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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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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十三)

南越進貢的珊瑚寬約一丈,旁逸斜出四百餘分支,通身火紅如朝霞,在偌大的殿中擺著,蔚為壯觀。

“好!好啊!”乾武帝對此株珊瑚讚不絕口,一連說了幾個好,群臣中便有人進言,說好珠配好匣,此珊瑚如此稀奇,應當在上林苑中獨辟一方天地來供養,乾武帝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命司造室在上林苑內挖積珍池,專門用來放置珊瑚樹。

群臣又是一通道賀,更有甚者當場書就《積珍池賦》,引得在場宗親諸臣紛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時之間,《珍珊記》《蓬萊宮序》《上林苑歌》等文章歌賦層出不窮,一場觀賞奇珍的宴席,轉眼就成了文爭之會。

乾武帝龍心大悅,倍感天下文才盡收囊中,一時興起,將眾人所做各類文章評判定級,前三甲皆有封賞,而高居榜首的,便是呂紹清的《積珍池賦》,因其文采出眾,又有謫仙之姿,乾武帝賞他白璧一雙,封其為蘭臺待詔。

蘭臺是皇家藏書之處,但是蘭臺待詔雖只有正七品,卻不僅僅是藏書閣的守書人,乾武帝常召蘭臺待詔對談,這個職位若再進一步,便是能為帝王出謀劃策的私人智囊團。

職位雖小,卻不可小覷。

劉元喬意興闌珊地看著殿中珊瑚,不可小覷的可不止蘭臺待詔,還有呂紹清,乃至她的皇伯父。

她原以為呂紹清經彩雁風波,短期內不會再進入陛下的視線,可風波才過去半日,呂紹清便能以一篇《積珍池賦》反敗為勝。

陛下是在警告壞了他大計的所有人。

這就是天子,怒得迂回委婉,又宣示得明明白白。

可是憑什麽,明明是算計她,還要她歡歡喜喜地接受。

劉元喬實在扯不出一個笑,劉元嘉忍不住走過來替她擋住眾人的視線,“你再不高興,也不該表現得如此明顯。”劉元嘉壓低聲音,“陛下還在上頭看著呢。”

劉元喬撫平衣袖上被自己攥出的褶皺,“看便看吧,我不過是被那彩雁驚著了,嚇著了,回去我就請太醫開方子,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周圍人多,劉元嘉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提醒道,“此計不成,必有後招,陛下越生氣,往後就越麻煩,你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劉元喬將這四個字在心中掂量幾下,自嘲般勾唇。她就不是個好自為之的性子,否則也不會代兄出嫁,如今要強迫她,也得拿出讓她滿意的東西來交換才行,一味讓他們滎陽妥協,哪有這樣的道理。

燕祁站在乾武帝的左下首,隔著人群瞧見了劉元喬嘲諷的唇角,心中一曬。

昆明池上宴一直持續到酉時才散,離開時,已有不少飲了酒的人步伐踉蹌。

劉元喬沒喝,所以清醒得很,而燕祁喝了不少,但是她的酒量遠勝在場眾人,也清醒得很。

宴上燕祁一直頻頻看向劉元喬,別人沒發覺,但是劉元喬自己敏銳地捕捉到好幾次,她不想再與燕祁有過多糾纏,宴一散便立刻逃之夭夭。

燕祁被喝醉的乾武帝拉著閑聊,一時走不開,等到好不容易離開,劉元喬早就沒影了。

“燕祁王慢了些,人早就走了。”身後突然有聲音響起,這聲音猶如白絹上染上的重彩,華麗又嫵媚,一聽便知是位美人。

燕祁悠悠轉身,不緊不慢地開口,“梁夫人。”

梁夫人站在距離燕祁三層高的玉階上,宮廊下懸著的宮燈將一縷昏黃的光拋在她的鬢上、肩上、身上,她發間的金銀,耳畔的珠玉,衣上的暗紋在光下熠熠生輝,那光輝與光輝之間主次分明,配在一起奪目又融洽。

梁夫人解釋道,“陛下同太子殿下在殿中說話,吾不好在旁聽著,”她又問“王汗這便要回去了?”

“夜深露重,夫人保重。”燕祁頷首,轉身之時卻被梁夫人喚住。

“王汗回去時可要小心些,今日宸極殿的宮人稟報說,酌園附近有棵樹斷了,夜黑難辨,王汗可別走錯了路。”

燕祁回頭,燭光下,梁夫人的笑意半隱半現,晦暗不明。

“多謝夫人提醒。”

燕祁乘不慣轎攆,便同孤臣一道步行返回,二人分明是往垂拱樓的方向而行,行至半途,燕祁趁四下無人,腳下一轉閃進了假山背後,而孤臣恍若未覺,繼續沿著原路返回。

誠如梁夫人所言,酌園曲徑覆雜多變,若不留神,當真會被倒下的樹枝劃傷,好在一入園中,便有宮人指路。

宮人沒持宮燈,燕祁借著月色看見了她的臉,是梁夫人身邊的蘭歡。

“你們夫人倒是回得快。”燕祁跟隨蘭歡的腳步往酌園深處走。

“上林苑可行之路萬千,夫人每歲都會來這裏幾回,自是熟悉。”蘭歡走著走著便停下了,“夫人就在前方,王汗盡可放心前去,婢子會守在此處。”

燕祁順著蘭歡所指的路往深處又走了些,果然看見梁夫人婀娜玉立,站在一棵柳樹下。

聽見響動,梁夫人轉過身來。

二人隔著三丈遠的距離相對,一雙相似的眼眸不約而同地在對方臉上尋找著什麽。

最終,是梁夫人率先打破了沈默。

“離開長安這幾年,你變化了許多,都長這麽大了。”

“同以前長得不像了嗎?”

