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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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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十三)

劉元喬這半月有餘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馬車中度過的,路途顛簸,居無定所,休息得極為不安穩,因此這才入了汗宮後殿一個時辰,就已經上下眼皮打架。

她解下披風,換了一身輕便的衣物,趴在流黃簟上,用雙手掌心支著下巴,憑借意念的力量在那裏獨自掙紮。

春蕪連續好幾口氣,再一次勸說自家翁主,“君侯,婢子看您實在困倦得很,還是小憩一下吧,免得一不留神睡過去,下巴磕著流黃簟。”

“吾也想啊,可萬一燕祁趁著吾睡著進來怎麽辦?你能攔得住他嗎?”劉元喬打了個哈欠。

自從離開王庭,她打哈欠的次數與日俱增,那種在王府只要阿娘不管,就能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

“為了能夠讓君侯安歇,婢子即便拼了命,也會攔住燕祁王的,您就放心吧。”春蕪將劉元喬換下的衣物收拾好,又將從王庭帶來的屈指可數的幾套換洗衣物找了個衣櫃放進去。

劉元喬心中不安,燕祁是個神出鬼沒的,誰知道他什麽時候就會出現在這裏,但是她的身體卻不允許她繼續撐下去。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樣子,劉元喬開始雙眼發酸,多睜開一刻便會往下滲淚花。

“春蕪,吾不行了,吾要休息。”劉元喬翻了個身,躺在流黃簟上,閉上雙眼前還不忘叮囑春蕪,“燕祁要是來了,你可一定要叫醒吾!”

“是,”春蕪無奈地笑道。

這話聽著熟悉,翁主每回都這樣說,可燕祁王哪一回是在她真的睡著的時候闖進來的,也就翁主自己沒回過神,在那裏平白憂心。

劉元喬這一覺從白日睡到黑夜,若非外頭的吵嚷聲太大,她大抵還能繼續睡,一直睡到明日。

“春蕪……春蕪?”劉元喬被吵嚷聲吵醒,懵懵懂懂地從床上爬起來。

屋內已燃上了蠟燭,幾十根又白又粗的蠟燭插在鑲金的底座上,將金粉塗抹的墻壁映照的亮如白晝。

劉元喬看向窗外,原來已經到晚上了。

她環顧四周,並未發現春蕪的身影,於是高聲又喚道,“春蕪?春蕪!”

春蕪神色慌張地從外頭進來,“君侯醒了?”

劉元喬借著燭光觀察春蕪的臉色,“你怎麽這般驚慌?可是發生了什麽?吾好像聽見外面的動靜不小。”

春蕪幾步上前走到床邊,彎下腰附在劉元喬耳畔告訴她,“燕祁王遇刺。”

“什麽?!”腦子發懵的劉元喬聽見這話可算徹底清醒過來,“你說誰遇刺?燕祁王怎麽了?”

“是燕祁王遇刺。”春蕪重覆道。

“這怎麽可能?!”劉元喬不信。

這可是在日曜宮!戒備森嚴的日曜宮!何況不是還從王庭帶了右軍過來守衛日曜宮嗎?右軍是跟隨燕祁出戰數次的精銳之師,怎麽可能讓刺客潛入日曜宮呢?!

“千真萬確,”春蕪再三保證自己所言非虛,“婢子也是忽然聽到外面的動靜,以為有奴仆發生爭執,怕他們吵醒君侯,這才出去一探究竟,可一出後殿就被士兵擋了回來,他們說燕祁王遇刺,要封宮搜查,任何人不能隨意走動!”

竟是這般嚴重?還要封宮搜查,也便是說,刺客還未捉到?!

“那燕祁呢?”劉元喬著急地問,“他有沒有事?”

春蕪聽說了燕祁遇刺的消息後,便急忙回來了,倒是忘記了詢問其他,面對劉元喬的問題,她只能說不知。

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吵,窗子上映出的火光也越來越亮。

劉元喬急忙掀開薄毯翻身下榻,沖到殿門前向外頭張望。

後殿正門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直通前殿,此刻走廊上人來人往,皆是舉著火把,身著鎧甲的士兵,後殿四周也圍了一圈的侍衛。

若不是春蕪告訴她燕祁遇刺,宮內在搜尋此刻,單看這陣仗,還以為是哪個人造反逼宮來了!

廊下有一名侍衛看見了劉元喬,忙上前勸道,“君侯,眼下正在搜宮,未免誤傷君侯,還請君侯入內不出。”

劉元喬看了說話的侍衛一眼,“吾明白。”

退回殿內,劉元喬卻無法繼續安然躺著,來回不停地在殿內踱步。

春蕪見狀忍不住開口問道,“君侯可是在擔心燕祁王?”

劉元喬並不否認,“是啊。”

她是頂了劉元嘉的名義來的圖勒,而劉元嘉又是燕祁指明要娶的,若燕祁有個什麽意外,她這個“承平侯”又該何去何從?

自古從未聽聞,和親的公主在丈夫過世以後,還能回到故國的,有的會被繼任者尊為先王遺孀安養天年,而有的則要承受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命運,再嫁繼任之人為婦。

而她,又與那些古往今來和親的公主不同,她在世人眼中,是劉元嘉,是男兒身,是和親眾人中的異類,繼任者會給她安養天年的機會,還是會讓她再嫁與他人?想來都不太可能。

退一萬步講,即便繼任者願意將她送回去,她那皇伯父就會願意接嗎?

