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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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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五十)

“這就是你要等的人?”劉元喬站在雲朔城的東城門的城墻上,看著底下烏泱泱的圖勒士兵,不知該作何反應,“你不會想讓我帶上他們吧?”

“怎會,我可沒有這樣的想法,”燕祁急忙否認,“若他們出了雲朔和石澗中間的那條界線,你那遠在長安的皇伯父只怕以為我要南下,”說著,燕祁看向劉伉與蔣名仕,溫和地解釋道,“同昌王與丞相可得為本王作證,本王斷然沒有南下的意思。”

劉元喬清晰地看到蔣名仕翻了個白眼,“……”

燕祁忽然調軍來雲朔,有點腦子的都不會以為她是心血來潮鬧著玩,她的話是實話,可調軍背後的用意,還是得問清楚。

劉伉不似蔣名仕那般冷了臉,他的語氣還算和善,他問燕祁,“燕祁王此舉,是何意。”

燕祁轉身向身後招了招手,眾人這才註意到,一同登上城樓的左谷罕手中捧了一方金燦燦的方盒。

左谷罕將方盒穩穩當當地碰到燕祁面前,燕祁雙手並用,打開了盒子,從裏頭取出了一頂發冠。

發冠以赤金打造成大小不一的焉支花連綴而成,每一朵焉支花都用了殷紅如血的紅寶石作為花心,唯獨正前方的花朵中間嵌了一枚不同的東西。

劉元喬看不出那是什麽,圓潤又通透,光澤像珍珠,色澤像琉璃。

“你曾言鮮花易枯萎,我便命工匠以純金打造了這一頂焉支花的金冠,正中這一枚是瀚海宮鎮宮之寶‘璀葉珠’,我助瀚海女王登上王位,她便以此珠相贈,說送予我圖勒王後當賀禮,我命人將此珠鑲嵌在金冠上,此冠便是我圖勒王後的後冠。”燕祁的目光中有著些許遺憾,“本來還有一對金釵相配,可是事發突然,金釵尚在制作之中,如此只能先委屈你了。”

燕祁雙手托著焉支花冠,將它戴在劉元喬的發上,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讚道,“不錯,它與你今日的衣裳十分相配。”

劉元喬擡手摸了摸發上的金冠,仰頭笑著問燕祁,“好看嗎?”

“好看。”燕祁回答完,又覺得此話聽著有歧義,補充道,“你怎樣都好看,只是今日格外好看。”

目睹這一切的蔣名仕用胳膊肘碰了碰劉伉,“王上,你方才問的那個問題,知道答案了嗎?”

劉伉面色不大好看,“吾有眼睛,看的見,也有耳朵,聽的見。”

“哎,我說王汗,我們可以走了吧?”蔣名仕看了看天色,“再不走,恐怕天黑就進不了石澗城了,我們無所謂,可是您的王後怕是要在車中過夜了。”

燕祁覷了覷蔣名仕,“丞相稍等片刻,本王還有幾句話要交代。”

蔣名仕甩了甩袖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左大將聽令,”燕祁面忽然德嚴肅起來。

巴彥即刻上前,“臣在。”

“本王命你護送我圖勒王後歸國省親,去程歸途一律不得有任何閃失,她今日如何離開雲朔,來日你就得怎樣將人護送回來,你可明白?”

巴彥垂首,“臣領命。”

燕祁再低頭看向劉元喬時,眸中的凜冽盡散,“你放心,我圖勒有控弦之士三十萬,一半在此,一半在來的路上,我會帶領他們駐紮在雲朔,你一日不歸,我便一日不退。”

燕祁說這話時語氣溫和,好像僅僅只是在安慰劉元喬,但她的聲音不小,恰好讓站在城樓上的同昌王和蔣丞相也聽得清清楚楚,話落在他們二人耳中,可就別有一番意味了。

不能讓劉元喬真的在馬車上過夜,燕祁再次看了劉元喬一眼,隨即牽著她下了城樓,一直將人送到城門外的馬車上。

二人分開時,劉元喬在燕祁的掌心之中點了點,讓她安心。

燕祁閉了閉眼,退出了馬車,在馬車外用圖勒語說了一句什麽,隨即全軍覆誦,喊聲震天。

劉元喬雙手交握,搭在膝上,廣袖中一朵已經枯萎的焉支花若隱若現,馬車車輪緩緩滾動,載著她往石澗城的方向而去。

“丞相,他們在說什麽?”前一輛馬車中,聽不懂圖勒語的劉伉這般問蔣名仕。

蔣名仕捋了捋自己的胡髯,“也沒什麽,就是在說‘恭送王後歸國省親’,王上不必在意。”

劉伉:“……”

這還能不在意?燕祁字字句句分明都在警告他們。

這滎陽不會當真外結圖勒吧?

