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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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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誤(十三)

後帳,是圖勒王後的住所,“九王之亂”當夜,濟曼王的王後哈發塔都被右夫人秦阿所殺,帳下婢女無一生還,鮮血在白色的帷幕上濺出星星點點的一片,怎麽擦也擦不掉,燕祁便命人將舊帳拔去燒毀。

舊帳除去以後,因著繼位不久事務繁雜,無暇顧及築新帳之事,後帳所在的地方便一直空著,直到魏帝應允燕祁求親之事,新的後帳才開始重築。

後帳也是以木為梁,整體以白色帷幕覆蓋,為了同王帳區分,後帳左右兩側的帷幕上各繪了一朵碩大的焉支花。焉支花生長在蒼嵐山半山腰,花液為紅色,可用來制成顏料,這兩朵焉支花便是用焉支花的花汁所繪。

築後帳的期限,工匠們幾乎是掐著指頭算的,如果不出意外,在大魏承平侯到達雁城的前一天,恰好能夠完成。

時間如此緊張,可以說一點意外都出不得。

巴彥幫工匠們扛了一天的木梁,深覺築帳這種事兒一點也不比大戰輕松。

那些木梁都是從南邊遙遠的澤黎山運送過來的百年老木,樹幹比兩個成年人合圍還要粗,每一根都重達百斤,每一根也分外珍貴。

所以每天夜裏,都會有人在此巡邏,以保障這些築料的安全。

入夜,王庭後帳附近一片寂靜。

巴彥反手捶了捶酸痛的後肩,往自己的營地方向走去。左右大將都有獨立的營帳,分別在王庭的左右兩片區域中,離王帳並不算遠,這也是出於護衛王汗的考慮。萬一夜裏有敵人奇襲王庭,左右大將便可即可率軍趕到。

白天抗木梁的時候巴彥不小心抻著了脖子,現在還僵著,為了不在回營帳途中被遇到的兵卒看出來,巴彥只好假裝自己是在仰頭欣賞月色。

“左大將心情不錯,賞月吶?”右大將雲布冷不丁從側面竄出來,在巴彥右背上重重一拍。

巴彥猛地回頭,雲布先是聽見“哢噠“一聲,緊接著是痛苦的慘叫,“嘶額”。

“噓!”雲布急忙上前捂住巴彥的嘴,“小聲點!”

“唔……唔……”巴彥不明所以地雙手亂揮,像一只被獵網網住的熊。

藏在暗處的燕祁見巴彥這副滑稽的樣子,沒忍住,輕微笑出了聲。

巴彥驀地僵住,這聲音,怎麽聽著那麽像一個人!

雲布松開自己的手,退回陰影處站著。

燕祁從角落裏轉出半個身子,指了指身後。

巴彥:“!!!”

這手勢他懂,這是即將有大事發生,王汗要找他們密謀的意思!“九王之亂”的前一夜,他探親回來,王汗便是這麽在角落處叫住了他。

巴彥環顧四周,見沒人註意到這邊,“嗖”身形一閃,竄進了陰影裏。

過雁歸關時耽擱了點時辰,直到滿天星鬥爬上夜幕,和親的隊伍才到達雁歸關與石澗城之間的一處驛站。

馬車一停下,劉元喬便迫不及待地伸懶腰,一個完整的懶腰沒做完,就聽見劉元慎在車外說道,“元嘉堂兄,懸泉置到了,下車吧。”

嗯?懸泉置?

這是什麽?劉元喬還是第一次聽說。

“君侯,絹扇。”春蕪一把拉住起身往車外走的劉元喬,將絹扇遞給她。

“哦,對,差點忘了,幸好你記得。”劉元喬一手用絹扇遮面,一手扶著馬車壁小心地踩上下馬幾。

“元嘉,這裏就是懸泉置了。”關隴王腰佩鐵劍,手執馬鞭走過來。

“懸泉置?”劉元喬借著屋檐下燈籠映出的燭光看見了驛站門牌上的三個大字,“名字倒是別出心裁,只是不知有什麽講究?”

“懸泉置【1】是我大魏在河邑走廊上所設的最大的一處驛站,”關隴王為劉元喬解釋道,“名為懸泉置,只因為驛站後頭的山上有一泓千年不枯的懸泉。”

“千年不枯?”劉元喬感到詫異,“在西北幹旱之地,確為奇異了。”

“臣下懸泉置置嗇夫楊先,拜見王上,拜見君侯。”劉元喬循著聲音看去,右邊檐下的燈籠下恭立著一青衣小吏。

“這位楊嗇夫統管懸泉置一應事務,驛下有驛卒四十人,傳車二十輛,傳馬五十匹。”關隴王用馬鞭點了點驛站裏頭,“可都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楊先忙不疊應答,“臣下掐著日子算,想著這幾日王上和君侯便要到達,早幾日便收拾好了,王上、君侯請入內。”

劉元喬跟在關隴王身後跨入驛站中,暗中咋舌,到底是河邑走廊上最大的一處的驛站,一眼看過去,但就庭院都比之她之前歇腳的那些驛站大上五六倍。

劉元慎似乎是第一回來懸泉置,對這裏十分好奇,“聽聞這懸泉置自設立起便接待了不少往來於西域和大魏的人,有士旅商客,有達官貴族,想必楊嗇夫也是見多識廣。”

