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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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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三十四)

乾武二十八年,九月初九,是南圖勒秋祭之日,也是南圖勒王燕祁依照圖勒禮迎娶大魏承平侯為圖勒王後的大婚之日。

圖勒敬天奉神,王汗的大婚之禮,需得先祭天地,再祭諸神,又祭先祖,之後方才能正式開始大婚的儀式。

將整套祭禮走一遍,需要兩個時辰。

好在大婚之前的一系列祭禮並不需要劉元喬參與,在代表著婚禮開始的六十四聲號角聲吹響之前,她只需要待在後帳內安靜地等待。

這讓她有了足夠的時間為接下來的事做準備。

為了讓她的計劃更加順暢,也為了讓她後面會用的上的說辭看起來更真實些,她穿上了圖勒的婚服。

圖勒尚白,婚服為白色。

王後的婚服上用金銀線密織出日曜紋與焉支花紋,劉元喬身上這一件在紋樣顏色上遵循了王後婚服的舊例,但在形制上有所改變。

燕祁顧著劉元嘉的男兒身份,不好讓他穿王後裙裾,便下令將裙裾的樣式改成了同王汗婚服一般形制的袍服。

袍服穿在劉元喬身上足足大了一圈。

她想著,反正今夜自己的身份鐵定是瞞不住,索性便也不裝了,裏頭只穿了一層裏衣,腰間用與婚服成套的腰帶束著,不堪一握。

婚服的外側,罩了一件曳地披風。

王後的婚服在形制上同王汗一般無二,在其餘地方便需要有所差別,多罩上的一件披風,便是差別。

婚服穿好後,烏留珠和格日樂二人為她分發戴冠。

烏發被編成一縷一縷的發辮,發辮攏歸於頭頂挽成一個圈,用兩枚短簪固定好,然後將發冠罩在其上。

發冠亦是由後冠改變而成,原本發冠的左右兩側應當垂下流蘇瓔珞,而劉元喬發上戴著的這一頂是沒有流蘇瓔珞的,沒了流蘇,看著倒更像男冠。

穿戴整齊後,劉元喬只留了春蕪在帳內,其餘人都被她遣出了營帳。

“春蕪,你靠近一些。”劉元喬盯著銅鏡中的自己,平靜地說道。

自從回到王庭,劉元喬便冷靜地出奇,仿佛廓山那晚她眉間的失落是她的錯覺,然而春蕪知道,她只是在做一個決定。

身份遮不住,總歸要有所交代。

春蕪私下也替劉元喬想過不少主意,可無論怎麽想,她都覺得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局,她甚至已經做好了陪著劉元喬一起赴死的準備。

可劉元喬給了她一樣東西。

是一只繡工既不粗糙也不精巧的錦囊,可以用平平無奇但是一看就十分結實耐用來形容。

這只錦囊裏的東西,掐滅了她陪著劉元喬一起赴死的念頭。

劉元喬附在她耳邊,淡淡地說,“若今夜王帳火起,你便帶著它,回大魏,若燕祁以吾身份為借口,劍指中原,你便將裏面的東西呈給太子阿兄。”

至於為什麽不是皇伯父,劉元喬相信自己不說,春蕪在滎陽王府的這許多年的經歷也能讓她明白。

春蕪捧著錦囊的雙手抖了抖,她預感到了什麽,“君侯?”

“人總是會死的,若燕祁不打算放過我們,那麽吾也不能讓自己的死,成為他手中的刀劍。”劉元喬在春蕪肩頭拍了拍,“今日大婚,王庭人多,難免會有疏忽,尤其是到了夜裏,你一定要逃出去,走出圖勒。”

營帳外響起了號角聲,烏留珠在營帳外高聲提醒道,“君侯,時辰已到。”

劉元喬松開春蕪的肩,“別哭,別讓人看出來。”

大婚的正典在王庭的前庭舉行,劉元喬從後帳出來後,便上了馬車,馬車載著她圍繞著王庭走了一圈,而後停在王庭的正門外。

劉元喬雙手交叉與腹前,緩慢地走下馬車。

長毯從她的腳下一路延伸至舉辦典禮的高臺,鮮紅奪目,猶如盛開了一路的焉支花。

劉元喬沿著長毯,在六十四聲號角聲中,走到燕祁身側。

燕祁面色平靜,劉元喬從他的臉上既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喜悅,目光堪堪只在她的婚服上擦過,便移開了,仿佛即將要舉行的只是一場普通的秋祭大典,而非與大魏承平侯結兩國之姻。

兩國之姻,亦是兩邦之盟。

不為自己,為著身後的大魏,劉元喬也斷然不會如燕祁那般淡然,否則,她今晚的戲就不真了。

在看到燕祁等待她的身影時,劉元氣扯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笑中隱隱還帶著激動。

她將擡步的動作變得急了些,好故意洩露出她此刻的迫不及待。

從馬車到燕祁身側,大約二十步遠的距離,被她硬生生減至十六步。

十六步,正正好,既不失了禮數,又能讓燕祁察覺出她的強自鎮定的心緒。

燕祁如劉元喬所願,覺察到了她的急切,只是她不大明白這份急切從何而來,甚至還在心中盤算著急切的背後是否另有所圖。

“你怎麽走得這樣急?”燕祁的目光落在劉元喬微微泛紅的耳垂上,擡手將劉元喬發上的冠子扶正,“走得冠都歪了。”