乾武二十九年的八月,長安城熱得像一鍋煮沸的水,和親圖勒的魏長公主在皇帝一封語焉不詳的詔令要求下返回了長安。消息一出,長安這一鍋沸水底下猶如被添了大把的柴,咕咚咕咚地冒著激烈的泡。

劉元喬對甚囂塵上的流言充耳不聞,在入長安前,她重新換上離開雲朔時那一身衣裳,戴上燕祁命人打造的赤金後冠,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車內,直達朱雀門。

劉元喬作為一個有欺君之罪的宗室女,本不該乘坐馬車進入千秋宮,但雲朔城城樓上發生的種種,早就被同昌王先一步派人稟告給了乾武帝。既然戴著圖勒後冠而來,雲朔又駐紮著十五萬圖勒大軍,那麽劉元喬就不僅僅只是一個罪犯欺君的宗室女,她還是圖勒王承認的王後。依照大魏禮節,姻親之國的王後入千秋宮,可乘馬車。

馬車緩緩行走在宮道上,一路都暢通無阻,過往的宮人在遇上這一輛雕飾著日曜紋的車架時,紛紛背身避讓,不敢直視,也不敢打量,垂下的眼眸掩蓋了對馬車上這一位“王後”即將到來的命運的好奇。

馬車在宣政殿前停下,範常侍上前恭請,“翁主,請下車。”

劉元喬不慌不忙地下了馬車,“範常侍,許久不見。”

範常侍笑而不語,“翁主,陛下已經等候多時,您請入殿。”

乾武帝跽坐在禦案後,神色晦暗不明。

“請父皇安。”劉伉先一步上前,“兒臣奉命攜詔前往圖勒,今魏長公主回歸,兒臣特來覆命。”

“請陛下安。”劉元喬恭敬地行以魏禮。

“回來了?”乾武帝看向劉元喬,接下來的話卻不是問她的,“邗章也回來了?”

“是。”劉伉說得十分無奈,“燕祁王不願以邗章王妹換親,故兒臣將王妹一同帶回了長安,如今就在殿下。”

“邗章一路跋涉辛苦,讓她先回驛館歇息。”乾武帝一開口,立時便有人下去安置劉元淑。

“至於你,”乾武帝目光銳利地盯住劉元喬,“你夥同滎陽王府上下行代嫁之事,罪犯欺君,此罪你認是不認?!”

劉元喬三兩步上前跪下,“認,也不認。”

“認,也不認?”乾武帝用手點了點劉元喬,“說來聽聽。”

“欺君之罪,臣女認,但夥同滎陽王府上下欺君,臣女不認,”劉元喬挺直了腰背,“陛下命阿兄和親,滎陽接詔後,父王母妃因不舍阿兄傷心過度而昏迷,阿兄又因即將嫁與一男子而意欲服藥自盡,雖然及時救回,但也始終無法蘇醒,啟程之日在即,王府又無人主事,臣女才不得已使出這一招偷梁換柱,此事全由臣女一人所為,父王母妃也是在臣女離開後才知曉的真相,臣女並非與滎陽王府合謀,此事乃臣女一人所為,請陛下明鑒。”

“你一人,你一人就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你可知若非朕主動告知燕祁王,一旦他自己發現此事,我大魏就是授人以柄,圖勒一直對中原虎視眈眈,屆時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你敢說你全然不知?!”乾武帝怒氣沖沖,句句質問,殿外的人聽著帝王怒言,紛紛替這位膽大包天的翁主捏了把汗。

巴彥乃圖勒大將,能一同入宮已是乾武帝格外開恩,因此他不能進殿,此時此刻聽聞殿中動靜,又想起燕祁命他保護劉元喬的王令,以為劉元喬出了什麽事,不免焦急,意欲進殿看個究竟,卻被殿外的羽林衛攔截。

“你們做什麽!”

“左大將請後退,宣政殿無詔不得入。”羽林衛秉公執守,無論巴彥如何說,他們都寸步不讓。

殿外的動靜大了些,傳到了乾武帝的耳中,乾武帝本就在氣頭上,聽聞動靜更是心煩,怒吼道,“外面吵什麽!”

