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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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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三十六)

“烏玄,過來。”燕祁朝男孩招招手,男孩回過神,繞過滿臉錯愕的劉元喬,跑到燕祁身側,將新買的匕首舉起給燕祁看,“主上,你看,我用你給的錢買了這個。”

燕祁騰出一只手握住匕首,用拇指將匕首的藏鋒頂開一點,仔細看了看,又將匕首還給了男孩,“挑得不錯,錢沒白花。”

男孩高高興興接了匕首,想起什麽,好奇地問,“主上,她是誰啊?”男孩的手指了指劉元喬。

那一刻,劉元喬脊背僵硬,幾乎要呼吸不上來。

“她啊,”燕祁單手落在劉元喬的肩上,劉元喬沒防備,差點忘了自己腿傷未愈,從輪椅上摔下,若不是燕祁按住她的話。

男孩期待地看著燕祁,燕祁挑眉,“叫夫人。”

男孩嘴角咧開的弧度又迅速落下,顯然,他有些失望。

“怎麽了?”燕祁問,“是沒尋到人?”

男孩點了點頭,“主上,我沒在集市裏找到她。”

“沒關系,有緣的話,自會相見的。”燕祁像是沒瞧出劉元喬的心慌意亂,“前頭有個休息的地方,去坐坐吧。”

這個休息的地方,有些像大魏開設在路邊的茶肆,不過這裏買的不是大魏的茶,是圖勒的奶茶。

燕祁落座後先倒了一碗給劉元喬,劉元喬恍恍惚惚地接過,一碗給灑了半碗,秋芃急忙拿出帕子給她擦手,“姑娘,可有燙著?”

奶茶不燙,但也不是涼的,帶了點熱,澆在劉元喬白皙的手上,激得她的手指泛紅。

“怎麽這麽不小心。”燕祁拿過帕子親自給劉元喬擦手,帕子繞過手指,一根一根,慢條斯理地擦過去,將奶茶擦得幹幹凈凈,也將劉元喬擦得心亂如麻。

擦完了,燕祁順手將帕子扔在一旁,重新到了一碗托到劉元喬面前,“聞著沒有腥氣,嘗嘗?”

劉元喬受不了燕祁這樣淩遲般的試探,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組成了鋪天蓋地的網,要逼得她無所遁形,但是,她不能認。

劉元喬定了定神,“好,”她並不接過盛放奶茶的碗,而是稍稍傾身,單手搭上燕祁的手腕,用力將她的手腕壓低,就著她的手飲了一小口,擡頭時,嘴角帶著清甜的笑,“嗯,味道好像還可以。”

燕祁面不改色地將茶碗放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劉元喬擦了擦嘴角的茶末,有意無意地問,“他是誰啊?”

“你問烏玄嗎?”

“烏玄?”劉元喬似在由衷讚嘆,“怪好聽的,是主上的孩子嗎?”

劉元喬時常語出驚人,但燕祁沒想到大庭廣眾之下,她能這般胡說八道,一口奶茶含在嘴裏,差點就噴了出來。

“咳咳,”燕祁掩唇順氣,“你在同我說笑嗎?我有沒有孩子,你不知?”

“說不準呢。”劉元喬幽幽道,“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燕祁被她嗆得慌,不欲著了她的道,“去歲我同孤臣微服,在集市上遇到一個人販子,從他手下救了兩個人,一個姑娘,另一個就是烏玄。我救下烏玄後,一直將他放在手下的家中,今日去那手下的家中,見烏玄長進很多,人又機敏,便想著將他帶回去好好培育,說不準來日就能長成參天高樹。”

劉元喬“哦”一聲,又問,“那主上怎麽又將人帶到集市來了?”

“那是因為烏玄說,他想尋一尋去歲救他的那個姑娘。”

“嗯?”劉元喬“不解其意”,“不是主上救的他嗎,怎麽又是個姑娘救他?”

燕祁耐心十足地同劉元喬周旋,“姑娘救他在先,為著救他才被人販子盯上,本王不過撿了個漏,他快要同我們離開這裏了,日後會不會回來也說不準,走之前,他想往集市上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那個救過他的姑娘,當面向人家道個謝。”

“那找到了嗎?”

