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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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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五十四)

劉遂、鄭媞幾乎是同一刻在升雲觀中醒來,一旁守了一夜的劉元嘉和董華妍雙雙松了口氣。

“太子阿兄,太子妃阿嫂,你們覺得怎麽樣?是否有不適?”劉元嘉關切地問。

劉遂搖了搖頭,“孤無事。”

“吾也無事。”鄭媞接著說道。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劉遂只記得蔣名仕端了兩杯所謂的鴆酒來到他和鄭媞面前,對他說了一句“受魏長公主所托”,又出示了劉元喬的手書,請他配合行事,本著對劉元喬的信任,他和鄭媞飲下杯中之物,而後便一睡不知,如今見了本該被囚禁在王府的劉元嘉,自然要問清楚。

“藥是阿喬給的,具體是什麽藥我不知道,這得問阿喬,不過藥的事不重要,眼下有一件急事想要告知阿兄。”劉元嘉滿目猶豫之色,顯然很是為難。

劉遂心下一頓,“可是母後那邊出了事?”蔣名仕在請他們夫婦二人飲下毒酒時告訴過他,母後那裏也有一杯一樣的,而今他與阿媞平安離宮,卻不見母後,很有可能是出了什麽問題。

“是。”既然劉遂猜到,劉元嘉便不再遮掩,“是皇伯母那裏出了點差錯。按照原來的計劃,蔣丞相會先去東宮用毒酒送阿兄與阿嫂上路,待劉伉那邊的人驗過屍後再將你們丟去亂葬崗,我與董娘子順勢將你們接來升雲觀,待阿兄與阿嫂畏罪自裁的消息傳出後,蔣丞相再用同樣的方式將皇伯母帶出千秋宮,而後皇伯母與阿嫂隱匿在升雲觀,我與阿兄兵分兩路去調軍勤王,可……”

“可什麽?”劉遂頓時緊張起來,“元嘉你快說,母後究竟怎麽了?”

“今晨蔣丞相的學生安平傳來消息,說,”劉元嘉註視劉遂片刻,心一橫說出了王皇後自焚之事,“昨夜皇伯母著皇後禮服,於儀正殿自焚,死前吟誦《淇奧賦》,大喊了三聲‘吾兒冤’,便被劉伉用弓箭射中,墜入火海,蔣丞相帶人在廢墟中尋了一夜,未曾尋見皇伯母遺骸,應是,應是,化為灰燼了……”

在聽到“於儀正殿自焚”時,劉遂還心存僥幸,期望王皇後能被及時救下,待聽到“化為灰燼”之時,便已心如死灰。

“阿兄,節哀。”劉元嘉不知還能說什麽,伸手拍了拍劉遂的肩,以示安慰。

“殿下。”鄭媞環住劉遂的胳膊,擔憂地望著他的側臉。

毋庸置疑,此刻的劉遂正沈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甚至覺得這只是一場夢而已,夢中所見所聞皆是虛妄,待他醒來,高堂尚在。

屋中無人說話,給劉遂在此迫在眉睫的時候留下了一點彌足珍貴的清凈,可以容他傷心須臾。

須臾之後,董華妍打破了這份清凈,“殿下,人死不能覆生,而今長安一團亂麻,天下臣民都等著殿下撥亂反正,我們已經耽擱了許久,若再不采取行動,”董華妍看了看鄭媞,“待劉伉發現真相,只會有更多的人死亡,且不說旁人,太子妃殿下與腹中之子,必死無疑。”

“孤知道,”劉遂閉了閉雙眼,努力將心中劇痛壓下,“若孤不能反敗為勝,若孤錯失時機,阿媞、孤的孩子,還有冒著生死危險幫助孤的你們以及你們的親人,都將死於劉伉之手,卿等以身家性命相助,孤必不相負,”劉遂緊握雙拳,“孤才是大魏儲君,這天下只會是孤的。”

