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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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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四十七)

左手邊木箱中兵書一卷一卷減少,右手邊被燕祁否決的簡冊眼看就要堆成了一座小山,三十五卷兵法試過,三十五道計謀也都成了廢計。

“這也不行,那也不可,那這三十六計便只剩下最後一計了,”劉元喬嘆了口氣,偏頭看進箱底,那裏孤零零地躺著最後一卷竹簡,她探身從中取出,在燕祁眼前晃了晃,“王汗猜一猜,這最後一計是什麽?”

燕祁握住晃來晃去的竹簡,順勢壓在了矮幾上,不看便答,“美人計。”

劉元喬恍然大悟,“美人計啊,王汗對三十六策這般熟稔,看來王汗是讀過《兵勝》的,是妾在王汗面前賣弄了。”

“本王很好奇,”燕祁從劉元喬手中抽出竹簡,單手拎住一側,“嘩啦”一聲,竹簡展開滑落,“翁主對此計有何想法?”

“美人計嘛,聽著名字也知道該當如何,用此計,想來是少不了美人的,”劉元喬意有所指,“妾的堂姊,邗章郡主劉元淑,王汗可認真看過?那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素聞廣陵王此女有‘光艷動天下’的美名,本王匆匆瞥過一眼,沒什麽印象了。”燕祁實話實說,劉元喬卻是不信的。

“以元淑阿姊的容貌,天下能與之相較者唯有陛下的梁夫人,二人都是令人見之不忘的傾城絕色,王汗說沒什麽印象,想必是沒認真瞧吧,不如王汗現在就喚來好好瞧上一瞧。”劉元喬說著便要起身,燕祁謝絕了她的好意,“本王倒覺得,所謂‘美人’,各人心中有各人的看法,重口難調,但是有一點卻是共通的,那便是真正的美人只消一眼,便會留人心上,換而言之,邗章郡主或許是天下人眼中的美人,但本王見了一面卻無甚深刻的印象,於本王而言,她同天下大多數女子沒什麽不同。”

“這樣啊,這可就難辦了。”劉元喬苦惱地皺起眉頭,“三十六策看盡,無一計有用。”

燕祁雙手撐在案幾上,直起身說道,“所以阿喬啊,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不如試著留在圖勒。”

劉元喬跟著直起上半身,兩手並用握住燕祁的右臂,“王汗就不能通融一下,撿一個您覺著還順眼順耳的,勉為其難讓妾用一用。”

燕祁毫不留情地推開劉元喬,“你回大魏就是送死。”

“那也沒法子啊,”劉元喬說,“妾何嘗不知道是送死呢,可妾先前也說了,妾不送死,吾滎陽國的許多人,必死。”

二人四目相對,忽然外頭響起了報時的鼓聲。

燕祁率先收回目光,“翁主已在前殿待了三個時辰,該回了。”

“王汗且慢,”劉元喬喚住想要親自送客的燕祁,將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案幾推開,往燕祁的方向膝行幾寸,二人曲膝相對,劉元喬輕輕吐出一口氣,穩住心神,對燕祁說,“《兵勝》是只有三十六計,但天下之事奇詭百出,三十六計不能盡解,因此妾以為,三十六計之外,還有他謀,王汗想聽一聽嗎?”

直覺告訴燕祁,她不能再聽下去,但是鬼使神差的,她沒有起身離開,而是讓劉元喬說了下去。

“北圖勒大軍壓境,為解涼城之圍王汗親征,去而折返,將妾從王庭中帶出,安置在康城附近,妾卻驟然消失,不久之後出現在前線大營,”劉元喬直視燕祁,深深看進她的心底,“王汗可派人查過?”

“翁主為何忽然提起此事?此事本王……”燕祁還未說完就被劉元喬打斷,“妾知王汗一定會查,會查妾為何要離開康城,又是怎樣走到的前線,但是妾敢說,王汗沒有查到全部。”

燕祁抿唇不語。劉元喬猜得不錯,她的確讓人查了,但是只查出一個大概,依稀知道劉元喬是怎麽離開的山谷,又是怎麽混入的押送隊,然戰時混亂,其餘的細節,誠如劉元喬所言,她查不出,而這件事的細枝末節,恐怕除了劉元喬,也只有一個不會說人話的八兩知道全部了。

“為什麽去前線?”燕祁聽到自己問。

“因為長久沒有王汗的消息,便想要去找守谷的士兵打探打探,卻無意中聽守谷的士兵說,王汗陣前中箭,昏迷不醒,那時妾還是承平侯,妾想著自己是和親來的,與王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才想去前線瞧一瞧真實的情形,若王汗情形不好,妾也好早作打算。”劉元喬半點不避諱地告訴燕祁自己曾經的所思所想。

燕祁哭笑不得,她對劉元喬出谷的原因毫不感到意外。

“然而這些,都是妾用來騙自己的,”劉元喬話鋒一轉,“妾要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緣由,一個日後王汗問起來也不會對妾有所懷疑的緣由,一個讓自己信服也讓他人信服的緣由。”

“那真正的緣由呢?”燕祁聲音開始發澀,隱約還帶些緊張。

劉元喬略過這個問題,接著講她的故事,“妾不是圖勒人,甚至從未去過康城,根本不認得路,出谷是一時沖動,不過,妾從未想過回頭。為了不被守谷的士兵抓回去,妾換回了女裝,燕祁,你猜一猜,接下來我遇見了什麽?”