劉元喬抿了抿唇,垂眸盯著燕祁肩上的日曜紋,一副欲說還羞的緊張。

燕祁腦中警鈴大作。

她覺得今日的劉元嘉不大正常。他的面上不但沒有絲毫的不樂意以及厭煩,甚至還有點期待與雀躍。

這不該是滎陽王世子即將嫁給一個“男人”時的反應,哪怕他們已經相處了半年多,彼此之間已經開始熟悉,甚至熟稔。

劉元嘉或許不會排斥與她相處,但嫁給她,是另一回事。

於是,燕祁朝孤臣使了個眼色。

事出反常,她怕劉元嘉臨了作妖。

劉元喬眼角餘光將燕祁的反應以及孤臣的離開盡收眼底,但是她裝作沒有看見,依然做著一副低頭垂眸的羞澀模樣。

六十四聲號角散盡,禮樂之聲響起。

燕祁伸出右手,看了劉元喬一眼。

前幾日,事禮官將大婚的細節一一對劉元喬講明,劉元喬知道,當燕祁伸出右手時,她應當將自己的左手放上去。

纖細的手指從自己的右手中抽出,微微顫抖著貼上了燕祁的掌心,而藏在袖中的右手,緊張地握成了拳。

燕祁皺了今日的第二回眉。

她狀似無意地看了眼孤臣方才離開的方向,心道怎麽還不回來?不弄清楚劉元嘉反常至此的緣由,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牽著他走向高臺的時候,都不怎麽安心。

“王汗?”劉元喬“怯生生”地喚了一句,將心不在焉的燕祁喚得不自覺看向了她。

劉元喬微微動了動左手的食指,緊繃著面孔,小聲嘟囔道,“王汗,怎麽不專心?”

燕祁的掌心上搭著劉元喬的左手,劉元喬的指尖劃過的地方微微下凹,很快又恢覆了原狀態,如魚入水,除了感到微微酥麻,再也尋不著任何痕跡。

眉頭皺得更甚。

燕祁開始感到一種名為急迫的情緒,急迫孤臣怎麽還沒回來。

然而走了沒幾步,孤臣便回來了,不動聲色地朝燕祁搖了搖頭。

燕祁的心落下了半顆,還有半顆帶著狐疑,隨著劉元喬時而失落,時而羞澀,時而緊張,時而期待的神色在胸腔內起伏。

燕祁少有不能自持的時候,但是此刻,她很想將人拽到一個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然後問他,“劉元嘉,你到底在裝神弄鬼什麽東西?”

男人娶男人的婚禮,是荒誕的,至少前來王庭圍觀婚禮的各色人原本是這麽認為的。

可承平侯臉上的喜悅不似作假,怎麽壓也壓不下去的嘴角也不似作假,他們便有些動搖了。

婚禮似乎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荒誕,他們甚至漸漸被高揚的禮樂,被喜氣的布景,被承平侯臉上遮也遮不住的脈脈溫情所感染,竟開始覺得,長了那樣兩張出色容顏的人,有一種超乎性別的般配。

或許,王汗向大魏求娶承平侯的真相,並不像他們暗中猜測的那樣荒謬與汙穢。

王汗在大魏十餘年,與君侯從前便認識,並與之產生情義,也並非沒有可能。或許,王汗與君侯,當真是兩情相悅呢?

那麽王汗寧願被千夫所指,寧願被世人誤解,也要求娶君侯,可不是至情至性嗎?

面對如此一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至情至性之人,眾人臉上的神色漸漸轉變成了發自真心的佩服與恭賀。

不知是誰起的頭,用圖勒語叫了聲“好”,如石子入水漾出漣漪,人群中的叫好聲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劉元喬見狀,更加羞怯,而燕祁心中的詭異之感則越來越盛。

然而不管二人心中作何感想,到高臺的距離就那麽長,走著走著便走到了盡頭。

盡頭這一邊,侍神大祭司手捧一碗清水,肅穆而立。

這清水不是一般的清水,是蒼嵐山頂的雪水所化。雪水也不是隨意取的,為取這雪水,大祭司向長生天祝禱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占蔔出取雪的時辰與方位。

這是一碗得長生天指示與祝福的雪水,即將結為夫婦的王汗與王後需要將一滴心頭血滴入水中交融,才是得到長生天認可與保佑的圖勒王與王後。

心頭血,自不必剖心而取。

在圖勒的傳說中,人的左手第四指連著心臟,只需劃破第四指,滴落的血便是心頭血。

取心頭血相融,是最後一道禮,在此之前,還有其他的禮典需要完成。

悠揚的琴聲響起,是一祭長生天,二誦結契書,三融心頭血。

專為王汗大婚打造的匕首被呈上,燕祁面不改色地劃破指腹,鮮紅的一滴血在雪水中蕩漾游曳,帶出模糊的尾巴。

匕首被轉呈到劉元喬面前。

燕祁微微低頭,側過半邊臉,眼神中帶了觀察的意味。

最是怕疼的人,會不會果敢地拿起匕首?

劉元喬的動作可謂斬釘截鐵,就在她即將要劃上的一剎那,遠處的烽火臺上,烈烈烽火直沖雲霄,伴隨著急促的號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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