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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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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二十七)

回到營帳後,劉元喬對今日發生的事心有餘悸,加之餓過了頭,根本吃不下什麽,草草收拾一番便躺上了榻。

黑夜中,劉元喬翻來覆去沒有任何困意,不久前才發生的事一遍遍在她腦中上演,當時沒留意到的細節在一遍遍反覆回溯中變得越來越清晰,比如燕祁幾乎是在刺客亮出匕首的同一刻就拔出了日曜劍,又比如他在刺客動手之前問她有沒有見過身首異處的人……

似乎今夜發生的事,盡在燕祁的掌控之內,他甚至連刺客何時動手,會以怎樣的方式動手,都算計好了。

在這樣一個算盡人心之人的手裏,她真的能夠掩蓋住替嫁的秘密嗎?

劉元喬又一次產生了懷疑。

南圖勒春祭發生的變故很快便傳遍了草原。

在燕祁王的親自審訊之下,俘虜很快供出了幕後主使,主導此次圍殺的人是南境右鹿林王。

燕祁王繼位半年以來,西境、南境接連產生異心,又接連被燕祁以雷霆手段鎮壓,如今西境右賢王叛逃瀚海,南境右鹿林王被王庭右軍押解回雁城,王汗之下的四王隕落兩王,不光南圖勒的各部落,就連北圖勒與大魏的目光都在註視著燕祁王,想要看一看他究竟會如何處理西境與南境的局勢。

雖說之前燕祁王已經在南境設立了兩王暫代右賢王之位,但那畢竟是暫代的,並不代表南境最終的格局,而今又出右鹿林王一事,結合春祭之前,燕祁王除去大祭司“王汗”屬號,冠以“侍神大祭司”之名,有點腦子的都能猜到,燕祁並不滿足於用□□的手段來坐這個王汗之位,局勢已經走到燕祁王要做出最終決定的時候了。

是仍延續四角軍制,還是另辟蹊徑,已經到了要見分曉的時候。

右鹿林王押解回王庭的第二日,燕祁王召開王庭議事大會,商討對右鹿林王的處置以及對西境與南境的安置政策。

在大會上,右鹿林王痛罵燕祁忘宗背祖,為了分化他南境的實力,背棄四角軍制,不惜以春祭為誘餌,引他上鉤。

燕祁耐心地等右鹿林王罵了個痛快,才慢悠悠地反問道,“右鹿林王,你若不對本王的命動心,本王如何能夠引你上鉤?”

言下之意,是說右鹿林王敢做不敢認,明明就是想殺他,還裝模作樣地反咬。

“你本就存有謀逆之心,人證、物證俱在。”燕祁王一錘定音,砸實了右鹿林王的罪行。

右鹿林王看著眼前比他小了一半還不止的燕祁,咬牙切齒不甘心道,“你在玩火自焚!”

“本王是不是玩火自焚,反正右鹿林王你,是見不到的。”燕祁一擡手,人便被押了下去。

在場的眾人心中清楚,右鹿林王這一去,就是先右鹿林王了。

“關於本王方才所說的,眾位還有什麽意見?”燕祁王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親和態度,悉心征求在場之人的意見。

在場並無人說話。

“既然眾位沒有異議,那麽,左谷罕,”燕祁起身時看了左谷罕一眼,“你替本王擬王令吧。”

議了兩天的事終於有了結果。

大會結束以後不到一個時辰,王庭便發出了三道詔令。

第一道,於左右賢王之上增設左右日逐王,左賢王阿魯亥晉封左日逐王,左鹿林王於喬師晉封左賢王,轄境不變。

第二道,除呼延術、蘭敘臣代右賢王之位,任呼延術為右育都王,轄制西境北部落,任蘭敘臣為右鹿林王,轄制西境南部落。

第三道,任右大將雲布為左鹿林王,轄制南境東部落,任彌應奢左育都王,轄制南境西部落。

三道王令讓圖勒維系了百年之久的四角軍制由此變為六角軍制。

王令一下,不甚清晰的局勢逐漸變得明朗起來,燕祁王分化四境之心昭然若揭。可奇怪的是,新晉的左日逐王與左賢王對王汗此舉並無異議,甚至還親自前往王庭謝恩。燕祁王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宴會招待了他們,二人帶著王汗賞賜的禮物開開心心地回了轄境。

改變軍制對圖勒而言是大事,所以最近在南圖勒,甚至可以說是整個草原,統治階層對六角軍制的關註和議論遠遠超過了對承平侯來圖勒和親的關註。

在眾人看來,要不是這二人太傻,就是燕祁王太聰明,而根據實際情況來看,後者比較可能,只是燕祁王用了什麽方式安撫住這兩人接受當前的局勢,大夥就猜不出來了。

再說西境與南境,燕祁王選出來的四個人選也大有門道。

呼延術出自南境貴族呼延氏一族,這一族雖是南境本地的貴族,但因對濟曼王繼位一事心有不服,在濟曼王時代備受打壓,如今說是貴族,其實並不比普通人家強多少。而蘭敘臣則出自東境貴族蘭氏,蘭氏乃左日逐王部落裏的第二大貴族,實力雄厚,但根基卻不在西境。