一名羽林衛匆匆入殿呈報,“回稟陛下,圖勒左大將請求入殿。”

乾武帝的目光壓在劉元喬的身上,似有千鈞,“他一外邦臣子入殿做什麽!不準!”

羽林衛得了乾武帝確切的命令,去殿外傳達,阻止巴彥進一步行動,巴彥將左右都不讓他進,便在殿外高聲喊道,“大魏陛下,臣圖勒燕祁王帳下左大將巴彥,奉王命護送我圖勒王後歸國省親,還請陛下容臣進殿!”

“讓他閉嘴,”乾武帝一掌拍在案幾上,不甚岔了氣,拼命咳嗽,“再不閉嘴就給朕拖出宮去!這裏是大魏的千秋宮,豈容他在此撒野!”

“陛下息怒,”一直冷眼旁觀的蔣名仕從劉伉身後鉆出來,“陛下,那畢竟是圖勒的左大將,就這麽拖出去不好。”

劉元喬適時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帶雨,伏倒在地誠懇地請罪,“陛下,一切都是臣女的錯,是臣女擅自行動,代兄出嫁,左大將今日失狀也是奉了燕祁王的王令保護臣女,一切罪在臣女,請陛下明察秋毫,還滎陽清白!”

乾武帝被劉元喬一番強詞奪理氣得咳嗽不止,“拖下去,給朕拖下去,投入邢獄,等朕將滎陽的罪責明告天下,朕定要重重責罰你們這群眼中無父無君的逆臣!朕要除滎陽國,朕要滎陽王府上下以命謝罪!”

“父皇息怒,保重龍體!”

“陛下息怒,三思而行!”

劉伉與蔣名仕雙雙上前勸解乾武帝,但二人所求不同,劉伉聞言急忙給蔣名仕使眼色,“蔣丞相,父皇身子要緊,有什麽事容後再秉!”

蔣名仕卻沒瞧見劉伉的暗示,繼續他的陳詞,“陛下,燕祁王率十五萬大軍駐紮雲朔,還有十五萬隨時可能到達邊境,滎陽之罪還望陛下三思!”

“蔣丞相!”劉伉反駁道,“難道我大魏泱泱大國,還怕圖勒不成!燕祁王擺明是在威脅我大魏,難道我大魏因為一外邦王的威脅就要放過罪犯欺君、蔑視天威之人?滎陽之事說到底是我大魏內政,圖勒憑何幹預!這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蔣名仕長嘆了一聲,“臣又何嘗不明白呢,可此一時彼一時,王上你也瞧見了,那燕祁王,”蔣名仕手指從腋窩下穿過,往後指了指,“將這位看得比眼珠子還重,人家說了,這位是歸國省親的,人家還說,這位怎麽離開的雲朔,就得怎麽毫發無損地回去,這……哎……”

乾武帝氣得哈哈大笑,“朕竟不知阿喬還有這等蠱惑人心的本事呢!你一向不如你阿姐,沒曾想也是一代紅顏禍水,啊?!”

劉元喬垂首不語,劉伉看了她一眼,上前道,“父皇,兒臣也覺得奇怪,按說元喬王妹去圖勒也沒多久,就算燕祁王早知以承平侯的身份嫁過去的人是她,滿打滿算她在圖勒待了也不過一年,如何就能令燕祁王這般死心塌地,不惜以圖勒全部的兵力震懾我大魏,救助滎陽?”

乾武帝多疑,劉伉的一番話不能不令他多想。代嫁之事,他本來就懷疑滎陽與圖勒同謀戲耍於他,而今燕祁又駐軍雲朔,種種跡象都顯示出滎陽前後兩次和親的內裏還有不可告人之處。

難道滎陽當真勾結圖勒?難道滎陽王這些年的唯唯諾諾都是假的,是障眼法?還是說,滎陽也是替人行事……

乾武帝逐漸從怒火中冷靜下來,他讚同地點了點頭,“丞相此言有理,魏長公主的身份不一樣了,朕是不應該草率決定滎陽之罪,這樣吧,伉兒,”他吩咐說,“您親自將魏長公主送進滎陽王府,與她父母兄長囚禁在一處,待廷尉徹查,朕再行處置!”

“是,”劉伉低頭掩蓋了眸中的陰狠,“兒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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