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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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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二)

劉元喬緊了緊身上寬厚的披風,從馬車中鉆了出去。

站在馬車上眺望,一眼便能看到兩座山峰之間廣闊的河谷平原上矗立的馬場。馬場四圍用木頭和石塊砌成高高的圍欄,既用來防身份不明的人進入,也用來防馬場中的馬跑丟,欄墻的東面開了一道石門,石門上方是一面木質馬頭,兩側各搭建了兩座瞭望臺。瞭望臺上有士兵駐守,駐守的士兵大約看到了來人,一人吹號,一人揮舞著紅黃雙色的三角旗幟。

很快便有一隊人自馬場中匆匆趕來,大約十幾人,為首的那個著綠色袍服,其餘諸人著灰色,想來為首的那個就是管理馬場的人了。

燕祁朝劉元喬伸出手的時候,劉元喬站在馬車上楞了一瞬,也只是一瞬。人都已經走到近前,眾目睽睽之下,她無法駁了燕祁王的面子。

搭上燕祁的手腕,稍稍一借力,人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雙腳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劉元喬立即縮回了手,快速藏進披風裏。

燕祁若無其事地收回右手,心道,劉元嘉的手看著怪纖細的,還沒她的手掌大,倒像女人的手。

“參見王汗。”綠袍男子領著身後眾人上前行禮。

燕祁微微側身,露出左後方的劉元喬,對眾人介紹道,“承平侯。”

綠袍男子出來時就已經看見燕祁身邊站著一個身著大魏衣衫的男子,心中雖早有猜測,卻不敢貿然行事,待猜想得到證實,他立刻上前補禮,“廓山馬場監長裘因參見君侯。”

“平身。”劉元喬用了圖勒語,引得裘因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馬場整體分為前後兩部分,前部不大,由三排大小差不多的圓形營帳組成,是馬場管理者的駐紮區,後部則是屯馬區,足足有五個前部那麽大,據監長說,現下屯馬已達兩千匹,還可接納約一千匹的軍馬。

從前部走到後部,被日頭曬了一路,劉元喬沁出一身的汗,可她偏偏有苦不能言,只好默默忍受汗滴在深衣下游走。

途中燕祁看了她好幾眼,且眼神一次比一次疑惑。

劉元喬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看見,昂首挺胸闊步往前走。

最後燕祁看她一臉難受,忍不住附在她耳邊小聲說道,“君侯若覺得……”

劉元喬下意識往同燕祁相反的方向歪了兩步,“吾覺得這樣挺好。”

“本王還沒說覺得什麽,君侯竟已經猜到本王下面的話,本王是該誇君侯睿智,還是該讚一句你我心有靈犀?”

燕祁不懷好意的目光在劉元喬耳邊逡巡幾回,讓劉元喬背上一陣惡寒。

面對燕祁的調笑,她選擇不作回答。

沈默著沒走幾步,便到達後部屯馬區。

屯馬區周圍裏三層外三層,用了重重柵欄同前部隔開,隔著柵欄,劉元喬瞧見了燕祁口中的廓山軍馬。

劉元喬不太懂得相馬,只依稀能看個樣子,眼前這成百上千的廓山軍馬比她見過的圖勒馬要健壯,一匹匹油光水亮的,用她自己的話說,那真是漂亮得緊。

連她這種門外漢都能看出廓山馬的非同一般,恐怕它們在軍馬中稱得上佼佼者了。

“裘因,你馬養得好。”燕祁只看了一眼,便露出滿意的神色。

裘因聽了此話,當即笑逐顏開,“回稟王汗,這些馬匹皆用上等飼料餵養,每日辰時放它們出去,未時回歸,今日是王汗要來,故而才未曾放出。”

“既是每日都要出廄,今日也不必因為本王打破這個慣例。”燕祁吩咐道,“放出去吧,只有膘肥體壯的馬匹,才可以成為我圖勒所向披靡的利器。”

“是!”裘因神色一凜,用胸口摸出一只哨子,放在口中吹響。

嘹亮的哨聲穿過馬場上空,直達天際,一聲哨響過後,緊接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傳來哨聲,這四聲哨響同裘因吹得那一聲比起來,略有不同。

五聲哨響結束,屯馬區的軍馬們齊齊調轉馬頭,井然有序地朝三個不同的方向走去。等到西面、南面、北面的三層柵欄一打開,剎那間,地動山搖,萬馬奔騰,朝著出口沖去。

方才還滿滿當當的屯馬區頃刻間便空了。

柵欄合上的時候,有六個身著灰色袍服的騎著馬分成三隊,混入了馬群之中。

“他們是誰?”劉元喬喃喃地問道。

“看管馬匹的隊長。”燕祁回答。

“六個人,能夠看得住上千匹馬嗎?”劉元喬不解。

“這些馬都是經過特殊訓練的,能夠認得路,且每一匹馬上都有編號,若是走丟了一只,很快便能發現。”燕祁說。

“若走丟了,該如何找回?”劉元喬又問。

“敢偷盜軍馬,私自販賣者,坐罪論死。”表面上燕祁的語氣並未有所變化,可劉元喬感覺到了一股子隱隱的殺意,突然之間沒那麽熱了。

“王汗,馬已放出,您是想去營帳休整,還是在四處轉轉?”裘因過來請示。

“君侯是想休息,還是想四處轉轉?”燕祁將這個問題拋給劉元喬。

來了來了,他果然是要試探吾的騎術!吾才不上當!

