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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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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十九)

劉元喬從未見過活的狼,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同活狼四目相對,並且這只狼還蜷曲在她臂彎中,一聲一聲,狼嘯不停。

誰能來告訴她,她該怎麽辦?!

傳聞中,狼可是一種兇惡至極的動物,是會吃人的!

究竟是誰跟她過不去,要如此坑害她?!

“君侯!婢子聽見了狼……”春蕪跌跌撞撞闖進來,一眼便見到劉元喬懷中那個綠色眼睛的東西,頓時呆立在那裏,“君侯……”

這時,燕祁忽然沖了進來,她身形帶風,將帷幕撩起,月光追著她的腳步跟進營帳,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銀色的輪廓。

劉元喬從未像此刻一般覺得燕祁的身影是如此得讓她安心,她用求救的目光看向燕祁,對燕祁會救她這件事深信不疑。

“別動”,燕祁命令道。

劉元喬便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待在原地。

“春蕪,去拿火把,順便讓外面的人舉著火把繞著君侯的營帳圍成一圈。”

“是!”

燕祁一步一步緩緩靠近劉元喬,劉元喬緊張地不自覺手下用力。

“嗷——嗚——”

懷中的小狼發出略帶痛苦的叫聲。

“你別動它!它的叫聲會引來狼群!”燕祁語氣嚴厲,不容反駁,面上像沁了一層寒霜。

“嗯嗯,”劉元喬哽咽著連連點頭。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面若寒霜,劉元喬可算知道了,以往燕祁在她面前雖然不茍言笑,但同現下比起來可謂溫柔至極。

燕祁距離劉元喬越來越近,在她身前大約三尺遠的地方停下,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讓劉元喬將小狼遞給她。

劉元喬緩緩起身,卻悲哀地發現她動不了。

“腿麻了。”劉元喬欲哭無淚。

燕祁額頭上的青筋若隱若現,不是壓抑著怒火是什麽。

“那你就蹲著。”燕祁逐漸逼近。

就在她一伸手就能將小狼抱過來時,忽然斜方“刺啦”一聲,帷幕應聲而裂,好幾只灰色的身影從裂縫中躍進營帳內。

營帳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

有人的聲音,也有牲畜的聲音。

“王汗!王汗不好了!狼群進攻!火墻根本攔不住他們!”

士兵沖進來,卻被眼前的情形震住。

他們的王汗和君侯正被幾匹狼團團圍住,君侯蹲在地上,懷中還臥著一只小狼。

“嗷嗚——”

“嗷嗚——”

“嗷嗚——”

圍著他們的狼目露兇光,發出一聲一聲的狼嘯,這叫聲讓劉元喬心驚膽戰,即便她聽不懂狼的語言,也能感覺出滔天的敵意。

“燕祁……”劉元喬覺得自己今日死定了,即便今日不死,有朝一日也會被狼追殺而死。

傍晚的時候,燕祁才告訴過她,狼有仇必報,可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麽得罪了這一群狼,就要命喪他口。

狼形成的包圍圈將劉元喬和燕祁與周圍的人隔開,但也僅僅是隔開,它們似乎還並未打算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劉元喬心驚膽寒地望著燕祁,可燕祁斂著雙眸,微微偏頭,劉元喬看不清她的目光。

“嗚嗷……”小狼往劉元喬懷中縮了縮,劉元喬渾身僵硬,只能任它往懷中鉆。

小狼一動,侵入營帳的狼便立刻繃緊脊背,仿佛一只只隨時可以離弦射出的箭,就在這時,“噔”一聲,燕祁將握在右手中的日曜劍換到了左手。

狼警覺地用綠眸鎖住燕祁,但也停止了身體前傾的動作。

狼群駐足,燕祁也一動不動,支離破碎的營帳內,人與狼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

劉元喬的目光片刻都不敢離開燕祁,她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性命系在這個人的身上。

“王汗,狼群的目標似乎是此處!它們在向此處包圍!”本應在外面帶領軍士一起築火墻的孤臣,在與狼群相遇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立刻將築火墻的任務交給了其他人,而他自己抄近路來到這裏,可沒想到,狼的速度比他更快。

“快拿火把!起弓箭!”

孤臣的高吼打破了營帳內暗潮洶湧的對峙,營帳外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在向著此處圍聚,狼群似有所覺,緩緩壓低了前肢。

劉元喬覺察到懷中的小狼在抖動。

她滿心疑惑,被圍困的是她,該抖的也是她,這只狼抖什麽?

“統衛!弓箭已起,但是弓箭手已被狼群包圍!”

屬下來報,孤臣站在營帳口,恰恰能看到營帳外的情形,他側頭看去,春蕪也跟著側頭。

春蕪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看到這樣的情景:搖搖欲墜的營帳內,圖勒王正被六只狼包圍,營帳外,趕來搭救的軍士手持火把,將營帳整整圍了一圈,可在他們的身後,蹲守著一圈的狼,在這一圈狼的後面,又是一圈弓箭手,弓箭手正被另一群狼圍困……如此一圈套一圈,一層壓一層,說不明是人包圍著狼,還是狼包圍著人。

燕祁在狼群的包圍圈內緩緩轉身,顯然已經透過被撕碎的帷幕縫隙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孤臣全神貫註地看著燕祁,只等她一聲令下,就讓弓箭手放箭,看看是箭快,還是狼快。

然而燕祁並未有下令放箭的意思。

“劉元嘉,將小狼放到地上。”她說了一句令劉元喬感到奇怪的話,但是緊要關頭顧不得多想,劉元喬只知道,燕祁絕不會看著她死在這裏,所以燕祁的話,她要聽。

可就在劉元喬慢慢抱起小狼,打算將它放到地上的那一刻,小狼隔著衣袖,一口咬住了劉元喬的手腕。

“嘶——”一陣鉆心的疼痛直沖頭頂。

“君侯!”春蕪驚叫道。

劉元喬下意識甩動手腕,想將小狼甩出去,可她越希望甩開,小狼的齒下就越是用力。

劉元喬有種錯覺,狼牙已經啃到了她皮肉下的骨頭。

小狼的反應出乎燕祁的預料。

“別動!”燕祁急忙開口阻止,“越動它只會咬得越緊!”

