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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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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十)

上林苑是大魏在長安城郊的一座皇家園林,距今已有百年,經過大魏數代帝王的擴建,上林苑已經成為一座地跨長安、玉岐、藍庸、陽至、居鹿五地,占地之廣多達六十萬畝的宮苑建築群,其中錦繡山川、奇珍異獸無數,有汲、泠、渝、沈、泗、瀘、泱、淖八水流經貫穿,又有鹿、瑀、昭、雋、室、蕩、燕七山環繞鎮守,實乃天下園林之最,它不僅僅是皇家游玩之所,更是大魏皇室無上權威的象征。

乾武帝寧願將今歲春獵提到三月,也要興師動眾地邀請燕祁前往上林苑一觀,既表明對燕祁此行的鄭重,又暗存了震懾的意思。

三月十一,一支由大魏君臣與圖勒君臣共同組成的隊伍從長安浩浩蕩蕩地出發。這一走,乾武帝幾乎將長安的宮室搬空。天子出巡,羽林隨駕,獵旗招招綿延數裏,寶馬香車絡繹不絕,是萬乘之君才堪配的隆重煊赫。

上林苑,劉元喬不是第一回去,卻是第一回跟著如此盛大的隊伍前去。滎陽國的馬車在隊伍極為靠前的位置,緊挨著太子劉遂的車駕,這逾越禮制的安排是乾武帝特意宣示的恩賞,不過此刻馬車中只有滎陽王妃同劉元喬兩個人,至於滎陽王,從長安出發時就被乾武帝的口諭請到了禦駕中,禦駕中除了滎陽王,還有燕祁王。

自打前幾日在玉臺殿的家宴上被燕祁點破了她與劉元嘉的容貌相像,為了盡快平息事端,回了府以後劉元喬就再也沒在眾人面前出現過,今日是她家宴後的第一回出行。

劉元喬神色懨懨地靠在馬車壁上發呆,什麽上林苑,什麽春獵,她壓根一點都不想去。

“阿喬,”滎陽王妃在她搭在膝上的雙手上拍了拍,“去了上林苑,可不能亂跑。”

“嗯。”便是沒有滎陽王妃的提醒,劉元喬也不想走動。

滎陽王妃見劉元喬這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心中憂慮得不行,但是現下身在長安,萬事都得小心謹慎,她便是想縱一縱劉元喬,也沒法子。

“此次上林苑春獵,按照往年的慣例,必有一次圍獵和一回大宴,阿喬,你可做好準備了?”滎陽王妃問。

其餘的小聚小宴劉元喬皆可不出席,但是大獵和大宴不行,他們滎陽國在燕祁王入京那一日就已經站在了萬眾矚目的位置,盯著的眼睛太多,滎陽王妃有心無力。

劉元喬嘆了口氣,“大宴嘛,按品級大妝,坐在該坐的地方安安靜靜泯滅眾人便好,大獵的話,阿喬實在有心無力,阿娘也知道,女兒於騎狩一事上實在學藝不精。”

滎陽王妃靜靜聽她說完才開口,“阿娘所問,不是為這個。”

劉元喬裝傻充楞,“哦,那還有什麽啊?”

滎陽王妃拽著劉元喬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側,“阿喬,阿娘再問你一句,那燕祁王,當真不知道……”

王妃點到為止,劉元喬神色肅然,篤定道,“不可能,若她知道,不會放阿喬回來。”

劉元喬的身份是個砍向大魏的利器,無論將來燕祁是否對南下有意,將她捏在手中,便是掌控了能夠掣肘大魏的籌碼。

圖勒的王,不會放棄這道籌碼,如若她早就堪破秘密的話。

劉元喬說得肯定,但滎陽王妃總是不安心,她頭一回極為認真地審視起劉元喬的容色。

劉元喬被滎陽王妃盯著思緒如麻,“阿娘看我做什麽?”

“你倒也不算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滎陽王妃想不通了,“那燕祁王為何初次見面就盯著你不放?”

