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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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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四十)

汗宮內鴉雀無聲,孤臣一踏進去,就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他往右邊看去,燕祁正面色凝重地靠在胡椅上,身前的高案上放著一枚木簡。

孤臣匆匆行至燕祁面前,“王汗,在汗宮前放東西的人查出來了,那人似乎並沒有隱瞞的意思。”

燕祁將木簡翻過來,反扣在高案上,“是哪一個?”

問是哪一個,而不是問那人是誰,燕祁的話一出口,孤臣就知曉,燕祁怕是早就猜到了。

“是隨翁主一同來的宮人,名喚雨施,現如今在翁主身邊負責翁主的膳食。”孤臣回答。

“膳食。”燕祁的神色更加冷然。

“是,翁主每日的膳食都會經她的手交給春蕪或者秋芃,”孤臣詢問,“此人是翁主的人,若要處置,只怕得支會翁主。”

“不必,”燕祁說道,“不必提審她,亦不必處置她,她敢不加掩飾地將這木簡放到汗宮,就是篤定本王不會拿她如何。”

“可王汗……”

“陪翁主和親的宮人,只剩下十八個,少了任何一個,她都會懷疑,”燕祁說,“她若懷疑,本王如何應對?處置雨施容易,可處置了雨施,難保翁主身邊還沒有別的細作,雨施背後的那個人,只是在警告本王。”

“那人的手已經伸進了日曜城,王汗,我們應當怎麽辦?”孤臣問。

燕祁重新拿起木簡,看了一眼便用力折斷,“本王記得日曜城外有一處不凍泉。”

孤臣不甚明白燕祁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是。”

“你去請克留西過來。”燕祁吩咐道,“還有,傳令巴彥,讓他將烏玄送來。”

“翁主,天都快黑了,要不我們先進去用膳?”秋芃小心翼翼地問道。

劉元喬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已然上了燈的前殿,搖了搖頭,“再等等。”

秋芃苦勸無果,只得求助於春蕪,春蕪想了想,上前俯身問道,“翁主,可要婢子去前殿問一問?”

“不要!”劉元喬急忙阻止,“不許去。”

“可翁主都等了一天了,總這樣等著也不個法子,”春蕪看了看左右,指著哈欠連天的八兩說道,“翁主你看,八兩都倦了。”

劉元喬瞥了八兩一眼,說,“你不是狼嗎?為何天還沒黑就倦了?莫不是串種了?”

八兩露出鋒利的前爪,在地上刨了兩把,地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抓痕,像是以此來告訴劉元喬,它是狼,是如假包換的黎鷲狼。

劉元喬:“……”

春蕪在劉元喬跟前蹲下,安慰道,“翁主,或許王汗今日有急事,所以才一直不得空抽身前來,不如婢子先陪您進去用膳,咱們可以一邊吃一邊等,王汗吩咐婢子,您每日都得按時用膳,現下已經晚了一個時辰,若被王汗發現,婢子們也不好交代,求翁主體諒婢子。”

劉元喬垂著頭,小聲道,“那好吧。”

飯菜已經晾了個透徹,秋芃先將菜撤下去熱上一熱,再重新呈上,平素半個時辰就能用完,劉元喬磨磨唧唧地一邊用,一邊等,足足用了一個時辰,都沒見到燕祁的人影。

“啪”,筷箸被劉元喬用力地拍在案幾上,她用秋芃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吩咐道,“你去前殿瞧一瞧,可是她出了什麽事?”

“是。”秋芃領命轉身,走了沒兩步又退回來。

“怎麽了?”劉元喬問。

“翁主,前殿熄了光。”

屋內陷入長久的靜默之中,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樣子,劉元喬擡手取下腰間的玉佩,扔在食案上,“熄了就熄了。”

春蕪將玉佩撿起,擦了擦穗子上沾到的茶水,寬慰道,“今日已經晚了,再去前殿恐驚擾王汗休息,等明日王汗來時,翁主可親口問一問王汗。”

“有什麽好問的。”

話雖如此,劉元喬卻也打定主意明日定要在燕祁跟前旁敲側擊一番,她今日空等了一日,也不是白等的。

因為燕祁來去的時辰不定,劉元喬怕同她錯過,所以今夜格外醒神,然而她並未等到燕祁。

不僅今日沒等到燕祁,此後一連五日,都沒有等到燕祁。

第六日時,劉元喬的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

春蕪早就說光了寬慰的話,秋芃甚至已經決定明日要是燕祁王再不來,她就自己去采上一捧焉支花給翁主換上,瞧那瓶子裏的花,都枯萎成什麽樣了,翁主還留著。

好在燕祁並沒有讓劉元喬等到第七日,第六日傍晚的時候,她終於出現了,彼時劉元喬正在將枯萎的焉支花花瓣一片一片地撕扯下來,“一”字排列在案幾上。

燕祁瞧見劉元喬的臉色格外難看,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春蕪和秋芃,春蕪搖頭,秋芃也搖頭。

燕祁心中疑惑,上前兩步問道,“誰又招惹你了?”

劉元喬輕輕將空枝放在一旁,仰頭提起嘴角,“沒有,就是覺著怪無聊的。”

“哦,那本王來對了。”燕祁高興地說,“烏玄,進來吧。”

烏玄聞言從外頭閃了進來,“請翁主安。”

劉元喬在看見烏玄的那一刻就後背發涼,偏面上又不能露怯,“王汗這是何意?”

