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曲有誤(十一)

關燈
曲有誤(十一)

“這……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滎陽王在釀閑堂來來回回踱了十幾圈,晃悠得人頭昏腦漲,劉元嘉索性低下頭去,眼不見為凈。

“她都走了快一個月了,你自打醒過來天天在這堂內晃悠,天天哭著張臉問‘如何是好’,怎麽沒見你想出一點辦法?”屢遭變故的滎陽王妃已經不在乎端莊賢淑那一套,此刻坐在皮席上,右腿曲起,一手叉腰,一手搭在右膝蓋上,沖著滎陽王一頓吼,“可憐我十月懷胎生出的孩子,盡給你們劉家填坑去了!”

滎陽王理虧,頓時熄了聲,但腳下依舊踱個不停。

“父王,母妃……”劉元嘉想說什麽,被滎陽王妃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還想說什麽?閉嘴吧你!”滎陽王妃將案幾拍得“啪啪”響,她現在聽見劉元嘉模仿自己小妹的聲音就來氣,要不是劉元喬代劉元嘉出嫁和親,她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知道這兄妹倆已經將互換身份這事兒玩得爐火純青!

劉元嘉下意識地縮瑟肩膀,摸摸自己的耳朵,不久前母妃掐的傷口現在還在,想起當時的情形,他依稀仍感覺到疼痛。

大半月前,夏芷告訴滎陽王妃是劉元喬替王府接了和親的旨,顛覆了劉元喬一直以來在自家母妃心目中唯唯諾諾的印象,滎陽王妃當即殺到西泠臺,想質問她哪裏來的膽子自作主張。

然而等見到穿著劉元喬的衣服,端坐在西泠臺冒充自己阿妹撫琴的劉元嘉以後,對劉元喬的怒火立時消散的一幹二凈,只剩下滿心滿腹的擔憂。滎陽王妃在西泠臺捶胸頓足好一頓痛苦,雙手掐住劉元嘉曲裾的交領,一口一個“我兒,我可憐的兒,可憐我兒年紀輕輕就要去那個茹毛飲血的荒蠻之地,都是你們劉家,是你們劉家坑害我兒!”

劉元嘉不敢怒也不敢言,他比誰都心虛,任憑滎陽王妃在他身上好一通捶打,他清楚滎陽王妃表面上哭的是“我兒”,其實哭的是劉元喬。

滎陽王妃哭過以後,擰著劉元嘉的衣領將他拉近,心急如焚道,“你妹妹代你去圖勒,若是被發現,她必死無疑,你怎麽能讓她去?”

劉元嘉冤死了,他戰戰兢兢地解釋道,“母妃,我是醒來以後才發現她去了,她……我……”劉元嘉重重嘆了口氣,他想了這些天才想明白,為何那麽巧,府內除了小妹,能做主的其他三人都暈過去?恐怕是小妹提前給他們三個人下了藥。

於是劉元嘉將自己的猜測告知滎陽王妃,滎陽王妃很會抓重點,“嗯?你妹妹一閨中女眷,為何會有那種藥?”

“這……”劉元嘉見瞞不過王妃,只得承認,“是兒給她的。”

滎陽王妃斜睨過來,劉元嘉自己將底給漏出一個洞,也只好露個徹底,和盤托出從小到大經常跟劉元喬互換身份的事,例如劉元喬女兒身不便去的地方,就扮成劉元嘉去;又例如,劉元嘉犯了事被禁足府內不能出去的時候,扮成劉元喬出府……

“也就是說,”滎陽王妃毫不心疼地擰著劉元嘉的耳朵,“她做這事兒的膽兒,是你給她養肥的?!”

“這能一樣嗎?以前那都是小打小鬧,我……我也沒想到她膽子能大到這種地步……”劉元嘉囁嚅道。

“嗯?”滎陽王妃手下加了幾分力道,劉元嘉疼得只抽氣,“你別在這兒得了便宜還賣乖,在父王醒過來之前,你就給我在這西泠臺好好想想怎麽辦?這事兒若是被發覺,便是給了圖勒出兵的借口!誰又能擔待得起?!”

滎陽王妃松手起身,聲音雖輕但分量不輕,“以後你就搬到這西泠臺,還有,衣服給我穿好了,別那邊還沒怎麽著,你先漏了陷!”

滎陽王妃出了西泠臺便下了禁足令,每日的飯食由秋芃送進去,其他人等一一律不許入內,眾人只道是因為翁主私接了詔書惹王妃生氣,故而才受此罰。

滎陽王妃出了西泠臺便直奔釀閑堂,在釀閑堂守了好幾日,才等到滎陽王醒來。

滎陽王一醒,王妃連個喘息的機會都不給他,“有個事兒得讓你知道。”

滎陽王妃如此這般的一大段,末了問道,“聽明白了嗎?”

滎陽王雙眼一翻,差點驚厥,得虧王妃及時掐了一把他的人中,“因著你我暈過去,現如今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你若再暈,不久的將來便只能為吾兒收屍了,而且極有可能賠上整個滎陽王府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想好了再暈。”

滎陽王頓時眼不花頭不暈了,他顫巍巍地問出了一句話,“這可如何是好?”

