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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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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二十六)

黎明時分,聊壩原上起了濃霧,鋪天蓋地的白霧將山川樹石、村落人家包裹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真切。

劉元喬本就對聚原落的地形陌生,又走得急,一路上摔了好幾次,才終於敲開了一戶村民家的門。

來開門的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小男孩睡眼惺忪地在門後站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你找誰啊?”

劉元喬焦急地指了指祭堂石屋的方向,又嗯嗯呀呀比劃了半天,可小男孩看得雲裏霧裏的。

“誰啊?”男孩的身後走出一位老人,老人見到劉元喬,說,“是你啊,這麽早來,是有什麽事嗎?”

“嗯,”劉元喬比劃了兩下祭司的個頭樣貌,又學著做了兩個他祭祀時跳的動作,最後指了指自己,期待地看著老人。

“哦,你要找祭司?”

劉元喬點頭如搗蒜。

祭司昨日舉辦了一場祭祀,正是疲倦的時候,突然,他在睡夢中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敲門聲還伴隨著小孩的呼喚,“祭司大人,您在嗎?昨天進村的阿哥有急事想找您。”

祭司急忙從床上爬起來。

石屋內,燕祁面色潮紅,渾身發燙,筆直地躺在床榻上,一旁,祭司從村中請來的略懂醫術的老人正在給她看病。

劉元喬昨晚直到深夜才淺淺入眠,不多一會兒就醒了,醒了後,她發覺身側燕祁的呼吸聲有些許異樣,粗粗一檢查,才發現燕祁再度起燒,且這一次的熱度遠比之前高得多。

她生怕燕祁燒出個好歹,便急急忙忙尋人去請祭司。

雖說在圖勒草原巫醫一體,但是終究術業有專,尋常小病祭司能治,可燕祁這副情況他治不了,只能請村中懂醫術的老人家來看。

劉元喬立在一旁焦心地等待,老醫師看過後,搖了搖頭,“村裏的土藥治不了。”

劉元喬聽得心下一沈。

“那要用什麽治?”祭司貼心地替劉元喬問道。

“藥不稀奇,就是得去大城。”老醫師說。

“可最近的大城就是皓城了,難不成要去皓城?”祭司看了看劉元喬瘦瘦弱弱的模樣,“咱這村裏不是老就是小,這阿哥能帶著他兄弟獨自前往皓城?”

“不去大城,就得進山尋藥,否則沒法子救人。”老醫師說來說去,總歸就是一句話,得有藥。

“如今是冬日,進山尋藥可不容易。”祭司為難道。

“嗯嗯,”劉元喬急切地指著自己,做了個上山的動作,又做了個畫畫的動作。

“你想讓老醫師將藥草的樣子畫下來,你進山去找?”

“嗯嗯!”

“可你不認得路啊!”祭司忍不住將山裏的情形同劉元喬一一道明,可劉元喬鐵了心要去。

“也罷,”祭司嘆了口氣,“我讓村裏最大的孩子同你一起,不過我有言在先,不管能不能找到,只要日頭到了正中天,你們就得回來。”

“嗯嗯!”劉元喬感謝地點了點頭。

日頭升得很快,轉眼便到了午時。

祭司仰頭望了望太陽,自言自語道,“看石頭,他們應當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尋到藥。”

說罷,朝榻上昏睡的燕祁看了一眼,吩咐一旁照顧的人,“再給他換個涼帕。”

照顧燕祁的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她才將帕子擰幹,正要將燕祁額頭上的替換下來,突然,燕祁猛地睜開雙眼,從榻上坐了起來。

“哎你怎麽起來了!”祭司三兩步跨上前按住燕祁,“你還生著病呢!快躺下,快躺下!”

燕祁將掌心貼近一旁用披風裹著的日曜劍,目光四下巡視一番,問道,“我阿弟呢?”

“他進山去給你尋藥了,”一見燕祁變了臉色,祭司立刻解釋說,“不是他一個人去的,有村裏最大的男孩陪著,而且我同他們說了,不管找不找得到,午時一至要立即折返,你放心,他們應該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然而燕祁聽完祭司的話,抓起日曜劍堅持要下榻,“我得去找他。”

劉元喬離開之前拖祭司看顧燕祁,祭司哪能讓她一個病人就這麽出去,拼命想攔,可是燕祁態度堅決得很,二人拉扯之間,便到了屋外,燕祁隨即停下了腳步。

“祭司,我怎麽聽到了很奇怪的聲音?”小女孩疑惑地往祭堂下的村路看去。

“是啊,”祭司側耳傾聽片刻,也奇怪地擰眉,“怎麽聽著像馬蹄聲。”

“人從哪裏進山的?快告訴我!”燕祁身上壓力盡顯,祭司楞了楞,“從,村外右邊的山道。”

燕祁將日曜劍負在背後,深深看了祭司一眼,“若是來人,不要說見過我們二人,這是為著你們好。”

說完,獨自一人往祭堂下走。

然而走了沒兩步,路旁突然竄出了兩名身著軍服的士卒,二人持刀攔住了燕祁的去路,“燕祁王,左大將已經將此處包圍,你此時想走,晚了。”

祭司大吃一驚,“燕……燕祁王?”

劉元喬將最後一味藥扔進背簍中,擦了擦臉上的汗,朝男孩做了一個下山的手勢。

男孩高興地拍手道,“阿哥,你的運氣真好,四味藥,既然半日的功夫就能全部找齊,要知道在冬日能找到一味都很不容易!”