燕祁不想猜,她怕自己猜錯,又怕自己猜對。

“我又遇上了一個人販子,我這個運氣啊,”劉元喬回憶起往事很是平靜,仿佛她所講述的不是她的親身經歷,而是她道聽途說的故事,“我被劈暈帶走,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連八兩也不見了,不過若要說我運氣不好,那也不是,因為那人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就被尋過來的八兩咬住了脖頸,”劉元喬擡起右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我給他補了一刀,人就死透了。”

“再後來,我覺得用女人的身份不方便,就有換回了男裝,不過我長了教訓,知道財不外漏的道理,就扮成乞丐,用背簍背著八兩,一邊佯裝乞討,一邊尋找去前線的線路,好在後來知道了城中的押送隊要給前線運送輜重,那時覺得好巧,就用所有的銀幣賄賂了一個送菜的,謊稱是他的侄子,在隊中謀了個差事,進了押送隊以後的事,我想你應該都能查得出來。”

是,燕祁能查得出來。

劉元喬能進押送隊不是巧合,她燕祁治下,怎會有露得像篩子一樣的軍隊,那是她命康城城主刻意留下的切入口,好將北圖勒各方的細作吸引進來,借助他們的手推動自己的計劃。劉元喬入押送隊,那是因為她被當成了北圖勒的細作。

“燕祁,我這幾日想了很多,想計策,更想你為什麽不讓我走。”劉元喬平靜而坦誠,“一開始我以為你要我在手是為了拿住大魏的把柄,以便日後有所圖,可我仔細一想,覺得不對,蔣丞相說,陛下主動讓他們帶話,將我替嫁的事告知與你,既然陛下都承認了此事,那麽你有沒有我在手,都不重要,所以,我以為你是為了別的。”

夕陽將餘暉從寢殿的紗窗中投射進來,恰好落在她們所在的這一角,除了她們所在的這一小片天地,殿中各處都隱入了昏暗。

燕祁以為劉元喬會問,“所以燕祁,你是為了什麽?”但是劉元喬沒問,劉元喬替她回答了,劉元喬說,“其實你也不是不可能放我回大魏,你只是想要一個答案,而這個答案,是我的選擇。不是我在圖勒與大魏之間的選擇,而是在你與父王母妃還有阿兄之間的選擇。”

被人堪破心思也沒什麽,燕祁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說,“答案,你已經告訴我了,至於選擇,”燕祁笑了笑,“你的選擇,還是去送死,我知道。”

“未必就是送死。”劉元喬急忙解釋,“燕祁,我不一定會死。”

“哦?為什麽?”燕祁問。

“因為你,”劉元喬說,“因為有你在。”

燕祁明白了,劉元喬的最後一計,是“請君入甕”,這本是她擅長的計謀,劉元喬卻用一個故事引得她心甘情願地入局,盡管她現在還不想認。

“劉元喬,你憑什麽這麽有恃無恐。”

答案顯而易見,燕祁也是第一次在劉元喬面前沒了底氣。

鑒於二人都不想輸得太容易,也都不想勝之不武得過於囂張,這一筆債算到現在,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唯有來日方長才能拭目以待,而為了她們的來日方長,她們得先將眼前的難題解決。

“你會南下嗎?”劉元喬問。

燕祁回道,“南下如何?不南下又如何?”

“雖然我那個皇伯父在有些事上荒唐得緊,但是實話實說,他的所作所為,也不全是錯的,至少前頭有那麽十幾年,他是真的勵精圖治,給大魏積攢出了一份還算豐厚的家底,以及磨練出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儲君,所以大魏與圖勒,誰都滅不了誰。”

二人湊得格外近,卻都沒有感到不自在。

聽了劉元喬的話,燕祁挑眉誇讚道,“你在圖勒沒白待。”

“那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嘍?”劉元喬捉住燕祁的一只手掰開,掌心朝上,用手指在她的掌心中寫下了兩個字。

“換帝?”燕祁反手握住劉元喬將要收回去的手指,“魏長公主的膽量,不可小覷啊。”

劉元喬不置可否,接著說,“我猜,你早就同太子阿兄結盟了,盟約無非就是兩邦互不侵犯,互惠共利之類的,若我所想不錯,此時此刻,遠在長安的太子阿兄極有可能因滎陽之事被軟禁,你不想自己苦心謀劃的結果白費的話,就與我合作,保太子繼位。”

“你要借圖勒之威?”燕祁再次感嘆,“我早知你膽子大,不曾想大到這種地步,換帝?說得委婉了,那不就是謀朝篡位嗎?”

“燕祁王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劉元喬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燕祁王幫不幫?”

“你就不怕世人罵你叛國?”

劉元喬狡黠地搖了搖頭,一臉的不讚同,“怎麽能說是叛國呢?阿喬可沒有背叛劉氏江山,頂多也就是叛帝罷了。”

“罷了?”燕祁說,“換帝讓你說得這般隨意,你還不是有恃無恐?”

有些事挑明以後,劉元喬覺著自己像是哪裏通了一竅,這是燕祁第二回說她有恃無恐,可這一回並沒有生氣的意味在,反而有些高興,都這般還不順桿爬?這可不是劉元喬的風格。

“嗯?”劉元喬理所當然道,“恃燕祁的勢,所以才無畏,怎樣?燕祁王有意見?”

有恃無恐與恃寵而驕,馬馬虎虎意思差不多嘛,那麽計較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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