“就是沒有啊……”燕祁故意拖長尾調。

劉元喬冷笑,“沒尋著那姑娘,主上好像覺得可惜得很。”

燕祁故作惋惜,“是啊,救人時那位姑娘披頭散發,沒看清臉,但是從她的手來看,”燕祁的目光落在劉元喬微微泛紅的雙手上,“應當是個美人。”

劉元喬移開目光,“主上覺得可惜的話,貼了布告出去尋啊,尋找了,見了模樣,主上喜歡,當個側夫人也不是不行。”

“這怎麽成呢。”

“怎麽不成,主上雖在妾的爹娘面前立過誓,允諾爹娘不納側夫人,但凡事都可以酌情商量,主上身份特殊,爹娘會明白的。”

劉元喬說得一板一眼,燕祁聞言目露戲謔,“那日你果然躲在外頭。”

劉元喬臉色一白,燕祁竟然在誆她的話,那就不怪她了,她不甘示弱地頂回去,“哦,主上早就發現我躲在外頭了,那主上說那些話,是故意的嘍!”

燕祁陷入沈默,劉元喬氣不打一處來,掀下紗幕,冷硬地開口,“春蕪,秋芃,我累了,我們回去。”

沒有燕祁的命令,春蕪和秋芃誰都不敢動。

劉元喬頓時火冒三丈,拍了拍搭手,“你們倆看誰呢?誰才是你們主子?”

燕祁緩緩站起,“回吧。”

方才拍得用力,手都拍疼了,劉元喬一邊揉手,一邊催促,“快些。”

春蕪急忙來推輪椅。

“倒也不是。”燕祁在輪椅滑動時說了一句,可惜被車輪聲掩蓋住了。

鄭媞用了蘭鄉醫的藥後,漸漸不再嗜睡。用藥前後身子的差距如此之大,饒是劉遂刻意隱瞞,鄭媞也多多少少覺察出了什麽。

這一日,她趁劉遂前來探望,屏退了宮人,想要當面同劉遂問個究竟。

“殿下,妾的身子究竟出了什麽變故?”

劉遂早知瞞不過,但鄭媞問得如此直接,他還是有些意外,這意味著她開始相信他了。

“殿下?”鄭媞見劉遂發楞,便推了推他的胳膊,“無論妾的身子出了什麽差異,都請殿下直言,讓妾心中明白,否則妾便會寢食難安。”

劉遂見狀寬慰道,“有了蘭先生的醫治,你已經好了,莫要多思多慮,你想知道,孤便告訴你,”迎著鄭媞疑惑的目光,劉遂繼續說道,“你之前嗜睡,孤請了太醫,可太醫都說懷孕的夫人嗜睡是正常的,孤不信,便命人去呂陽請了當初為孤治好疫癥的蘭先生,那日孤領他來為你診脈,他一把脈,便把出了異樣,你嗜睡,是人為。”

鄭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難道是有人給妾下了藥?”

劉遂握住鄭媞的手,“你聰慧,聽了孤的話便能猜到是有人下藥。”

“是什麽藥?”鄭媞小心翼翼地問。

“兒來醉,前梁皇室的秘藥。”

鄭媞慌亂地從劉遂手中抽回自己的雙手,“前梁……皇室……”

劉遂將鄭媞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中,他心中了然,卻沒有絲毫責怪,重新抓住鄭媞的雙手,“是,是前梁皇室,阿媞,你知道給你下藥的人是誰嗎?告訴孤。”

鄭媞手下用力,卻沒能從劉遂的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她不敢同劉遂對視,躲閃著看向別處。

