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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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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三十四)

王皇後近幾日頭疼得很。

不日前,她於儀正殿中召見同昌王妃的待選之女,誰知面選開始沒多久,同昌王就自行闖入殿中,跪在她面前語出驚駭地來了一句,“兒臣想求娶梁氏女為妻。”

若是別個什麽梁氏女還好,可同昌王看上的偏偏就是梁昭儀親兄長之女,梁少姬。

也不是說梁氏女不能娶,可問題的關鍵在於,其一,梁昭儀本人不願意,當場駁斥了同昌王的求親,並在同昌王再三的求娶之下,當庭揮袖而去;其二,傅夫人也不樂意同昌王娶梁少姬,畢竟梁氏同她看上的廬東董氏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董氏既是世家大族,譜系源遠,姻親顯赫,其現任家主,也就是董華妍之父又是邕州太守。邕州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邕州在長安的東面,扼長安之咽喉。再觀梁家,梁氏雖為梁昭儀母家,但卻連朝中新貴都算不上,在梁昭儀獲盛寵入宮前,只不過是親王府一小吏之家,即便如今仰仗著梁昭儀,族中子弟多有官職,可子弟之中並未見才能出眾者,可見梁氏根基不穩。

再者,傅夫人同梁昭儀早年間隱約結下過梁子。乾武帝未曾遇見梁昭儀前,最寵愛的便是傅夫人,而梁昭儀一入宮,傅夫人所受聖寵大不如前,若非其子同昌王劉伉甚得君心,只怕傅夫人的夫人之位早就讓賢了。有了這一層緣由在,傅夫人自是不會待見梁昭儀,而且,早年間宮中隱約有傳聞,說梁昭儀無子是因為傅夫人暗中對她做了手腳。

因這事兒沒證據,當初王皇後明裏暗裏敲打,才將傳聞壓下去。

按說,既然梁昭儀和傅夫人都不願結這門婚事,兩邊的長輩沒一方同意,那王皇後便沒什麽好頭疼的了,同昌王再怎麽想要求娶梁少姬,也斷然不能越過長輩,自己上門提親。

但是她們都低估了同昌王對此事的執著,他直接求到了乾武帝面前,要求乾武帝賜婚。

乾武帝不曾想到從小就乖順的孩子,也會有一意孤行的一天。

若換成別的皇子,乾武帝早將人轟出宣政殿了,但他素來對同昌王偏心,所以便不忍心來當這個惡人。

於是這個讓同昌王迷途知返的重任,就被乾武帝交給了王皇後。

王皇後心頭氣急,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好不容易送走了乾武帝,王皇後立刻遣人去蘭臺詔太子入儀正殿。

劉遂一路上聽說完了事情的原委,入儀正殿後,只問了一句話,“二弟是在何處遇見的梁家女?”

王皇後頃刻間如醍醐灌頂。

這些日子她們被同昌王的執迷不悟吸引了全部的心神,竟無人想起來這一茬。

是啊,梁少姬入宮陪伴梁昭儀的時日短得一只手也數的過來,平素也只待在鸞棲殿的側殿,同昌王上哪兒遇到的梁少姬?!

有了太子的提醒,王皇後立刻命曹媼暗中查探。

此事並不難查。

原來同昌王遇見梁少姬,是在面選那一日。那一日梁昭儀來儀正殿前未曾用早膳,梁少姬擔憂姑母的身子,於是帶著婢女前來送膳,偏偏就在路上遇上了也要去儀正殿的同昌王。

“那同昌王可有同梁少姬說什麽?”王皇後急切地詢問道。

曹媼回答,“稟皇後殿下,並未,那梁少姬撞見同昌王後,同昌王倒是問了一句她的身份,說以前沒在宮中見過,是鸞棲殿的婢女回的話,從始至終,梁少姬未曾發一言,且在同昌王問話後,梁少姬大約覺得不妥,於是命婢女送膳,自己先行回了鸞棲殿。”