“吾聽王汗的。”劉元喬又將問題拋了回去,若她直接回答想休息,燕祁必定會想方設法讓她上馬,若她不做選擇,燕祁也許會放她一馬。

但燕祁並沒有打算放過她。

“那便四處轉轉吧,”燕祁囑咐巴彥和孤臣去牽馬,“君侯畏寒,來時坐的馬車,本王若未曾記錯,君侯還未騎過圖勒的馬吧,現下日上三竿,已經不冷了,君侯不如試一試,看看圖勒的馬同大魏的哪一個更合君侯的意。”

劉元喬是個想得開的人,燕祁未如她的意,她就安慰自己,早晚會有這一遭,晚來不如早來。

“嗯。”

馬牽了過來,一共四匹。

分給劉元喬的那一匹額頭有一星白點,頭上的一縷鬃毛上還用紅繩編了一個小辮兒。巴彥解釋道,“這匹馬是放馬的隊長們平日裏騎的馬,將馬給臣的那人說,這匹馬叫烏山,是從牧民家新購來的,據說是去歲跑馬大賽的頭名。”

饒是這這一匹馬看著十分溫和,且是四匹裏頭身量最小的,那也比劉元喬高了一頭,她本就緊張,聽了巴彥的話更是兩眼一黑。

燕祁沒看見劉元喬的神色,轉身叮囑裘因,“你在馬場等候,本王帶君侯與左大將以及孤臣同行即可。”

“是。”

燕祁負手往外走,身後那一匹王汗坐騎跟成了精似的,即便不牽韁繩,也乖乖地跟著燕祁的腳步,一步不差。

巴彥將烏山的韁繩遞給劉元喬,劉元喬杵著不動。

“君侯?”

劉元喬深吸一口氣,擡頭同烏山黑溜溜的眼睛對視幾息,心道,你可給點面子。

接過韁繩,往前走兩步,烏山並未為難她,還算配合地跟著往前走。

走到馬場的柵欄外,燕祁問劉元喬,“君侯跑過馬嗎?”

劉元喬搖搖頭。

“那今日便打破這個第一次吧。”燕祁倏忽翻身上馬,緊接著是孤臣和巴彥。

劉元喬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馬下,顯得十分無助。

她承認她膽怯了,她不是怕騎馬,是怕跑馬。

燕祁馬頭朝向的方向是河谷深處,一眼望去,溝谷山丘不斷,劉元喬怕她在途中制不住烏山。

然而三個人六雙眼睛盯著,容不得她遲疑。

她阿兄劉元嘉是王世子,大魏的皇子王子都是要學馬術的,她不能不會。

劉元喬掂量了一下馬背的高度,左腳踩上左側馬鐙,一手持韁繩,一手扶著馬鞍借力,一個翻身跨上了馬背。

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燕祁便拉動韁繩沖了出去。

劉元喬摸摸烏山編了紅繩的小辮兒,也不管土生土長的圖勒馬是否聽得懂魏語,心酸地哀求道,“求求你,千萬別將我摔下來。”

然後一咬牙一閉眼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劉元嘉和吉翁二人從滎陽到晉陽的一路都很順利,這一份順利讓劉元嘉產生了一種錯覺,讓他以為穿越大魏的疆土,前往圖勒並沒有那麽難。

然而在一個叫做孟鄉的地方,他被現實狠狠打擊了一番。

孟鄉這個地方在晉陽地界,晉陽是北方邊境的郡國之一,現任的晉陽王是劉元嘉的堂叔。

因是晉陽是塞郡,與圖勒交接,防禦的重心在對圖勒上,便有那盜匪鉆防禦的空子,占領了孟鄉,自立為王。

賊匪占地為王這事兒,十幾年都不曾出現,可劉元嘉偏偏就這麽倒黴,這事兒被他給遇上了。

就在他和吉翁進入孟鄉地界的第二日,孟鄉縣城忽然被賊匪攻破。

賊匪一入縣城,不要婦女不要財帛,偏要征召青壯男丁入叛軍,劉元嘉不想被征召,於是重新梳起了發髻,穿上了女裝,裝作吉翁的女兒,謊稱同阿爹一起投奔親屬。

為了防止賊匪見色起意,劉元嘉將自己塗得面色蠟黃,可人要倒黴起來,那怎麽都會被絆倒的。

不要婦女的賊匪頭子見了男扮女裝的劉元嘉,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偏要將他擄走,因是當街擄走,吉翁不敢阻攔,怕暴露了劉元嘉的身份,只能暗中尋法子救人。

劉元嘉到了據點以後方才知曉那賊匪頭子擄他過來,並不是看上了他,而是見他身量比尋常女子高,體格比尋常的女子壯,雖臉色不好,但這是吃不飽的緣故,多給點吃得也能養好,所以將他擄來當武婢。

進了院子,劉元嘉見到一人。

怪道賊匪入了孟鄉以後不要婦人,原是已經擄了一名女子,這女子二八芳齡,花容月貌,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出身。

賊匪給這女子安排了一處獨立的院子,院子外有十數名賊匪把守,院內只有這名女子和一名婢女,婢女看著原就是這名女子的人,他走進院子裏後,主仆二人皆用戒備的眼神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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