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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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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十二)

燕祁回來的這幾日,劉元喬幹脆連太陽也不曬了,安安靜靜待在營帳之中,若非每日都有士卒去往側帳送膳,恐怕大家都快要忘記,側帳中還住著一位承平侯。

今日會有賓客來臨,燕祁親自視察了營中的各處角落,路過側帳時,恰見送膳的士兵提著食盒從帳中出來。

燕祁叫住了他,“你過來。”

“是,王汗。”

燕祁右手將食盒的蓋子掀開,每開啟一點,她的眉頭就皺上一分,“一點都未動?”

“稟王汗,君侯說,太多了用不完,日後少送些。”

燕祁合上食蓋,揮手讓人退下,“人走到哪兒了?”

“啊?”巴彥猶豫了一會兒,摸不準燕祁問的是今夜的賓客,還是左谷罕,亦或是春蕪。

“本王問,春蕪走到哪兒了?”

“哦,康城。”巴彥說。

春蕪的速度已經很快,恐無法再快,便只能等了,燕祁思忖片刻,又問,“軍中傳謠言的那人捉到沒有?”

“虧得君侯火眼,一下子就發覺那名百長的不對之處,臣事後順著查下去,他果真是被人收買的,如今幕後之人皆已按軍法處置。”

燕祁靜靜地看著側帳入口處的帷幕,帷幕紋絲不動,她暗嘆一口氣,“走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劉元喬在榻上翻了個身。

方才燕祁同巴彥說的話她都聽到了,她也知道燕祁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但是,她心中仍舊非常不痛快。

曾經她在心中設想過,若燕祁回來,八成是會提出將她送回王庭的,到時她就可以冷笑著對燕祁說,“別,回了王庭,王汗看不見吾,便又要懷疑吾暗通大魏,同大魏一起背棄盟約,吾覺得吾還是待在王汗眼皮子底下的好”,到時燕祁聽了這番嘲諷,臉色想必會十分好看。

這樣令人期待的場景,劉元喬在腦中上演了無數遍,她甚至將說話時的輕重緩急,冷笑時嘴角勾起的弧度都計劃地一清二楚,可到頭來,燕祁壓根沒按照她所想的戲本子走。

將春蕪接來,也虧他想得出來。

日偏蒼山,轅門外響起了“嗒嗒”的馬蹄聲,馬蹄聲很快被軍中的號角聲淹沒。

號角聲輕快而短促,劉元喬從未聽過這樣的號角,被好奇心勾得差點走出營帳,可在接近帷幕的時候,她猛然想到自己還在被軟禁。

燕祁只是撤走了圍帳的士兵,並未正式下達過解除軟禁的命令,她便不能當“軟禁”的命令不覆存在,哪怕她知道,此刻即便走出營帳,也沒有人會攔著。

從號角的節奏推測,是喜事,既是喜事,那沒什麽好瞧的。

劉元喬咬了咬唇,回到案幾後坐著。

不多時,號角聲停止,劉元喬在外頭嘈雜的交談聲中,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人的聲音。

那是魏語,標準的魏語。

除了她和燕祁,軍中竟出現了第三個會說標準魏語的人。

劉元喬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她猛地從案幾後起身,伏在她腳邊的八兩被她的動作一驚,幾乎炸毛。

劉元喬在八兩背上拍了兩下,以示安撫,隨後急忙走到帷幕旁,用小指輕輕將帷幕挑開一條及其細微的縫,透過這條縫,她看見了一群身著大魏衣衫的人,而後,她又在這群人中捕捉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太子劉遂!

劉元喬大驚失色。

竟是太子阿兄,他怎麽會來這裏?他不應該在朔谷郡嗎?

劉元喬緊張地握緊拳頭,心中全然沒有乍見故人親友的歡喜,她在擔心一件事,擔心劉遂會不會將她認出來。

劉遂同關隴王,同丞相他們都不一樣,劉遂對她和劉元嘉,遠比其他人要熟悉。

她倒不是擔心劉遂會當眾揭穿她,事關圖勒與大魏的盟約,劉遂會有分寸,可待他回到大魏之後會發生什麽,她猜不到,只是覺得此事越多的人知道,對滎陽就越不利。

短暫的幾息之內,劉元喬已經在思考起怎樣才能夠避免同劉遂碰面,但轉念一想,若推脫不見,會不會引起燕祁的懷疑,一時之間,她陷入了兩難之地。

巴彥奉燕祁的令出轅門迎接大魏來的使臣,去之前,燕祁交代他說,此番來的至少也是朔谷郡長史以上的人物,待見到使臣,雙方自報家門後,果不其然,為首的正是朔谷郡的盧長史。

盧長史此番前來帶的人不多,除了隨身的幾名護衛,便只有一名長吏,姓王。

巴彥匆匆瞧了那王長吏一眼,此人氣度不凡,看上去倒比盧長史更像長史,巴彥只覺得奇特,卻並未如何,便將註意力全都放在盧長史身上,“盧長史遠道而來,不勝歡迎,王汗已在帳中等候多時,請隨臣入內吧。”

“勞煩左大將親出轅門迎接,請!”

