好能迎接劉元喬入城。

覺得沒有意外的時候,便常常會發生意外。

劉元喬在日逐王眼中就是個很能折騰事兒的燙手山芋,恨不得在雲朔接了人轉頭就將人交給燕祁,免得夜長夢多,途中節外生枝,哪知道他緊趕慢趕將人送到了,日曜城的城主克留西卻告訴他,燕祁王不在。

阿魯亥本想丟下人就立刻離開,反正他將人送到了,但是克留西說什麽都不讓他走,“王汗讓您迎親,您就得將人完好無損地送到王汗面前才算,王汗不在您就要將人丟下,這算怎麽回事?”

阿魯亥覺得哪裏不太對,但是他又反駁不了克留西的話,因為燕祁的命令的確是要他將劉元喬完好無損地送到她面前,阿魯亥無奈只好在日曜城暫留幾日。

幾日後,燕祁風塵仆仆趕回日曜城,在城墻下見到了曠別已久的劉元喬,頓時有些傻眼。

“你怎麽到得這麽快?”

“快?妾倒想問一問王汗,怎麽回來得這麽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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