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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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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十六)

冬城大帳中,燕祁獨自一人在十尺見方的沙盤前負手而立,身後的右手中握著一截九寸長的木枝。

這方沙盤本是打仗時制定作戰計劃的演示盤,西境平定後,沙盤一時派不上用場,便被燕祁拿來代替羊皮和木簡,作寫字之用。

羊皮、木簡皆不易得,沙盤倒是好用,一些還未打算公之於眾的想法寫完便可隨手抹去,也省的再額外燒毀。

沙盤上代表地形地貌的小旗幟盡數被撥到角落,剩餘的大片地方被燕祁用木枝零星畫了幾個名字。

西境的右賢王須迷當投靠呼圖赫特背叛王庭,呼圖赫特伏誅後,燕祁並未斬殺須迷當,而是讓他充當車夫,將呼圖赫特的屍體送回瀚海部。須迷當不傻,罪犯謀反,是死罪,即便燕祁沒有殺他,他也斷然不敢再回南圖勒。

昨日燕祁已經下令除了須迷當右賢王之位,位置空出來就得有新的人頂上去,但是燕祁卻沒有想好該讓誰出任新的右賢王。

如今的南圖勒行“四角”兵權制,東南西北分別由左賢王、右鹿林王、右賢王以及左鹿林王轄制,四角拱衛王庭。

燕祁始終覺得“四角”兵權制過於粗糙,不利於王庭集權。一則四境土地遼闊,一境只由一王轄制,未免有疏漏之處,二則,四境皆與其他邦國交壤,若這四王之中有任何一個生了反叛之心,很容易就能夠與他邦勾結,致使南圖勒一方門戶大開,叛軍進攻王庭。

須迷當放呼圖赫特入境就是前車之鑒。

雖則須迷當一事是燕祁放任為之,她早知須迷當野心勃勃,繼位以後故意將他封在與瀚海部接壤的西境,目的就在於給須迷當一個合適的機會反叛,從而能夠師出有名,將西境的勢力徹底握在自己手中。事情也如燕祁所料,須迷當果然上了勾,但是這件事也讓她更加看清了“四角”兵權制的缺陷。

右賢王的位置是空出來了,可燕祁卻沒有立刻詔封新的右賢王,西境的軍務大事現下是由她親自代為處理,她不可能在西境長留下去,左賢王傳信來說,滎陽王世子已至雲朔城,西境的善後之事她必須快些決斷。

沙盤上的四個人選有兩個出自圖勒貴族,但這兩個貴族的根基都不在西境,而在東境左賢王部下,另外兩個人選也是貴族出身,但是這兩個貴族在濟曼王時代一直被打壓,早已沒落,如今同平民別無二致。

燕祁手中的木枝轉了轉。這是她在長安太學養成的一個習慣,遇事不決就喜歡轉筆,木枝權且也能當支筆了。

沙盤上的四個人選燕祁都不太滿意,應該說,誰來當右賢王都不合她的意,她要的可不止是封一個右賢王,她想借此變一變圖勒的“四角”軍權制。

燕祁熟讀大魏史書,她知道大魏立國之初並不實行如今的行政制度。

大魏初年實行“分封制”,功臣宗親分封諸王,在封地上建邦立國,各自為政。後來光平朝發生“八王之亂”,光平帝深感“分封制”對皇權的威脅,在平定“八王之亂”後,光平帝除八國,以此為契機逐漸取締“分封制”,改為“郡國制”。異姓王消失殆盡,宗親王雖留有封地及建制,但是一國之內王與郡守並立,王享尊榮,郡守主政。

“郡國制”一出,除了戍邊的那些個親王還有些實權外,其餘王權都已呈架空之勢,到了乾武帝時期,除了滎陽國仍是諸侯國建制,其餘諸侯國都已去國建郡。

燕祁在看到這些史冊時,立時便想到了圖勒的“四角”兵權制,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分封制”。繼位以後她就一直在琢磨該怎樣改變這一兵制,但是她心知肚明,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操之過急。