“聽起來,梁家女是無心,有心的只有同昌王了。”王皇後嘆了口氣,她原先還以為是梁氏女故意為之,現在看來,恐怕是同昌王對人家一見鐘情。

“那梁氏女孤還未曾見過,”王皇後沈吟,“曹媼,你去鸞棲殿將梁氏女請來,孤見見她。”

“皇後殿下,傅夫人曾遣人去請過,但讓梁昭儀擋了回來,此事恐難,”曹媼為難道,“而且,梁昭儀昨日已將人送回梁府了。”

王皇後皺眉嘆了口氣,“如此,你去昭陽殿請傅夫人。”

千秋宮扶荔池邊,梁昭儀一手執絹扇,一手捏魚餌,耐心地等待池中的魚浮出水面爭奪她拋下的食物。

眼看各色的魚爭先恐後地向此處游來,忽然一道人聲的響起,讓這些受了驚的魚再度沈入水底。

來人是梁昭儀身邊的婢女蘭歡,“昭儀,同昌王求見。”

“蘭歡,你將魚都嚇走了。”梁昭儀一把將手中的魚餌全數撒入池中,用蘭歡遞上來的帕子擦了擦手。

“昭儀,同昌王已在那邊站了許久,婢子無奈,這才……”蘭歡欲言又止。

“他倒是執著,”梁昭儀轉身向扶荔池旁邊的禦風庭走去,“也罷,你去請同昌王進亭吧。”

禦風亭四周栽種了一圈的海棠,梁昭儀今日穿的是一身比海棠紅還艷的曲裾,姝色勝花,便是指的她了。

梁昭儀款款步入亭中,在廳內坐下,不多時,蘭歡便引著同昌王來到亭前。

“請昭儀安。”劉伉規規矩矩,站在亭外行禮。

“同昌王最近幾日怎的如此閑?見天兒想方設法在宮內堵吾,吾不見你,你便追到這兒來,是陛下交付的政事不夠多嗎?若是當真閑暇得很,不如吾去跟陛下說說,讓陛下再多給同昌王些活兒幹?可好?”梁昭儀說話時,連眼皮都懶得擡,自然是沒看見劉伉無奈的神色。

“昭儀莫要取笑兒臣了,兒臣愚鈍,如今父皇布置的政事兒臣尚且需要勉勵支撐,再多,兒臣恐力不從心了。”禦風亭下有三層臺基,同昌王站在亭外垂首回話時,目光恰好落在梁昭儀藏在曲裾裙擺之下的繡履上。

那是一雙與曲裾同色的履,湖錦為面,履上嵌了紅玉,千秋宮中能夠如此奢靡的,也只有梁昭儀了。

“同昌王既忙碌,何必非得要見吾,還是早些回去處理陛下交付的政務為好,免得辜負了陛下的期盼。”梁昭儀說道。

同昌王一聽,頓時在亭外跪下,“昭儀所言,兒臣不敢茍同,政務一事,兒臣自是不敢辜負父皇的期盼,可早日成家,亦是父皇的期盼。”

梁昭儀從亭中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階,最後站在同昌王面前,“你是為少姬而來,當真如此執著?”

霽春香的裊裊香氣從梁昭儀腰間的鎏金花鳥香囊中不斷侵入同昌王的肺腑,同昌王跪在地上,擡首仰視梁昭儀,“一見傾心,請昭儀成全!”

這一句話從同昌王口中說出來,字字擲地有聲。

梁昭儀的目光越過同昌王,落在遠處的玄色身影上,輕啟朱唇道,“陛下來了,同昌王若能讓陛下點頭,吾自是不好說什麽。”

同昌王大喜過望,俯首以謝,“昭儀大恩,吾自銘記!”