“世子謬讚,”楊先自謙道,“臣下平日只需處理好驛館內的事務,哪裏比得上世子跟隨王上戍守邊塞,保家衛國,見多識廣談不上,不過就是多見了一些其他邦族的人罷了。”

“這你無需自謙,在其位謀其政,”關隴王忽然橫插進來,“要論對西域諸國的了解,吾父子未必及得上楊嗇夫。”

“哪裏哪裏,王上請。”楊先繼續在前面開路。

“楊嗇夫說見過許多邦族的人,那可有見過圖勒的燕祁王?”劉元喬一開口,楊先立刻看了過來,不過她的臉用絹扇擋著,楊先看不清她絹扇後的神色。

看不清,便不敢妄言。

楊先遠在塞外,但燕祁王要滎陽王世子和親的消息天下皆知,他不曾親眼見到因和親而生出的許多風波,但古往今來,哪一場和親的背後沒有血淚,又有幾場和親,是和親之人心甘情願的。

劉元喬這般問,也只是想多知道一些有關燕祁的故事,但是她一問完,周遭便立刻沈寂下來。她後知後覺是自己莽撞了,問了一個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的問題。

楊先若回她“見過”,那必然不能只是告訴她見過,還得說一說,燕祁大約是個什麽樣子,那麽當著她的面,楊先是誇,還是不誇?

若回答“沒見過”,固然可以避免後面的言語,但是存在欺騙她的風險。燕祁往來圖勒與大魏之間數回,有多大的可能,一次都沒來過?

“哦,吾忘了,”劉元喬開始給自己找補,“燕祁王就算曾途徑懸泉置,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光陰如梭,楊嗇夫怎會知道燕祁王現下的模樣。”

楊先明顯舒了口氣,“君侯言重了,臣下數年以前確見過燕祁王,當時燕祁王還是六王子,是回圖勒奔母喪,不過臣下也只粗粗看了一眼。”

“無妨,吾隨意問一問,楊嗇夫不必放在心上。”劉元喬舉著絹扇,手臂開始發酸,“吾有些累了。”

“哦哦,快引君侯去寢臥歇息!”楊先趕緊吩咐底下的人。

劉元喬進了寢臥,將絹扇丟在案幾上,先到處看了一圈。

懸泉置雖處塞外,可裝設大體還是中原的風格,只是在一些小物件上,隱隱可見西域特色。

“君侯,婢子試了,水是熱的。”春蕪從屏風後頭轉出來,“君侯可要現在沐浴?”

“嗯。”

劉元喬應一聲,春蕪便走過來替她更衣。

熱水漫過劉元喬的肩背,暫時洗凈了她一身的塵土,一身的疲憊。

“哎……”她不自覺嘆了口氣。

明日傍晚便會到達石澗城,而圖勒的左賢王會在石澗城外等候她。

今夜,幾乎可以算做她在大魏的最後一個夜晚了。

滎陽王府,西泠臺。

劉元嘉支走秋芃,吹熄了蠟燭,坐在黑暗中等了一陣,確認屋裏屋外沒有了動靜後,他彎腰從塌下拽出一方小包裹,將它斜挎在身上打了個緊實的結子,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

為了不鬧出太大的動靜,劉元嘉先將床支開一條縫隙,俯身貼在縫隙上聽了一會兒外面的聲音,確認外面真的沒有守衛以後,再緩緩地將窗打了個半開。

一條腿先跨出去,穩穩撐在地上,另一條腿再跨過去,雙手撐著窗,讓自己的上半身像水一樣從半開的窗縫中流出去,最後緩緩合上窗戶,大功告成!

劉元嘉長舒一口氣。

阿喬,別著急,阿兄這就來救你!

滎陽王府他待了十九年,還不是輕車熟路嘛!

劉元嘉專撿角落鉆,撿沒人的地方走,在不懈的努力下,他成功到達了滎陽王府的圍墻下。

就差最後一點,翻過這座墻,就是府外的小巷,小巷通大巷,大巷通城外,只要他成功出了王府,他就有各式各樣的方法混出城!

劉元嘉摩拳擦掌,後退幾步,而後加快速度縱身一躍,馬上就要看見圍墻外面的小巷了,忽然一道嚴厲又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在幹什麽?”

“啪嘰”,劉元嘉重重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滎陽王妃怒氣沖沖的臉倒映在劉元嘉的眼中,頓時,他的五官像抽筋了一樣不聽使喚,“阿……阿娘……”

哪怕離大功告成只差一點點,那也是功虧一簣。

“你聲音怎麽啞了,可是上火?”滎陽王妃壓抑著自己恨不得沖上去抽人的沖動,轉頭吩咐夏芷,“翁主上火了,你去讓膳房給翁主煮點敗火的湯。”

“是。”

“還不起來?要阿娘親自扶你?”滎陽王妃假意彎腰。

“別,別,就起來。”劉元嘉從地上翻坐起。

“回西泠臺。”滎陽王妃撂下一句話轉身便走。

劉元嘉卻知道,這事兒沒完呢。

他好不容易等到阿娘出府,卻原來是她請君入甕,接下來,怕是有一場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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