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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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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三)

今歲的長安城,雪下的又密又大,千秋宮宮階前的雪掃了一回又一回,怎麽也掃不幹凈。

範常侍撐著把傘站在宣政殿的臺階上望了望倔強的不肯放晴的天,頭上的額紋加深了幾分。雖說“瑞雪兆豐年”,可雪下得這般大,若再不停一停,唯恐豐年要變災年啊。

身後的大殿中又傳來什麽東西碎了的聲音,範常侍無奈地斂了憂心忡忡的神色,將傘遞給身邊的宮人,吩咐道,“盯著他們,這掃雪的活兒萬不能停下。”

“是。”

範常侍正欲轉身往殿中走,忽然身後有人叫住了他,“範常侍請慢。”

範常侍看見來人的模樣,急忙躬身請安,“王上。”

同昌王劉伉緩步走上殿階,用詢問的目光看著範常侍,範常侍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

劉伉心中明了,“那本王改日再來。”

劉伉離去之時,恰好同一人擦肩而過,此人在嚴寒的冬日只著了一聲黑紗道袍,同劉伉錯身時,黑紗廣袖被寒風吹起,正正搭在劉伉的手腕上。

劉伉似是無所察覺,繼續往昭陽殿的方向走。

範常侍驚喜地迎上來,如釋重負道,“國師您可算來了!陛下正等您呢!”

被稱為“國師”的人道號松衡,是如今長安城中最為炙手可熱之人,而他的來歷頗為奇特。

一月前乾武帝突然興起,攜梁夫人駕臨長安附近的萬鏡山登高賞雪,禦駕到了半山腰,天邊忽然出現了一座七彩虹橋,不多時,虹橋那邊有一青衣道長現身,這個道長便是松衡。

松衡與乾武帝一見如故,二人在半山腰的望虹亭交談長達兩個時辰,分別時,乾武帝提出想請松衡入宮為他講道,松衡再三推辭,如此反覆了兩次,最後,松衡被乾武帝的誠意所打動,自願入千秋宮為乾武帝講道。

乾武帝大喜,認定松衡是上天派下輔佐他的仙人,不僅將千秋宮中的華陽殿改為南華殿賜予松衡居住,還以“國師”之位相尊,而松衡也不負乾武帝的厚望,當上國師不到半月,就稱自己夜夢仙方,依照仙方所指,為乾武帝煉制了“仙丹”。

乾武帝年紀大了,加之今冬比往年要冷得多,龍體總是時不時抱恙,可自從服用了松衡的仙丹,便覺神清氣爽,於是對松衡越發看重。

松衡每日都要獻丹,今日不知為何來遲了些,乾武帝久等不到人,於是在殿中大發脾氣。

範常侍還以為自己進去後免不了一頓責罵,結果運氣好得很,松衡這就到了。

松衡略帶歉意地解釋說,“今日的丹藥換了仙方,便多煉了三刻,天寒地凍,有勞範常侍在此等候了,還勞煩常侍通報陛下。”

“哎,不必通報,陛下說您來了直接入殿就行,”範常侍一手虛扶著松衡,“地上滑,您腳下小心……”

劉伉步履不停,仿佛沒有聽見身後的一番交談。

劉元嘉近日總算體會了一把劉元喬剛到圖勒時那股提心吊膽的感受。白日裏坐立不安,夜裏更是夜不能寐,不過幾日人就憔悴了一圈。

“君侯,您午膳就沒用,晚膳多少還是用些吧。”春蕪在一旁苦勸。

劉元嘉看了一眼膳盒,吞了吞口水,抵抗道,“不吃不吃,拿走拿走。”

春蕪堅持將一盤盤膳食擺出來,“可是君侯,您這樣下去怕是會真病。”

劉元嘉哪裏是不想吃,他分明餓極了,可還是得忍耐,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臉,覺得沒什麽變化,垂頭喪氣地問道,“你覺得吾現在這個樣子,有沒有同阿喬相似幾分?”

春蕪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劉元嘉將腦袋拉攏得更低,“真的不像啊……”

“您再瘦下去人可就垮了,那可就真的不像了!”春蕪將筷箸呈給劉元嘉,“君侯,您還是吃點吧。”

劉元嘉盯著盤子裏的各色食物兩眼放光,一咬牙接過筷箸,“那就吃一點。”

一點肉片還未放進口中,營帳入口處的帷幕便被人掀起。

劉元嘉維持著將肉片塞入口中的姿勢靜默幾息,才反應過來來人是燕祁。

也不怪他認不出來,時至今日他也就見過燕祁一面。

認出燕祁後,劉元嘉急忙放下筷箸起身,“王汗。”

燕祁走近了幾步,借著營帳內的燭光細細打量劉元嘉。

真的是在打量,從頭發到眉毛,從鼻子到嘴巴,仿佛她是第一次見這張臉一般。

燕祁從入帳開始便一言不發,只用一雙洞察人心的眸子盯著劉元嘉,盯得劉元嘉無所適從。

劉元嘉緊張地屏住呼吸,一旁能言善道的春蕪也在燕祁刻意釋放出的壓力中陷入了沈默。

時間好似停止了,營帳內的氣氛變得十分詭異。

最終還是燕祁打破了沈默,她悄悄將掌心的兩顆珍珠收回袖子裏,掃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問,“君侯繼續用膳吧,本王就是來看看君侯嗓子好了沒。”

“好了。”劉元嘉回答。

“嗯。”燕祁點頭,“那本王就不打攪君侯了,哦,對了,明日拔營回雁城,君侯知道吧。”

“不知道。”劉元嘉實話實說。

“那君侯現在知道了。”燕祁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劉元嘉這下是真的沒了胃口,他坐在地上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心有餘悸地開口問道,“吾沒露出什麽破綻吧?”