劉元喬摸了摸自己的臉,“大約是見我同阿兄長得實在相像,所以好奇吧。”

乾武帝急著趕到上林苑,所以出了長安隊伍一路不歇,終於在傍晚時分到達了上林。

上林苑並無像千秋宮那樣高聳氣派的圍墻與宮門,它依照山川地形順勢而建,入口處矗立著一塊一人高的白玉巨石,上面是高祖皇帝親筆所書的“上林”二字。

車駕入了上林地界,還要再往內行一個時辰才能到達苑中最大的一片宮殿群,“上林宮”。上林宮是天子正所,每回出巡上林,乾武帝都在這一片落腳。

上林宮內有大小殿宇四十餘座,居中之殿占地最多,地勢最高,面北朝南,是天子的寢殿,名曰“宸極殿”。

宸極殿往後前後左右兩側各有宮殿群,宗室住在西南一片,東南則為隨行諸臣及家眷的處所,西北為後妃寢殿,東北為太子及諸皇子住所。

往年的安排一貫都是如此,但是今年的春獵多了圖勒王及其隨行使臣,無論放到哪一片都不太合適,上林宮監請示乾武帝,乾武帝禦口一張,將圖勒來的人分成了兩部分,燕祁與劉元嘉居緊挨著宸極殿左側的垂拱樓,巴彥等一幹隨行的圖勒諸臣則隨太子安置。

燕祁對這個安排不置可否,她並不在意住在何處,她現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時間倉促,良機難求,她所想之事需得盡快付諸實際,只是怎麽做才能順理成章?

劉元喬隨王妃剛到滎陽王一家下榻的長春殿,太子妃便遣了宮人來請劉元喬。

“太子妃?”滎陽王妃同滎陽王對視一眼,“夏芷,你沒聽錯,是太子妃?”

“是,”夏芷低頭回稟,“太子妃殿下遣人來請翁主,還說要留翁主用晚膳。”

滎陽王妃思忖片刻,“那去請翁主去吧。”

劉元喬聽聞太子妃請自己前往元極殿也是一驚,太子是她阿兄,太子妃便是她堂嫂,可是她同太子妃一點也不熟悉,太子妃受封儲妃四年,她卻只見過她兩回,說過一句話。

並非劉元喬刻意避著她,而是這位太子妃殿下身子不好,極少出現在人前,即便是正旦的闔宮夜宴,太子妃也不出席。

按說太子妃是未來皇後,是大魏除皇後之外的頭一等命婦,依照前幾朝慣例,若皇後離宮或薨逝,中宮無人的話,太子妃可攝後宮事,但是去歲王皇後離宮,乾武帝將後宮權柄交給了梁夫人,也不降任於太子妃,可見他對這位儲妃並不看重。

不看重,是因為這一位封得荒唐。

太子妃姓鄭,非世家大族出身,其父是滎陽國下州一九品治農小吏,五年前乾武帝巡幸滎陽下榻離宮,滎陽國治下上至國相,下至小吏,都依禮覲見。乾武帝在離宮大宴滎陽國臣,當時還是禦史大夫的蔣名仕受人之托,於乾武帝酒酣之時將話題引到了太子已到婚娶之年一事上,他原是想借乾武帝禦口下詔采選太子妃,趁機將受托之人的嫡女塞進備選名錄,結果弄巧成拙,乾武帝說“滎陽多好女”,直接在宴上命滎陽國臣諸女覲見,於是就這麽當場挑中了鄭氏女鄭媞。

其實也不是挑中,而是隨手往烏壓壓的女眷裏一指,群臣順著乾武帝的那根手指看過去,盡頭就跪著鄭媞。

當時的丞相還是湯籍,湯籍無論如何都不能夠讓一國太子的婚姻如此兒戲。且不說鄭媞家世如何,更重要的是人品不知,太子是儲君,太子妃是未來國母,隨手指婚未免太過草率,湯籍當場直言進諫,乾武帝早對湯籍不滿,見他一點面子都不給自己留,原先還只是口諭,當下便命人起詔書。