“像,只是不像你的母親,你應當更像你的父汗吧。”

燕祁聞言輕笑一聲,“若本王同母親長得相似,恐怕當年一入長安,便會暴斃,是吧,姨母。”

被燕祁稱作“姨母”的人正是梁夫人。

梁夫人,名梁璧青,這是她在皇室玉譜上所留下的名字,其實不然,她真正的名字應當叫做梁清,乃前梁梁哀王嫡長女,河邑公主,同燕祁之母庸邑公主梁瀠是同父異母的親姊妹。前朝末年,天下豪傑並起,時任梁州太守的梁程擁兵自立為王,建國前梁。前梁占據河邑走廊這一地理要塞,疆域東與大魏接壤,西連圖勒草原,依靠地利在大魏和圖勒之間夾雜了近一百年,直至梁哀王時期。

梁哀王自繼位以後,一直謀求版圖東擴,為此結盟圖勒,將其女庸邑公主梁瀠獻給當時還是圖勒左賢王的蘇萊曼為妻,想要借助圖勒之力東進南下。哀王雄心壯志,可是所尋時機不對,那時圖勒與大魏各有內憂,蘇萊曼的弟弟濟曼一直妄圖取而代之,以至蘇萊曼遲遲無法出兵相助前梁,而大魏這一邊,雖然儲君早立,但是因為大魏有異母雙嫡,貪圖擁立之功的臣子不斷妄圖動搖劉纮的儲君之位,劉纮為穩坐儲位,暗中聯絡當時的老圖勒王,定計滅了前梁,將前梁的疆域一分為二,以石澗城為界,東南歸屬大魏,西北歸屬圖勒。

前梁國滅,皇室幾乎被殺殆盡,梁瀠因為早先成為蘇萊曼妻所以逃過一劫,而河邑公主梁清因生得貌美,以至劉纮鋌而走險將其改換身份,以定陶王府屬吏小女梁璧青的身份在定陶藏了兩年,劉纮登基以後又迫不及待地將其納入宮中,聖寵不衰,至今優渥。

梁夫人的真實身份只能是個秘密,否則乾武帝也不會大費周章為她改頭換面,所以燕祁所言,不無道理。

梁瀠與梁清同父異母,長相相似,倘若燕祁當真長得肖似其母,那便也肖似梁夫人,哪怕梁夫人不在意身份暴露,乾武帝也斷然不會留下燕祁落人口實。

梁夫人聽了她的話輕輕搖頭,“令你來長安是姨母的主意,姨母怎會令你命喪於此呢,是你多心了。”

“為令本王來長安,姨母當真大費周章。”燕祁毫不猶豫地戳穿梁夫人的真實目的,“姨母借混跡在圖勒中前梁遺臣之力散布傳言,逼得母親不得不同意將本王送往長安,長安為質十三載,本王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未能見上。”

梁夫人斂了笑,“所以燕祁王是在責怪吾嗎?”

“豈敢,若非姨母暗中相護,本王在長安早不知死了多少回。”相護之恩,這一點燕祁還是承認的。

梁夫人臉色緩和了些,“你明白就好,當年大祭司被左夫人秦阿收買,下了‘月曜女降,日曜始衰’的讖言,若不將你當做男子,你必定活不成,而你母親性子弱,她護不住你,姨母只能想辦法將你帶到長安,在長安,姨母才能護著你長大,事實證明,姨母當年做的是對的,”梁夫人欣慰地看著燕祁,就像看著一件傾盡了自己畢生心血才雕琢而成的物件,“你好好地長大了,還當上了圖勒王,立下了一統南北的不世之功,如今就連大魏天子,也要忌憚你三分。”

梁夫人巧舌如簧,燕祁安靜地聽著,在梁夫人說完後,燕祁問了一個她早就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姨母將本王送回圖勒之前曾派人暗中告訴本王,說‘唯有強者才配談論生存’,以此激勵本王,如今本王已是圖勒之主,那麽姨母呢?姨母大費周章在圖勒與大魏攪弄風雲,是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梁夫人笑著反問,“姨母且問你,你出兵北圖勒是為了什麽?緊緊是為了一統天下?”

燕祁不語。

“不,你不是,”梁夫人肯定地說,“姨母當年送你回去時,就知道你心中有恨,你不甘,想報仇,後來秦阿害死了你的母親,你便更加想要報仇,你北征錫善,是因為秦阿,也是因為錫善同濟曼一樣,反叛了你的父汗蘇萊曼,以至於你母女淪落至此,對不對?”

不等燕祁開口,梁夫人繼續說道,“你想報仇,那麽吾呢?”

“所以姨母是為了國仇家恨,那姨母殺了大魏皇帝不就行了?你在他身邊幾十年,機會難道不是多得是嗎,還是說,”燕祁頓了頓,“你覺得殺了他還不夠,你要以牙還牙,他滅了你的國,你也要滅了他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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