春蕪抿唇不語。

劉元嘉立即緊張起來,“吾不會說錯了什麽話吧?”

春蕪搖頭,“婢子就是覺得王汗同往日不同,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劉元嘉有氣無力地問。

“說不出哪裏奇怪。”春蕪拍拍自己的臉,“或許是婢子太過緊張了,看錯了。”

劉元嘉長舒一口氣,“春蕪,有事沒事被嚇人啊。”

劉元喬回到滎陽後,除了第一日的時候出府去丞相家,此後一連幾日,撇開用膳不談,其餘時間都在悶頭大睡。

前兩日滎陽王夫婦還體諒她是由於路途顛簸體力不濟才需要補眠,可一連幾日都如此,這就不能不讓他們憂心了。

“阿喬怕不是在圖勒染了什麽病吧?”滎陽王盯著西泠臺禁閉的門窗擔憂地問。

“呸,有這麽咒自個兒女兒的嗎?”滎陽王妃在滎陽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而後忙不疊讓人去請醫師。

劉元喬在夢中被人診了脈還渾然不知,王妃苦著一張臉問道,“可有異樣?”

醫師搖了搖頭,“翁主身子並無大礙,許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

滎陽王夫婦這才放下心。

劉元喬醒來後,便看到自己的榻邊被父王、母妃還有秋芃圍了一圈,她一頭霧水地問,“怎麽了?”

滎陽王和藹地問道,“阿喬可睡足了,睡足了父王母妃帶你去滎州城外跑馬怎麽樣?”

跑馬……

劉元喬想到了什麽,撇撇嘴,將錦被拉至頭頂,甕聲甕氣道,“不去。”

“大冬日跑馬,你是不是想凍著我的阿喬,”滎陽王妃急忙一腳踢開滎陽王,將人從被子裏刨出來,細聲細氣地哄道,“不去不去,我們不去跑馬,阿娘帶你去街上散散心如何?”

滎陽王抄著袖子站在一邊小聲嘀咕,“那不還是要出門嘛。”

滎陽王妃斜睨了他一眼,繼續哄劉元喬,“那阿喬想做什麽啊?”

劉元喬面無表情,“想睡覺。”

“不行!”滎陽王夫婦這會倒是異口同聲,意見一致了。

“為什麽?”劉元喬不解,她在圖勒少有不用提心吊膽,能睡個好覺的時候,怎麽回了滎陽還是不能睡呢?

“你都睡了多少天了。”滎陽王妃吩咐秋芃,“替翁主洗漱更衣,不出去也成,但你不能在榻上躺著。”

“不!”劉元喬反抗道,“在圖勒就沒好好睡過,就讓女兒睡嘛!好不好?”

話音一落,頭頂上便傳來抽泣的聲音,滎陽王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阿娘就知道你在圖勒過得不好,那地方茹毛飲血,是個蠻荒之地,要什麽沒什麽,吃不飽穿不暖的,還整日提心吊膽,怎麽能好!可憐娘的阿喬,還有嘉兒,那個殺千刀的燕祁王,我們滎陽王府上輩子欠了他什麽,如今卻要賠上一雙兒女……”

頃刻間,劉元喬便清醒了。

她猛地從榻上翻身坐起安慰滎陽王妃,“阿娘,其實圖勒沒有那麽可怕,沒有吃不飽穿不暖,”雖然提心吊膽是真的,“也不是什麽茹毛飲血的蠻荒之地,阿娘,無論是我還是阿兄,都是以大魏‘承平侯’的身份去的圖勒,他們再怎麽也不會薄待了我們。”

“怎麽不算薄待,”滎陽王妃傷心欲絕,“聽說那燕祁弒父殺兄,殺人如麻,這樣的人,在他手底下過活,那得多難啊!”

“燕祁王她,也不算殺人如麻吧……”劉元喬眼前浮現了燕祁那張冷漠的臉,“她只是不怎麽愛笑而已……”

滎陽王妃停止了抽泣,狐疑地看著劉元喬,“阿喬,你在替他解釋正名嗎?”

“阿喬只是實話實說,”劉元喬十分不想提及燕祁,但是為了安慰阿娘脆弱的心,不得不多說幾句,“阿娘,阿喬在圖勒待了這麽久,燕祁王一直都待之以禮,未曾為難過,還數次救我於緊要關頭,實在同傳聞中的不大一樣。”

“真的?”滎陽王妃半信半疑。

“真的。”劉元喬拼命點頭,“阿娘你放心,燕祁王也不會為難阿兄的。”

滎陽王妃還想說什麽,被滎陽王拽走了,“你就別哭了,讓阿喬清靜清靜。”

西泠臺又恢覆了平靜。

“翁主,還休息嗎?”秋芃問。

劉元喬起身,“不睡了,更衣吧。”

更衣時,秋芃突然想起一件事,“翁主,您回來時穿的那身衣物該如何處置?”

劉元喬系好衣帶,“衣服?拿來吾看看。”

秋芃將衣物取來,劉元喬翻了翻,最上面是劉元嘉的外袍,那日劉元嘉同她互換了衣裳,底下是那日穿的裏衣,已經臟得不成樣,夾層之間依稀有什麽東西。

劉元喬將裏衣夾層裏的幾支胡蔓草取出來,走到梳妝臺旁勻出一方漆盒,將胡蔓草放了進去,“衣物,燒了吧。”

“燒了?”

“對,燒了。”劉元喬合上漆盒,將漆盒壓在一摞首飾盒的最底下,“燒了幹凈。”

燒了,前塵往事就斷幹凈了,而她就會徹徹底底地恢覆滎陽國翁主的身份,從此同燕祁山高水長,一別兩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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