“那阿兄,我們趕緊出發。”劉元嘉也等不及了,他從滎陽王府消失也不知能瞞住幾時,雖有蔣丞相幫忙遮掩,但是劉伉的心思誰又能摸得準。劉伉如今與瘋子無異,逮誰殺誰,誰知他會不會心血來潮要滅了滎陽這一脈,畢竟滎陽一脈出自先帝與孝安皇後,也是名正言順的嫡出,在太子已“死”的情形下,滎陽就是他最大的障礙。

“好,”劉遂解下身上的一枚玉佩交給劉元嘉,“你持孤的玉佩去冀州,冀州刺史是……”

“阿兄,冀州離長安太遠,臣弟要去的事邕州。”劉元嘉拿出董華妍早就準備好的手書,“有董娘子的手書,加上阿兄的信物,邕州便可出兵。”

“邕州?”劉遂驚訝地問董華妍,“董家當真願意出兵?”

“世子對臣女有救命之恩,董氏當報,”董華妍指著玉佩解釋道,“這一枚玉佩,只不過是讓臣女的父親和阿兄出兵更加名正言順而已。”

畢竟為報滎陽之恩出兵與奉太子之名勤王在意義上還是很不一樣的。

“邕州願意出兵最好不過。”劉遂說道,“那麽元嘉你就去邕州調軍,孤則去調晉陽軍。”

商議好後,二人便立刻兵分兩路出發。

“滾,都給本王滾,沒用的廢物,連個玉璽都找不到!”劉伉在宣政殿中大發脾氣,目光陰鷙地環顧四周,所及之處的宮人都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劉伉見了越發心煩,他知道這些人不過都是表面臣服,只要他拿不到玉璽,他的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順!

“王上,臣翻遍了禁中,根本發現不了玉璽的蹤影,可臣記得,兵圍禁中的那一日,並無任何人出入禁中,”劉鏢篤定道,“玉璽一定就在宮中。”

“就在宮中,那你倒是將它找出來啊!”劉伉捏了捏眉心,“實在不行,你去審一審父皇。”

“王上?”劉鏢可不敢攬下這一份罪責,就乾武帝現在那個病入膏肓的樣子,隨便一審都可能一命嗚呼,他可以造反,但是劉家的天子不能死在他手裏,所以他必須禍水東引,倉促之間,劉鏢頓時心生一計,“王上,臣以為陛下未必就知道在何處,我們那一日的行動尤為迅速,宣政殿中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什麽采取行動。”

“你是說,玉璽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王上不如查一查陛下最後一次用玉璽是何時,以此倒推那以後都有何人進出過宣政殿。”

最了解乾武帝一舉一動的莫過於貼身侍奉的範常侍,劉伉即可召來範常侍,再三逼問下,範常侍終於吐露出一個重要消息,他說乾武帝最後一次使用印璽是在皇城事變的兩日前,此後印璽放在盒中一直沒有取出來過。

“那兩日裏,誰又來過宣政殿。”

“這……”範常侍仔細回憶一番,“除了宣政殿的宮人,就只有……”忽得,他瞳孔皺縮。

劉伉微微傾身,眼神極具壓迫感,“誰?”

範常侍“噗通”跪倒在地,“梁……梁夫人……”

劉鏢聞言心中一沈,怎麽會只有梁夫人?那他這一招禍水東引豈不失效了?

劉鏢會這麽認為,是因為王皇後死前說了一句話,她說劉伉“私通庶母”,若這是真的,那麽這個庶母只可能是長了一張禍國殃民臉的梁夫人,可若真是梁夫人偷了玉璽,沒道理不給劉伉,所以劉鏢覺得不是梁夫人偷的。

“只有梁夫人?”劉鏢問道,“常侍不妨再想想,還有沒其他人?梁夫人一介女流,要玉璽做什麽?”

這話說得好,幾乎是明示劉伉自己沒有相信王皇後死前的話。

劉伉從案幾後站起來,“範常侍再想一想,本王有事先出去一趟。”

“王……”

劉伉步履匆匆,劉鏢一轉頭,人就沒了。

鸞棲殿裏,梁夫人懶起未梳妝,神色懨懨地靠在榻上,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重而急,聽上去就知來的人懷著怒氣,且怒氣不小。

腳步聲到跟前,梁夫人眼皮都沒擡一下,“不是才來過?又來做什麽?”