“那你倒是想想辦法啊!疼!”劉元喬疼到心口都在抽搐,若小狼再不松口,她怕是撐不下去了。

“嘩”,日曜劍出鞘。

寒光閃過,落在帳內六只狼的眼中,仿佛一個信號。然而當它們要沖上去撕咬包圍圈中的兩個人時,劍鋒指向了咬住劉元喬手腕的小狼。

驀地,六只狼停下了。

燕祁眸光一動,看來她猜測得不錯。這群狼追殺的目標是中間那只來歷不明的小狼,而攻擊營帳內的人,只不過是因為它們覺得,是他們藏匿了這只小狼。

既然狼群的目標不是他們,而是這只小狼,那就好辦了。

燕祁手執日曜劍,漸漸逼近劉元喬,不,是咬住劉元喬手腕的那只狼。

狼是絕頂聰明的動物,對危險的感知力與生俱來,小狼在感受到燕祁的殺意後,放開了劉元喬的手腕,溫順地重新鉆入劉元喬的懷中。

劉元喬半個身子都痛麻了,早就維持不住半蹲的姿勢,眼前一黑,臥倒在地。就是這個姿勢,陰差陽錯地將小狼護在了身下。

燕祁頓感不好,回過身去看身後的狼,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六只狼齊刷刷地撲向劉元喬,迫使燕祁不得不將日曜劍的劍鋒對準了它們。

帳外的狼群似與帳內的狼互相感應,帳內的一動,帳外的便也跟著動。

這回不需要燕祁下令,弓箭手也不得不利箭離弦。

營帳內外,人與狼,廝殺成一片。

劉元喬是因為挨不住疼才暫時暈過去的,等到最開始的一陣疼痛過去後,她的意識就慢慢蘇醒。

剛睜開雙眼,耳邊就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人的叫聲。

由於營帳內本就沒什麽光亮,之前的光亮都來自於外圍的火把,可現下外面正廝殺得慘烈,火把的光亮斷斷續續,根本不管用,劉元喬能看見的,只有昏暗之中那一雙雙綠色的眼睛。

加上手邊的,一共七雙綠眸。

她忍痛咬牙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四處搜尋燕祁的蹤跡。

她記得在她倒下前,燕祁撲到了她的身邊,可現下光線不明,加之她還未完全從疼痛中恢覆,眼前還有些模糊,根本無法辨別燕祁的位置。

燕祁,他還在這裏嗎?

不,他一定在的,因為她聽到了近處廝殺的聲音,那一雙雙綠眸搖晃不定,像是被什麽打倒,又重新爬起。

劉元喬試探著開口,“燕祁?”

這時,四雙狼眼圍住的地方,有什麽東西轉了過來。

劉元喬看見了一只眼睛。

綠色的眼睛,只有一只!

營帳內不止七雙綠眸,也就是說,此處多了一匹狼!

“燕祁,這裏多了一匹!”劉元喬吼道。

昏暗之處並沒有人回答她,劉元喬以為自己被扔下了,可下一刻,她就聽見了一聲極其細微的悶哼。

是燕祁的聲音,劉元喬認得。

燕祁還在營帳中。

劉元喬頂著綠眸一點一點摸索過去。

“別過來,出去。”

就這一句,讓劉元喬如墜冰窖。

是燕祁的聲音不假,可這聲音的來源,同那一只綠色的眼睛是同一處!

“人生雙目,目為黑,亦有他色,然一人一目色,若有雙色之目,則為異瞳,是為不祥……”

“太傅,為什麽生得異瞳就是不祥?”

“小翁主問得好,那是因為目色受之於天,從古至今便是一人一色,異瞳之人從古至今都極為罕見,可據書記載,異瞳之人所到之處,厄運也會隨之降臨……”

“厄運降臨?那該怎麽辦?”

“所以若人生有異瞳,斷然活不過成年。”

劉元喬一直以為,異瞳只存在於奇聞異志之中,存在於滎陽的太傅為她講述的故事中,她從未想過,這世上真的有人生得異瞳,而且今夜,她就見到了一個!

燕祁竟是異瞳,一目色為黑,另一目色,同狼眸無二。

她只顧盯著燕祁的眼睛,絲毫沒察覺到周圍的狼已經停止了對他們的攻擊。

“出去。”

燕祁命令道。

“燕祁……”

“出去!”

劉元喬踉踉蹌蹌一瘸一拐地走出營,方一出帳,身後便傳來了一聲長嘯。

伴隨著這一聲長嘯,與人群廝殺的狼群忽然如潮水般向著遠方湧退,緊接著,營帳中的狼一匹接著一匹從劉元喬身側飛馳而過,一共六匹,最後一匹出來的狼,在掠過劉元喬身側時,頓住轉頭看了一眼,而後飛快追著狼群向遠方散去。

營地之中的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狼群怎麽就退了。

“君侯!”春蕪飛撲過來查看劉元喬的傷勢,大概怕她在周圍礙事,方才她被孤臣命人拖到邊上護著,等到狼群退了,才放她接近營帳。

“沒事。”這話劉元喬說著多少有點違心,只不過比起撞見燕祁異瞳的秘密,她手腕上那點上實在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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