乾武帝走過來時,看到的便是同昌王跪在自己庶母面前的奇特畫面。

“伉兒也在此處,這是在做什麽?”乾武帝皺眉走了過去。

梁昭儀後退一步,重新回到亭中,嘆了口氣,“吾聽聞同昌王自小便乖巧,卻從不知他能這般執著,這不,皇後殿下與傅夫人那裏走不通,陛下那也走不通,便求妾來了,同昌王倒是不嫌麻煩,日日想著辦法求見妾。”

“伉兒,朕說過,宮內無事不得煩擾鸞棲殿,你怎可不敬你庶母,”乾武帝佯怒。

“父皇容稟,”同昌王以額觸地,“兒臣實在是黔驢技窮,想著唯有真心能夠打動昭儀,成全兒臣的心願。”

梁昭儀用扇柄朝同昌王跪著的方向點了點,對乾武帝嬌嗔道,“陛下來給妾評評理,同昌王如此,倒顯得妾不近人情,故意拆散他同少姬似的。”

“兒臣不敢!”同昌王忙不疊道歉,“兒臣口不擇言,請父皇恕罪。”

梁昭儀冷哼一聲,“同昌王說得好聽,不過是見少姬好顏色,這才急著求娶,可少姬並不在待選之列,同昌王拋開你母家青梅竹馬的表妹不選,拋開家世顯赫的董家女不選,卻偏偏要娶妾的侄女,此舉陷吾梁家於何地?!”

見梁昭儀又氣又急,乾武帝急忙安撫道,“莫氣莫氣,伉兒不過是血氣方剛,沖動之舉,你不願,朕就絕不為他指婚!”

同昌王急了,“父皇,方才昭儀分明應允了兒臣所求!”

“你給朕閉嘴!”

“妾……妾哪有,且分明是說,若同昌王若能讓陛下點頭,那妾自然不好說什麽。”梁昭儀挪了挪身子,離乾武帝遠了些。

“昭儀怎可出爾反爾,”同昌王霍然從地上站起來,便要登上禦風亭。

乾武帝沒料到他這兒子這麽沖動,梁昭儀也楞住了。

“吾哪有出爾反爾?吾……”梁昭儀瞪了乾武帝一眼,心說都是你生的好兒子,巧言令色。

“昭儀沒出爾反爾,那便是應允了。”同昌王俯首,“謝昭儀。”

乾武帝:“……”

乾武帝的內心產生了極大的疑惑,他就這麽想娶梁少姬?是真心的不是一時沖動?這讓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當年他偶見梁昭儀的第一面,便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她,無論,用什麽手段。

他沒看錯,這個兒子比太子更像他。

“咳咳,既然,伉兒是真心,那不如,”乾武帝就沖同昌王這個和自己當年一樣決絕的態度,決定幫一幫這個兒子,“就成全他吧。”

“可傅夫人向來不喜歡妾,又怎會喜歡妾的侄女。”梁昭儀嘟囔道。

乾武帝見梁昭儀態度松軟,心中有了底,揚聲說道,“朕賜婚,看誰敢置喙。”

這婚說賜便賜。

乾武帝當天便降下詔書,晉封梁昭儀兄長為禦史,進一步擡高梁家的門第,然後才賜婚梁少姬與同昌王為王妃。

詔書下了之後傅夫人才知曉此事,因是陛下賜婚她不敢說什麽。不過她倒是想讓董氏女一齊嫁給同昌王,被王皇後用一句“廬東董氏女,邕州太守之嫡女,若為妾,結親還是結仇”給擋了回去。

但是傅家不死心,傅嬋湘在家中鬧了一回,傅太傅的夫人進了一回昭陽殿,偏要親上加親。

傅夫人拗不過娘家,便向乾武帝請奏,願以傅氏女傅嬋湘為同昌王側妃。

乾武帝點頭同意。

梁昭儀聽到了消息,並未有所表示,傅家女嫁便嫁的,於大局無礙,既然梁氏女和同昌王的婚事已定,她更為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蘭歡,西北那邊,有什麽消息?”

蘭歡神色一凜,“一切如昭儀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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