盧長史同巴彥並排步入轅門,進入軍營,路上二人就塞北風光有一茬沒一茬地聊天,突然,盧長史話鋒一轉,問道,“聽聞君侯在營中,不知今日能否有幸相見?”

巴彥靈敏地感覺到他身後王長吏一閃而過的緊張,以及期待。

“這是自然,君侯若見到大魏來的親朋,必定十分歡喜。”巴彥將盧長史一行人引入中帳,今日的宴會,就設在中帳。

劉元喬正為劉遂到訪之事心煩,忽聽得帳外有士卒稟報說,“請君侯安,大魏使臣到訪,王汗請君侯前往中帳相見。”

看來這一遭是逃不過去了。

劉元喬定了心神,回到,“稍等片刻,容吾更衣。”

劉元喬著了一身鴉青色直裾,長發用家常的玉簪束起,外頭又罩了一件披風,隨士卒去了中帳。

中帳之中,燕祁正同盧長史推杯換盞,帷幕陡然被掀起,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朝入口看來。

劉元喬的目光徑直落在劉遂身上,發現劉遂竟坐在燕祁下首左側第二位的位置,心下一頓,想著莫非還有比劉遂地位更高的人來此?

這不可能啊,在大魏若比劉遂地位更高,那邊只有她那位伯父了。

劉元喬往右側第一位看去,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這人臉上帶著笑,朝她微微點頭。

劉元喬收回自己的目光,走上前對燕祁見禮,“王汗。”

從始至終,她並未看燕祁一眼。

燕祁頓了頓,擡起左手,“請坐。”

劉元喬依言坐至左側第一位的案幾後,緊鄰著劉遂的位置。

方一坐下,帳中除了燕祁以外的人盡皆起身,“請君侯安。”

劉元喬下意識朝右避開了劉遂的禮,“平……平身”。

她的這個動作將燕祁的目光吸引到劉遂的身上,燕祁若有所思地看著王長吏,劉元喬頓覺不好。

她看了位次的安排便曉得此番劉遂怕是隱藏了自己原本的身份來的,可她下意識的動作差點暴露了劉遂。

劉元喬斟了一杯酒,朝燕祁遙遙一拜,“恭賀王汗,一賀王汗戰勝之喜,二賀王汗平安歸來,三賀大魏與圖勒盟約永固。”

言罷,將酒樽中的酒一飲而盡。

燕祁將酒飲盡,正準備說些什麽,就見劉元喬坐了回去,笑意盈盈地看著對面的盧長史,“吾前歲在長安的元日宴上同長史有過一面之緣,不知長史可還記得?”

盧長史笑了笑,“自是記得,臣還記得當時在場的還有關隴王世子,君侯向臣二人打聽那一年北邊的陽關杏產得如何,可還未等臣回答,君侯便被匆匆尋來的萊陽公主給拉走了。”

“萊陽公主?”劉元喬翻遍記憶,卻尋不出宗室中這麽一號人物。

“君侯恐有所不知,”一旁的王長吏開口解釋道,“君侯入圖勒後,陛下便降詔晉封豫昌郡主為萊陽公主,賜鹽邑,領實封一千戶。”

劉元喬垂眸,“不知吾家中父母小妹可好。”

“臣不久前因公路過滎陽,王上王妃同翁主一切安好。”王長史在“翁主”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劉元喬半擡著頭,四目相對間,有些東西已經明了。

劉元喬心中驚疑不定。

劉遂竟然知道了!

燕祁坐在上首冷眼旁觀劉元喬同大魏使臣敘舊,等他們續完舊,她才舉起酒樽,“說來遺憾,今日太子殿下未能前來,還請盧長史替本王代一杯謝酒,本王謝太子殿下及時出兵,解本王陽夏之圍。”

盧長史起身頷首,“王汗言重,我大魏與圖勒乃姻親,王汗被困,我大魏理應相助,太子殿下遵盟約行事,只盼君侯在圖勒一切安好。”

“君侯是我圖勒的貴人,本王自是會善待。”燕祁的眼線落在劉元喬身上,發現她頗有些魂不守舍。

“君侯怎麽了?可是還未從驚嚇中緩和過來?”燕祁關切地問,隨即自我檢討起來,“是本王之過,不知君侯會千裏尋來前線,未曾安排好軍中事宜,竟讓手下的士兵聽信了北圖勒的離間之語,冒犯了君侯。”

劉元喬一驚,急忙解釋自己的反常,“王汗言重了,吾只是與故國故人重逢,喜不自勝。”

不知燕祁是信還是沒信,總歸這個話題是揭過去了,接下來又是一巡無關痛癢的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燕祁命人取來一方木盒,呈至盧長史面前。

“王汗這是?”盧長史疑惑地問。

“太子殿下助本王奪取陽夏,本王不能不表示感謝,此為平州的堪輿圖。”

燕祁語出驚人,這一出令盧長史始料未及,就連劉遂也倍感意外。

劉遂一開始按兵不動,是想利用北圖勒的流言逼出燕祁,證實他確為假死,見燕祁不為所動後,又出兵相助燕祁,是為破除流言,他只盼燕祁能保住劉元喬,卻不曾想,燕祁竟願意讓出平州。

“王汗當真願意讓出平州?”饒是盧長史見多識廣,此刻也不免有些激動起來。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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