有了藥,劉元喬的心情便好了許多,她不能說話,只能點頭對男孩的話表示認可。

她也覺得,她今日的運氣很好。

“那我們下山吧,祭司大人說,日頭升到正中便要下山,現在也差不多了。”男孩在前面引路,劉元喬步履輕快地跟在後頭。

男孩也為劉元喬能夠找到藥而感到興奮,下山的路上不停地同她聊天,雖然劉元喬只能用“嗯”“嗯嗯”這樣的字來回答他,男孩還是樂此不疲。

“阿哥,聽祭司說,你們是從東面來的,聊壩原的東面就是皓城了,你們是從皓城來的嗎?”

“嗯。”

“皓城真的有那麽大嗎?”

“嗯。”

“皓城是不是同我們聚原落很不一樣?我聽阿爹說,那裏的房子都是用很大很大的帷幕做的,王汗也住圍帳嗎?”

“嗯。”

“聽說那裏也會有集市,你去過沒?”

……

男孩從小在村子裏長大,因此對外面的世界格外好奇,不免多問了劉元喬些,問著問著,他不然發現自己聽不到身後之人的聲音裏。

“阿哥?你是不是嫌我的話太多了……”男孩停下腳步,不好意思地轉過頭,然而令他害怕的是,此時此刻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阿哥?”

“阿哥?!”

“阿哥!!!”

“嗚……嗚嗚……”

劉元喬心說自己真是倒了大黴,采個藥還能遇到個歹人,而且那歹人竟然只對她一個感興趣,前面的小孩看都不看,只擄她一個。

這是第幾次了!自從來到圖勒!她這是第幾次被人從後頭捂住嘴巴帶走了!

越想越氣,手被鉗制著沒法動,劉元喬反腳一勾,重重提在身後之人的膝蓋上。

“嘶——劉元喬你要死啊!”

嗯?

這人怎麽知道她的名字?聲音還有點耳朵。

劉元喬緩緩轉過身,“???阿兄?”

劉元嘉齜牙咧嘴地揉著膝蓋,“你在圖勒都吃了什麽玩意兒,力氣變得這麽大!”

“阿兄!”劉元喬興奮地撲上前掐了掐劉元嘉的胳膊,“真的是你!你怎麽來了?”

劉元嘉轉而又去揉自己的胳膊,“怎麽,太子阿兄沒告訴你我來了?”

“哦……”劉元喬恍然大悟,“是有這回事,我還以為你在雪沁原呢,你怎麽來聊壩原了?”

“還不是追著你來的!”劉元嘉一指頭戳上劉元喬的眉心,“為了將你換回去,我可廢了好大的力氣,你被北圖勒劫走,我和吉翁就跟著來到了聊壩原,原以為很快就能將你換回去,誰知道燕祁王帶著你跳了崖,你是不知道我們在崖下找了多久,幸虧你阿兄我聰明,猜到你們會往有人的村落走,這才在這裏找到了你。”

兄妹二人許久未見,有許多話想說,然而吉翁及時打斷了他們,“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快些離開。”

劉元喬差點忘了旁邊還有一個人,“阿兄,他是?”

“吉翁,父王讓他同我一起來圖勒。”劉元嘉趕緊拉上劉元喬,“這些以後再說給你聽,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北圖勒的士兵一會兒就要來圍村了,再不走我們就走不了了!”

“等等,”劉元喬拽住劉元嘉的胳膊,“你說什麽?北圖勒要來圍村?”

“對啊,我們在來的路上遇到了北圖勒的士兵,聽他們說,燕祁王就在這個村裏,他們今天就要圍村活捉燕祁王,哎,這些都不重要,我們快點走!”劉元嘉催促道。

“可……”劉元喬忽然不是那麽想走。

劉元嘉瞧出了她臉上的猶豫,“劉元喬,你別告訴我你不想走!你要是敢說不想,我可就揍你了啊!”

“不不不,”劉元喬連連否認,“不是,只是燕祁王生病了,我就這麽走了,把他丟給北圖勒,這是不是不太好……”

“被北圖勒捉去不好嗎?這樣南圖勒自顧不暇,就不會有人追究我們一起離開的事了,只要我們做出你被北圖勒推下山崖的假象,我們倆都可以名正言順地從圖勒脫身,我才不想去雁城呢!”劉元嘉拖著劉元喬往另一側的山道上走,“你可別給我省省那些沒必要的善心啊!我們一家人能一起回去不好嗎?”

“好是好,可是,”劉元喬抿了抿唇,“可是春蕪怎麽辦,那些同我一起來圖勒的人,怎麽辦?”

劉元嘉停下前進的腳步,目光如炬地看著劉元喬,幾乎要將她灼出一個洞,“你是不是不想離開?”

“都說了沒有……”劉元喬反駁。

劉元嘉嘆了口氣,“你替我嫁給燕祁,我很感激,也知道這件事終究紙包不住火,所以才來到這裏,想將你換回去,現下有個極好的機會,我們能夠一起離開,你有何不願意的?這個機會可是千載難逢,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如果你要說春蕪他們,等回到大魏,可以讓父王上書,請求圖勒放他們回來,只要圖勒確認承平侯死了,他們就沒理由再扣著春蕪他們……”

劉元嘉將各種厲害條分縷析,劉元喬並非不為所動,只是,她回去的心沒有那麽堅定罷了。

劉元嘉倏忽擡起手,“劉元喬,你要是還告訴我你不願意,我可就要劈暈你強行將你帶走啊,你應該知道,哪怕我走不了,你也得走,換而言之,你決不能留下!”

劉元喬背過身,有氣無力道,“那你劈暈我吧。”

劉元嘉:“……”

“你不動手?那我回去了。”劉元喬作勢要往回走,方走了兩步,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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