至於南境的左鹿林王雲布,他並非貴族出身,因在“合固之圍”“九王之亂”以及“羅城之戰”中皆立下大功,所以在軍中有著不小的威望,同時他又是燕祁王的親信,而左育都王彌應奢則是原右鹿林王之子,不過他是庶子,並不受其父待見,且其阿母又是被原右鹿林王醉酒誤殺。

燕祁王借力打力,任命這樣的四人轄制西、南二境,將名、利、權借了個幹凈。

劉元喬在營帳中聽說這幾道王令後並沒什麽特別的感想,一來她並不了解圖勒內部的權力角逐,二來,她也沒心情深思,因為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

前幾日她心煩意亂,只要一想到燕祁就是在集市上救她的人,便會坐立不安,生怕下一刻就會有人沖進她的營帳,戳穿她的身份。

劉元喬的不安太過於明顯,春蕪一眼便能看出。劉元喬出於不想多一個人心神不寧的目的,沒有將在集市遇見燕祁的事告訴春蕪,因此春蕪並不知道真正的內情,只以為劉元喬是那晚被嚇著了。

為了讓劉元喬寬心,春蕪從箱子裏整理出許多史書,她告訴劉元喬,劉元君在世時若遇著會讓自己心神不寧的時候,便會看史書排解憂思,她讓劉元喬也試上一試。

劉元喬覺得再放任自己坐立不安下去,恐怕在被燕祁王發現身份之前,她先會被自己嚇死,所以接受了春蕪的建議,開始翻閱史書。

就在這期間,她從史書中看到了一則前朝往事。

在大魏之前有一個朝代叫做大燕,燕朝有一個出了名的暴君,燕桀帝。燕桀帝的第一任皇後出自名門,是個大家閨秀,這位皇後進退有據,溫婉知禮,寬厚仁慈,卻在當了皇後的第三年被廢,被廢的原因是,桀帝某日上朝時身上佩戴的組玉突然斷裂,桀帝認為此兆不祥,命太仆占蔔,而占蔔出來的結果是,皇後命格不祥,於帝命有礙,故而上天降兆,意在警示,於是這位倒黴的皇後無錯被廢。

劉元喬看到這一則故事時,大喜過望。

天命所示,其命不祥。

她似乎找到了一個可行的脫身辦法,圖勒敬天奉神,尤其信奉長生天,若是加以利用一番,若是利用得好,她說不準就有機會被遣送回朝。

但這個時機得挑好,需得一擊即中,否則哪怕不被發現,也難保不會有後患。

這幾日,燕祁在前方召開大會,劉元喬就在□□籌謀被遣送回朝的大計,想了許多天,又翻閱了不少典籍,還真想出一個大約可行的。

從王府出來已經半月有餘,劉元嘉和吉翁兩人昨日才走出滎陽的地界。

不是他們不想加快腳程,而是吉翁為了安穩起見,專挑人跡罕至的小路鉆。雖然路途波折了些,但小路人少,劉元嘉被人認出來的可能便會大大降低。

“吉翁,你看我這臉和脖子塗得還成麽?是一個色兒嗎?”劉元嘉腳踩一雙草履,穿一身灰白短衣長絝,從驢車內鉆出來,指著自己的臉問道。

吉翁偏頭看了一眼,“是一個色兒。”

劉元嘉聞言舒了口氣,就勢坐盤腿在車板上,百無聊賴,隨手從雜草叢生的路邊扯了一根長莖葉子捏著玩,“現下我覺得阿娘將我生的膚白也並非什麽好事了,累的要用草灰將臉抹黑,這一路還長著呢,難道日日都要如此?”

“阿松生在錦繡堆裏,養尊處優慣了,身上的貴氣一眼便能看出,若不遮一遮,惹了人矚目,早晚會是麻煩,”吉翁將車掉了個彎,拐上另一條不那麽顛簸的道路。

這條道是官道。

他們也並非時時都走小道的,若是無小道可走,他們也會走官道。官道上人會多一些,每回走官道,吉翁便會讓劉元嘉躲進車中不在人前露面。

現下走的這條官道上空無一人,劉元嘉便沒有回到馬車裏,而是靠在馬車壁旁,將隨手扯來的葉子叼在嘴裏,開始數起路邊的土墩。在大魏境內,只要是官道,每隔五裏便會設一個土墩,十裏設一個亭,他已經數了兩個土墩一個亭,也就是說,他們走出了十五裏。

劉元嘉想了想,將草莖吐掉,從車內翻出一副畫在麻布上的堪輿圖。他阿爹思慮周全,連堪輿圖都是畫在麻布上而不是絹布上,普通人家那裏會用絹繪制堪輿圖。他手捧地圖,好奇地問,“吉翁,出了滎陽,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兒啊?是往北,還是往西?”

“先入晉陽,再往關隴。”吉翁回答道。

“晉陽……關隴……”劉元嘉用目光在堪輿圖上描摹出大致的路線,“嗯?為何不走隴南走,而是要繞一大圈?”

“主公說,能避開長安,就避開長安。”

劉元嘉恍然大悟,是啊,他們得遠遠避開長安,若走隴南走,是能少走一大段路程,可是隴南離長安太近了。

“那就走晉陽走。”

一想起長安,劉元嘉心中發怵,當然能避就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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