君無戲言,鄭媞就這麽成了太子妃。

俗語有言,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是鄭媞這個太子妃並未給家族帶來什麽榮耀,她是乾武帝醉酒後與群臣針對下所指,乾武帝不想見她,太子對她也是淡淡的,她受封太子妃後不滿一年,其父便被人一莫須有的罪名彈劾致仕帶著一家回鄉務農。

鄭媞並未求情,也未怨懟,本就不多出現在人前的太子妃更加深居簡出,甚至連正旦宮宴也不參與,久而久之,大家都快忘了太子還娶了這麽一位太子妃。

劉元喬被宮人引著走在曲折的宮道上,她心中疑惑叢生,“你是太子妃身邊的宮人?”

引路的婢女沈穩地回答,“稟翁主,是。”

“那太子妃有沒有說請吾前往是何事?”劉元喬問。

婢女誠實地說,“婢子不知,殿下只說請翁主前去。”

殿下?劉元喬琢磨著這個稱呼,元極殿中能稱殿下的可有兩位,莫非是她太子阿兄假借太子妃的名義請她前往?

如果當真如此,那麽她大約知道是為什麽了。

然而事情出乎劉元喬的猜測,請她去的,還真是同她只有過兩面之緣的太子妃阿嫂。

“請太子妃殿下安。”劉元喬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餘光止不住亂瞥。

太子妃病怏怏地靠在上首的榻上,微微笑了笑,“太子殿下不在。”

劉元喬露出被人識破之後的尷尬神色,擡頭看向太子妃,“殿下宣召臣女,可是有事?”

太子妃看了面前替她捶腿的婢女一眼,婢女立刻起身帶著殿中其餘人等退下。

一個眼神,令出即行,劉元喬不禁重新審視起她的這一位太子妃嫂嫂。

太子妃似是未曾察覺到她打量的目光,掩著帕子咳嗽幾聲,問道,“阿喬前來長安,可還適應?”

這話問得蹊蹺,長安這塊地兒,劉元喬年年都來,幼時還在太學讀過一段時間書,談何適應不適應?

不等劉元喬開口,太子妃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去歲長安夏熱冬寒皆是以往沒有過的,這才轉暖,阿喬還是要多著衣裳,可別染了風寒,那昆明池邊風大,阿喬就別去了。”

一番話說得雲裏霧裏,劉元喬就聽明白了一句,“別去昆明池。”

可是為什麽不能去昆明池?太子妃又怎麽知道她有可能去昆明池?

正想問,已經喚了人進來擺膳。

“阿喬舟車勞頓,還未來得及歇息便來探望吾,吾若讓阿喬空腹回去,恐讓人詬病東宮不知禮儀,粗茶淡飯,阿喬且將就著用一用吧。”太子妃被婢女攙扶著起身,毫不避諱地當著劉元喬的面換上了外裳,一頭烏發用銀簪松松挽住,不施粉黛的臉上看著格外憔悴。

“吾這病軀,阿喬可別覺得冒犯。”太子妃在上首的案幾後跽坐,也是怪得很,明明她從裏到外都是一副時日無多的模樣,可跽坐時身子卻穩得很。

劉元喬心中疑竇叢生,卻不能問,只得按著性子用完晚膳。

食不知味地吃完,太子妃又留她說了會兒話,無非就是問滎陽好不好之類的,劉元喬這才想起太子妃的父親從前是滎陽小吏,她是滎陽人。

太子妃今日實在奇怪,劉元喬打定主意等回了長春殿一定要向父王問一問太子妃家中之事。

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太子回來了。

劉元喬起身告辭,劉遂淡淡應了聲,只叮囑她路上當心。

離開時劉元喬悄悄回頭望了一眼,她那太子阿兄正偏頭看著太子妃,神色冷淡,但是二人一同站在燭光旁的畫面,卻十分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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