“你不是說無聊嗎?”燕祁解釋說,“給你找個解悶的法子。”

劉元喬指著烏玄問,“解悶?他?”

“是也不是,”燕祁說,“你聽過不凍泉嗎?”

“沒有,那是什麽?”劉元喬問。

“是日曜城外山裏的一座溫泉,因冬日不結冰,所以才叫‘不凍泉’。”燕祁繼續說道,“本王問了醫師,泡一泡溫泉對你腿傷有益,明日本王便帶你去不凍泉。本王命人在泉邊趕築了一個院子,你且在那裏住上一個月,好好將養,一個月後,便能撤去輪椅,下地行走了,至於烏玄,”燕祁將烏玄拉到劉元喬身邊,“烏玄在學魏語,也在讀大魏的典籍,本王想著你在大魏時受教於當世大儒,放眼圖勒,也就你在此道上最為精通,你將烏玄帶著,他若有不懂之處,還望翁主費些心思。”

“王汗要將烏玄交給妾?”劉元喬的目光從八兩身上移到烏玄身上,她這是幫她養了狼,又要替她養孩子?

“嗯,你可願意?”燕祁目露祈求,令劉元喬難以拒絕。

趁著還有一絲清醒,劉元喬移開眼眸,她不能被蠱惑,她得問清楚,“烏玄,是誰?”

“嗯?是本王從人販子手裏救下的孩子啊。”

“除此以外,他沒有別的身份?”劉元喬試探道。

燕祁坦蕩一笑,“沒有,不過若你同意收了他,那他就算你的學生吧。”

“學生?王汗可擡舉妾了,妾少時讀書並不用功,這功底也就教教小孩子,”劉元喬如實相告,並有言在先,“若妾教的及不上王汗的期待,王汗可別後悔。”

“不後悔。”燕祁起身,“那就說定了,今日你早些歇息,明日巳時出發,人不用多,就春蕪和秋芃跟著便好。”

不凍泉在冬日究竟會不會結凍劉元喬是不知的,因為現下不是冬日,她見不著,不過,她在不凍泉見著了另一件奇事。

“同一汪溫泉,為何泉水卻分了兩色?”劉元喬乘坐輪椅立在泉邊,她的腳下就是不凍泉,從此處看去,右手邊往右,泉水呈藍,左手邊往左,泉水為綠。

“這是不凍泉的另一個奇特之處,”燕祁指著綠色的那一半著意提醒道,“你每日泡溫泉時,記得別往左邊去,你所看見的綠色這一邊,是冷泉,只有藍色那一面,才是溫泉。”

劉元喬一副“少誆我”的神情,“這如何可能?”

“為何不可能?”燕祁隨手摘下兩片葉子,順著新鑿出來的石階而下,用葉子在左右兩邊各取了一捧泉水回到劉元喬身邊,“試試。”

劉元喬先沾了溫泉水,又沾了冷泉水,驚訝道,“還真是如此。”

“騙你作甚,”燕祁俯身再次叮囑,“可記得了,別往左面去,只有溫泉才對你的腿傷有效益。”

“知道了,”劉元喬嘟囔道,“妾又不傻。”

燕祁直起身,定定地看著劉元喬的發髻。是不傻,雖然常做傻事,可在一些事情上卻警覺得很,否則她也無需大費周章地想出這個法子將她帶出日曜宮。

“你記著,每日巳時至午時下溫泉,至多不超過一個時辰,別為著貪舒服就在泉裏待久,泡久了也不好,過猶不及,”燕祁推著劉元喬往回走,“泉邊的小院只有你、烏玄還有春蕪和秋芃,看守的士兵都在谷外,不會進到這裏來,本王將右軍副將留在這裏聽你調遣,有事的話用骨哨喚他……”

燕祁事無巨細地交代了許多,聽得劉元喬惴惴不安,她反身按住燕祁的推輪椅的手,仰頭鄭重其事地問她,“燕祁,你告訴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燕祁腳下一頓。

她喚她燕祁,而不是王汗,她自稱我,而不是妾,這意味著她真的在著急,她慌了。

“沒有。”燕祁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可你一點也不像無事的樣子,”劉元喬眉眼之間愁雲慘淡,“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像在,在……”

在交代遺言。

但是這話劉元喬不敢說出口,她怕有言靈。

“翁主多慮了,”燕祁面上一片輕松之色,“翁主初來乍到,又從未來過日曜城,本王怕你一人在此覺得不適應,這才多交代了些,翁主不怪本王將你丟在此處便好。”

這是燕祁會說出的話嗎?

劉元喬覺得不是。燕祁一直都在試探她,恨不得按著她的頭讓她承認她替劉元嘉出嫁,又怎會說出“翁主初來乍到,又從未來過日曜城”這種話,她直覺,燕祁在安撫她。

“真的?”劉元喬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那麽王汗能否告訴妾,為何從七日前開始,妾再也沒有見到過新鮮的焉支花?”

“翁主不是不喜愛焉支花嗎?”聽上去燕祁對劉元喬的話十分意外。

“妾,妾只是覺得奇怪,王汗忽然開始做一件事,又忽然不再做了,妾總歸是要問一問的。”劉元喬回過身,目光從兩旁的杜鵑上胡亂飄過。

“本王以為翁主不喜歡,而且焉支花已經過了花期,”燕祁伸手摘下一支杜鵑,插入劉元喬發間,“此處到處都長著杜鵑,翁主每日都有鮮花可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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