光平帝當年的改革遇到的阻力不小,幾乎耗盡了一生心血才變定了如今大魏的行政格局。

燕祁認為,如果她想改,只能慢慢來,驟然廢止“四角”軍權制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無法一開始就達到革新的目的,那麽改良一下總可行吧。

木枝在沙盤上圈了圈。

燕祁終於下定了決心,就從西境開始。

在長安城郊三十裏的地方,就能夠看見千秋宮高聳巍峨的朱雀門樓。

劉遂已經趕了四天四夜的路,風塵仆仆精疲力竭,但是他仍不顧臣下的勸阻,執意快馬加鞭繼續趕路。

半年前乾武帝接受蔣名仕的諫言,詔令太子劉遂出京巡視各地,深入民間考察民情,學習政務,為期三個月。

三個月前劉遂就應該回到長安,但是乾武帝看到他遞上去的奏章,覺得他學的還不夠,責令他繼續在外巡視學習。

那時京中正在風雲變幻,朝中為南圖勒燕祁王要滎陽王世子和親一事吵得不可開交。

劉遂得到這個消息倍感荒謬,滎陽王世子怎麽能去和親呢?正好三月期滿,他便上呈奏章,請求回京。

沒想到乾武帝不讓他回來,讓他繼續在外面巡視,還在批覆中暗示,非詔不得回京。那一刻劉遂覺得他不是出來考察民情的,他被他父皇變相流放了。

盡管心中焦急長安的情況,但是皇家向來先君臣後父子,君令難違,劉遂不得不繼續在外奔波。

接下來的三個月,長安噩耗頻出。

先是丞相湯籍病倒,乾武帝以“湯相年邁病苦,朕實不忍湯相再為國勞心”為由令湯籍致仕養病,而後乾武帝又以“國不可一日無相”為借口將禦史大夫蔣名仕升任為丞相,統領百官,最後,乾武帝同意南圖勒燕祁王之請,封滎陽王世子為“承平侯”,和親圖勒。

那時劉遂正在嶺南,長安的消息傳到此處的時候,滎陽王世子都已經啟程了。

劉遂心急如焚,但遲遲收不到乾武帝召回的詔令,只好暗中傳信給他的母親王皇後。

王皇後給劉遂回了一封木簡,木簡上沒有寫一個字,只有一副畫,畫中是一只傾倒的酒樽,。

劉遂頓時明白,覆水難收,無論是劉元嘉和親還是湯籍致仕,都不可能再挽回。

劉遂頭一回真正開始審視起了他和乾武帝之間的關系。

父皇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他母後,比起他們,父皇更喜愛他的二弟,傅夫人所生的同昌王劉伉,以及梁昭儀。這一點劉遂早有感覺。他能夠當太子,一是因為他是嫡長子,也是唯一的嫡子,二是因為湯丞相一幹先帝老臣竭力推他上位。

湯丞相致仕,劉遂感到自己的位置搖搖欲墜。

其實他並不是很在意這個儲君的位置,只是這個儲君他當了十幾年,若是被廢,他身後竭力支持他的那些人,身家性命也將岌岌可危。

劉遂思慮再三,決定沈下心等待。這個關頭,他不能被抓住一絲一毫的錯處,否則早有奪嫡之心的傅夫人母子一定會趁機對他下手。

劉遂一等就等到現在。

十日前,乾武帝詔令太子回京。

劉遂一接到詔令就日夜兼程往長安趕,從南邊到長安如此遙遠的距離,他中途休憩的次數少之又少。

在越過黃河以後,劉遂更是一路不停,離開長安半年有餘,連正旦都沒在京中過,如今總算見到了千秋宮的朱雀門。

駿馬在道路上掀起一路的塵土,快接近長安城門時,劉遂也沒打算減緩馬速。

隨行在劉遂身後的護衛深谙太子殿下歸心似箭,隔著老遠就開始揮動東宮的旗幟,“太子回京,眾人避讓!太子回京,眾人避讓!”