劉伉走到近前,一手拽著梁夫人的胳膊,逼問道,“玉璽在哪裏?”

梁夫人茫然地仰頭看著劉伉,“你說什麽?什麽玉璽?”

劉伉就知道她不會輕易承認,眼前這個女人詭計多端,心思狠毒,騙了他這麽久,讓他以為她堅定不移地站在他這邊,助他奪皇位,可他不久前才知,他苦心安插的松衡實則是她的人,宣政殿的毒酒也是她安排的,事後她還故意給他報信,說父皇已經從松衡口中得知真相,要處死他,讓他先發制人,他這才兵圍禁中。等到入了宮見到了父皇,他發現口徑對不上,一查之下才發現她暗中的手腳。他如今被逼到了如今的絕路上,好不容易才發現她的真面目,不會再被蒙蔽,“你明明知道本王在說什麽?本王給你兩個選擇,要麽你自己交出玉璽,要麽……”

“要麽怎樣?”梁夫人緩緩推開劉伉,“要麽就殺了妾?就像殺了您的嫡母,皇後殿下那樣?”

“你既知道本王殺了皇後,就老老實實將玉璽交出來,本王會信守承諾讓你不用去守皇陵,在這鸞棲殿中度過餘生。”劉伉重新逼近半步,“否則,本王一定會殺了你。”

梁夫人眼中沒有半分恐懼之色,“哦?那你就殺吧,殺了妾,妾也不知,再說了妾要那玉璽做什麽?”

“是啊,母妃,你要玉璽做什麽?”劉伉順勢在榻邊坐下,玩弄著梁夫人凝脂般的玉手,“你又無子?難不成你還要等劉遂登基,好將玉璽獻給他?可是他已經死了啊,母妃!”

“劉遂是死是活與妾何幹。”梁夫人滿不在乎。

“劉遂的生死你不在乎,那麽太子妃呢?”劉伉註視著梁夫人,不放過她的任何神色變化,“你不在乎太子妃腹中的那個孩子?”

除了想立鄭媞腹中幼子當兒皇帝,她當權傾朝野的太後,劉伉想不出任何她背叛他的理由。

梁夫人的神色依舊淡淡的,“王上認定了妾背叛你,又想要找出妾背叛你的緣由,不必如此試探於妾,妾可告訴王上,妾此舉,的的確確是為了讓王上立刻做下決斷。陛下身子越發不好,妾暗中命太醫探過,就在這幾個月,可王上總是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怕來位不正,不願明面上同陛下撕破臉,王上等得起,陛下等不起,故而妾只能出此下策,只要王上得了天下,來日史冊便由勝者書寫,王上又何必畏懼人言。”

“這般說來,本王還要謝謝母妃為本王籌謀了?”劉遂不重不輕地捏了捏梁夫人的指尖,“可本王已經采取行動了啊,滎陽的一案盡在本王掌握之中,用不了多久,太子就會身涉滎陽欺君之案被廢黜。”

“陛下不會治滎陽死罪。”梁夫人提醒道,“王上難道忘了雲朔城的燕祁王?”

“母妃如此肯定父皇會怕了圖勒?”

“合固之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那即便不治滎陽死罪,但活罪難逃。”

“再怎麽難逃,此事都沒有直接的證據指向太子,換而言之太子不是主犯,他甚至可以咬定自己一開始並不知情,後來協助滎陽換回劉元喬也只是為了大魏著想,陛下不治滎陽死罪,就更不能廢黜為天下安危計的太子,而且說到底,其實此事並非全在王上的掌控中,否則不會跟丟滎陽出來的人證。”

“母妃太聰明了,聰明得讓本王看不穿猜不透,看不穿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猜不透你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梁夫人抽回手,“愛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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