她覺得自己的做法太不聰明了,她應該冷靜地直視劉遂,用話搪塞過去,可她不想騙他,這般反應,真真將自己賣了個徹底。

“妾……”鄭媞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劉遂掌心合攏,將鄭媞的雙手握得更緊些,“阿媞,孤都知道了,孤知道了你真正的父親是前梁皇室的人,孤也知道了你我滎陽的相遇是有人故意設局,孤還知道,你入了東宮給自己下藥,是不想受那個人的擺布,從前的那些事,你若不想再說,孤可以不問,但是現在那個人的手穿過孤在你身邊設下的重重保護,給你下了藥,阿媞,你知道對方是誰的話,就告訴孤好不好?對方能利用你一次,兩次,就能利用你第三次,第四次,阿媞,孤不想拿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去賭這一場,孤,得除了她。”

“殿下,不問過去?”鄭媞努力看清劉遂此時此刻的神色,辨別他說出這些話時的真心,“可妾是前梁皇室遺孤。”

“阿媞是孤自己選的,孤求了滎陽王叔很久,王叔才應允孤助孤一臂之力,讓你成為孤的太子妃,孤的初心不會因你的血脈而改變,何況孤知道,你同那人不是同謀,你甚至是在進了東宮以後才偶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劉遂假意露出沮喪的神色,“阿媞,孤這般不值得你相信嗎?”

鄭媞慌忙搖頭,“殿下,妾,妾不是不相信殿下。”

“那告訴孤,那個躲在後頭把控全劇的人,究竟是誰?”

“妾,妾實在不知。”事到如今,鄭媞只能對劉遂和盤托出,“誠如殿下所言,妾是受封太子妃後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人故意讓人向妾透露妾的身世,想要讓妾知道自己對前梁的責任與使命,可是卻沒讓妾知道他的身份。妾不想成為對方的棋子,妾想不到什麽好法子,就只能……”鄭媞生怕劉遂不信她的話,再三保證,“殿下,妾當真不知道那人是誰,只是妾覺得,那人應當隱藏在宮裏。”

“為何會這麽覺得?”劉遂問。

“殿下還記得妾入東宮後第一回參加宮宴嗎?”

“孤記得,宮宴舉行到一半,你身子便開始不舒服,孤只好命人送你回東宮,”劉遂若有所思,“難道對方是在宮宴上讓你知曉了自己的身世?”

“是,宮宴的間隙,妾出去透氣,遇到了一名婢女,正是婢女向妾透露了妾的身世,妾本不信,可是她將妾的生辰八字說得一字不差,連妾身上的胎記她都能說得出來,還有,她說出了妾四歲之前的很多事,連細節都對得上,”鄭媞一字一句道,“妾不是父親母親的親生女兒,四歲之前,妾是同自己的阿娘住在一個道觀中的,有一回妾的母親路過道觀遇到劫道的匪徒,是阿娘拼死救下了她,阿娘為救母親而死,死前將妾托付給母親,母親感念阿娘救命之恩,將妾帶回家中,父親對外稱妾出生時身子孱弱,一直養在道觀中,圓了妾的身世,又為妾取名鄭媞,父親母親視妾如己出,妾不願自己的身世為他們帶來麻煩,只能對殿下隱瞞此事,請殿下恕罪。”

“孤說了,孤不怪你。”劉遂的眼神格外溫和,格外坦蕩,他說的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鄭媞一眼便能看出。

“妾謝殿下。”除了謝,鄭媞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劉遂以為鄭媞會知道有關對方的一些線索,所以才會用這些事來煩擾孕中的鄭媞,可鄭媞也不知,劉遂一下子就犯了難。

他一直懷疑梁夫人同前梁皇室脫不了幹系,甚至極有可能就是幕後的那個推手,可是三番四次查探,都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梁夫人的過去當真被人抹得幹幹凈凈,這讓劉遂有些惻目,因為這意味著,幫梁夫人抹去痕跡的那個人,在大魏有呼神喚鬼之能,這樣的人,在大魏有幾個?

劉遂的神色過於凝重,讓鄭媞又陷入憂心之中,“殿下,妾不能幫殿下許多,妾實在是……”

劉遂急忙斂了神色,將鄭媞環入懷中,“你不用自責,這些孤會想辦法的,只是接下來的日子要委屈你,委屈你繼續裝作嗜睡的假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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