守城的軍士見狀哪裏還敢攔,早早除了路障。

劉遂一路疾馳至千秋宮的宣平門。

“孤要進宮面見父皇,開門!”劉遂大聲疾呼。

“太……太子殿下?!”當值的宮人被倍感意外,陛下不日前才下的詔令,太子殿下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宣平門忽然從裏面被推開,一輛馬車出現在門內,馬車壁上用金粉繪著鸞鳥,馬車檐下的六角彩繪宮燈上書著一個“梁”,是乾武帝的筆跡。

一看鸞鳥和宮燈,就知道車內的是梁昭儀了。梁昭儀盛寵,乾武帝將長安的一處前朝院子賜給了她當莊園,特許她每月可以出宮散心。

馬車緩緩行過宣平門,停在劉遂身側。馬車窗被打開,姿容絕色的梁昭儀微微探出車窗,面露驚訝,“太子殿下?”

“梁昭儀。”劉遂坐在馬上拱手。

他是太子,無需向昭儀見禮,但他又是乾武帝的兒子,得向庶母見禮。

“陛下十日前才下了詔,太子殿下這麽快便到了,”梁昭儀笑得活色生香,“看來殿下歸心似箭,皇後殿下也盼著殿下能早日歸京呢。不過殿下回來的巧,湯公明日便要離京返鄉,若殿下遲一日,怕是等不到湯公了。”

“湯公離京?”劉遂內心極為驚訝,他沒想到自己的父皇連京城都不讓湯相待著。

“是啊,殿下不知道嗎?”梁昭儀恍然大悟,“殿下大約顧著趕路,並不知陛下已經下令封湯公為謝陽公,放他回鄉頤養天年去了。”

“多謝梁昭儀。”劉遂當即調轉馬頭離開了宣平門。

“哎殿下……”梁昭儀見劉遂早就跑沒影了,無奈地縮回馬車中,“我們走吧。”

馬車也離開了宣平門,無人看見的陰影中,梁昭儀彎了彎唇角。

劉元喬來雲朔第五天了,除了後院這方寸角落,她哪裏都沒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沒法子出去。

院墻又高又厚,墻壁還滑,劉元喬試了幾次,每次差一點就要翻過去的時候,就會前功盡棄,兩日下來,將自己的身上摔得酸疼無比,若不是西北冷,還穿著厚衣裳,說不準身上早就變得青一塊紫一塊了。

翻不了墻,她也試過走正門大搖大擺地出去。

她還沒走完中庭的院子,左賢王、左谷罕就收到了消息顛顛趕過來。

他們說君侯若覺得煩悶,他們可以陪君侯一起出去,但是君侯不能一個人出去,怕不安全。

劉元喬心想,我拿著個絹扇,又穿著大魏的服飾,外面的人能不知道我是誰?

然而左賢王說什麽都不放她和春蕪獨自出門。

劉元喬不得已,只能待在後院。

“春蕪,你之前在阿姐身邊待了那麽久,後來才到我阿兄身邊侍奉,你在長安,在南陽的時候跟著阿姐真的沒學過什麽有用的嗎?”劉元喬拋著核桃,“阿姐都教了你什麽啊?”

“君侯,婢子跟著公主時,只學過認字寫字,看賬本,打理庶務這些,如今來了西北,情形與在中原不同,婢子所學恐怕用不上。”春蕪有心幫劉元喬,但是她是真的幫不上。

“哎……”劉元喬重重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將核桃往幾子上一拍,核桃本就有裂縫,她一用力便給拍碎了。

劉元喬捏起幾粒核桃碎丟進口中,好愁啊,愁死了。

就在她發愁要怎麽給自己開辟一條後路的時候,左賢王興高采烈地給她送來了一道“好消息”。

“君侯,王汗傳令,說冬城即將事了,後日他便能離開冬城回王庭,命我等五日後啟程護送君侯前往王庭!”左賢王十分激動,也不知道是為他們可以回王庭,還是為了燕祁王打了勝仗。

劉元喬:“……”

她雖沒真指望燕祁回不來,但是他平叛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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