不,不會的。

她的皇伯父,大魏的陛下,在讓她阿兄和親一事上,存了借此令滎陽國除的念頭,而且對她的皇伯父而言,滎陽王世子和親是他難以啟齒的汙點,他不會再願意看到劉元嘉,除非,劉元嘉的回歸可以為他帶來更多的利益。

而這個利益,只有燕祁給的出。

只有燕祁能送劉元嘉回大魏,只有燕祁將劉元嘉歸還大魏,她的皇伯父才會願意接受。

因為那意味著,燕祁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在糾正錯誤,在向他劉纮認錯,南圖勒在向他的乾武一朝低頭。

若燕祁死了,圖勒換了王汗,她的命運便更加飄搖不定,而且她還有身份的隱患。

仔細想來,她雖並不喜歡燕祁王,但是他們卻是一損俱損,能送她回家的,只有燕祁,也只能是燕祁。

春蕪看見劉元喬盯著燭光發呆,且臉色越發凝重,忍不住開口,“君侯?”

劉元喬驟然轉身往殿外走,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頭問春蕪,“來圖勒時,吾帶了許多治傷的藥,可帶來了?”

“帶了帶了。”春蕪連連點頭。

燕祁說要輕車從簡,春蕪依照劉元喬的吩咐,東西能省則省,但是傷藥卻一點都沒落下。

“都拿上,同吾去前殿。”

二人方出了後殿,就被士兵擋住了去路。

“君侯,城主吩咐,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動。”士兵為難地說道。

“是城主吩咐的?”劉元喬跟士兵確認了一遍,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堅定了要去前殿的念頭。

是城主吩咐的封宮搜尋,不是燕祁,這就意味著燕祁重傷到已經開不了口,處理不了事務了。

不行,她必須得去查探清楚,燕祁傷到了何種地步。

“既是你們城主吩咐的,那麽你便不能攔吾。”劉元喬挺直腰背,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有威嚴和氣勢。

“這?”

“你可知道吾是誰?”

“您是君侯。”

“嗯?”劉元喬斜睨攔住她的士兵一眼,“難道吾只是大魏承平侯嗎?”

“您還是我邦王後。”

這個士兵反應倒是快,也省的她多費口舌。

“你說對了,雖婚期在九月,但吾已經入住雁城王庭的後帳,王汗也下曾詔命圖勒上下對吾需禮待有加,王汗早已承認吾王後的地位,所以,你是攔圖勒的王後?”劉元喬心憂此話唬不住眼前這人,掌心滲出一手的汗。

雖然在虛張聲勢,但劉元喬畢竟是滎陽王之女,還是有些皇家氣度在身上的。

士兵被劉元喬成功糊弄住,“臣不敢!”

“不敢就讓開。”劉元喬撥開攔住的士兵,領著春蕪氣勢洶洶地離開。

穿過後殿前的走廊時,劉元喬頓了頓。

“君侯,怎麽了?”春蕪不解。

“沒什麽。”劉元喬覺得哪裏奇怪,但是又說不上來。

“王汗,君侯來了。”孤臣進殿稟報。

燕祁狐疑地擡起頭,“君侯?他怎麽來了?”

“說是聽聞王汗遇刺,所以前來探望。”孤臣如實稟報,“臣攔不住。”

“好了沒?”燕祁低頭看向為她包紮的醫師。

醫師纏完最後一道紗布,在角上打了個結,“回王汗,好了。”

“好了就下去吧。”燕祁揮退殿內多餘的人,吩咐孤臣,“請君侯入殿。”

在殿外等候的一小會兒時間裏,劉元喬異常緊張。

她既怕她能進去,又怕她進不去。

能進去,說明燕祁的傷沒她想象的嚴重,但是燕祁目光如炬,十有八九能看出她到底有幾分真心。

不能進去,那就完了,說明燕祁傷勢極重,至今未醒。

孤臣的身影出現在殿外,劉元喬的心跳加速,仿佛在等待命運的宣判。

“王汗請君侯入內。”

劉元喬松了口氣的同時,腦中有一根弦繃得比方才還要緊。

吾是真心的,吾是真心的……

劉元喬不斷暗示自己。

不論她探望燕祁是出於何種目的,她都是真心的,至少她不希望他真的出事,在這一點上,她的心可比真金還真!

劉元喬快信了自己的暗示,她一鼓作氣,趁著這股子真心還在,三步並做兩步匆匆忙忙沖進殿中,從背影上看,還真像因為擔憂燕祁的傷勢而腳步不穩,走到暗處的時候,她還刻意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鬢發。

燕祁半靠在王座上,聽見腳步聲,做出悠悠轉醒地樣子,一睜眼便看到面前站著個人。

這人身上的披風穿得歪七斜八的,鬢角還垂了幾縷亂發,一看便是走路匆忙所致。

燕祁面上沒顯露出來,心中的疑慮緩緩升騰。

看劉元嘉這一副衣冠不整的樣子,是真的在為他擔心?

劉元嘉能是這樣的人?

可瞧他這樣子不似作偽。

若是假的,那以前怎麽沒看出來劉元嘉比她還能演?

若是真的……

是了。

燕祁片刻之間便想清楚了個中緣由。

劉元嘉這個和親的承平侯身份尷尬,大魏乾武帝又與滎陽王府關系微妙,若她傷重,劉元嘉何去何從便成了問題。

如此一來,他這般焦心她的傷勢倒也說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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