“王上問妾身?妾身哪裏知道?這不就等著王上醒過來,全家一起商議嗎?”木已成舟,經過和親代嫁一事,比起痛哭流涕,滎陽王妃現下覺得,還是冷靜地想法子補救為好。若不是他們只顧著傷春悲秋而將一個爛攤子扔給了幺女,事情也不至於糟糕到如此地步,說起來是他們對不住阿喬。

滎陽王醒來後的第二日,王妃特許住在西泠臺的翁主每日可以解禁一個時辰,陪爹娘用午膳。實際上,他們是趁著這一個時辰齊聚釀閑堂商討挽救的辦法。

商議了一個月,楞是什麽法子都想不出來。

劉元嘉摸著自己的耳朵神游天外。早知道他醒過來的第一天就偷偷溜出王府了,沒準早就追上了阿喬將她換了下來。做什麽非得等父王母妃醒來,他們素來謹慎,沒有十成的把握絕不會放他出府冒險,母妃這段日子管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苛,在沒有第二個阿喬相助的情況下,他要怎麽逃出府去?

劉元嘉魂不守舍,連滎陽王妃盯著他看了許久都未發覺。

“你有謀劃什麽呢?”滎陽王妃將劉元嘉嚇了一跳。

“沒……沒有。”劉元嘉垂頭。

“最好沒有。”滎陽王妃嘴上這麽說,心中卻想著,等待會兒他回了西泠臺,定要再多派些人手牢牢看住西泠臺,絕不能讓他溜出去闖禍。

滎陽王府裏發生的一切劉元喬是沒心思再去猜想了,因為關隴王按照約定的時日到達了青禾縣。

一入驛館,便立即請見承平侯。

劉元喬不想見,她總覺得這個王叔長了一雙比子夜火把還亮的眼睛,往他面前一站,她擔心自己一個不留神就會露陷。

“君侯,王上已經等候許久,您到底見不見?”春蕪看得著急,“要不婢子去回稟王上,就說您舟車勞頓還未醒?”

劉元喬正思慮自己是晚輩,能不能夠不見關隴王,忽然聽見院中有人急報,“王上,王上,圖勒有急報!”

劉元喬聞言豎起耳朵,朝門邊使了個眼色,而後自己轉入屏風後頭。

大魏婚嫁有個不成文的風俗,婚禮之前,待嫁之女不可見生人,一路走來她大部分時候都在馬車上不出來,出來時也會用扇遮面,這是在屋內,她暫且可以借口這一風俗,用屏風擋擋。

“王上安,我家君侯請見。”春蕪畢恭畢敬地邀請關隴王入室。

“吾剛好接到圖勒急報,”關隴王從臣下手中接過急報,大步流星步入堂內。

隔著屏風,劉元喬看見一位身著輕甲的中年男子進來,心知他便是自己多年未見的王叔了。關隴王多年駐守邊疆,操勞軍務,鬢角染了白霜,但是威嚴比以往更甚。

“王叔安。”劉元喬從屏風後案幾前起身,行以晚輩之禮。

關隴王點點頭,“多年未見,元嘉倒是長大了不少。”

劉元喬動了動耳朵,對啊,王叔多年未曾見過她,換而言之就是多年未見過阿兄,王叔對他們的印象還停留在垂髫小兒的階段,不過為以防萬一,她還是別撤去屏風了,“請王叔恕元嘉無禮,元嘉待嫁之身,因循大魏風俗,無法直面王叔,只能用屏風略遮一遮。”

“無妨,”關隴王沒發現端倪,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木匣,“圖勒方送來急報,元嘉是自己看,還是王叔看?”

“王叔先看吧。”劉元喬將自己的雙手藏在袖子裏,“若有重要的,王叔給元嘉說一說便可。”

“好。”關隴王從半尺見方的木匣中抽出一方木簡,掃了一眼,面色微微凝重。

劉元喬一眨不眨地觀察關隴王的神態,“王叔,急報中可說了什麽?”

關隴王將木簡放回木匣,“王庭出了變故,燕祁王已離開雲朔城,率軍回王庭馳援。”

劉元喬心中一喜,“那接親?”

“燕祁王命左賢王阿魯亥前往雲朔城迎接。”關隴王頓了頓,用自認為比較溫和的語氣詢問劉元喬,“元嘉可聽說過左賢王阿魯亥?”

當然沒聽過。劉元喬心說,她對整個圖勒都知之甚少,哪裏知道什麽左賢王?

不過眼下未嘗不是個好機會,她正愁自己不了解圖勒呢!

“元嘉久居滎陽,未曾了解過圖勒,”劉元喬故意露出悲戚之色,“王叔戍邊多年,對圖勒定然知之甚廣,王叔能否看在元嘉即將出塞的份上,為元嘉解惑?”

關隴王早就料到這一點,他雖不讚同乾武帝讓劉元嘉和親之舉,但是事已至此,劉元嘉都走到關隴郡了,他能做的也只有讓劉元嘉多了解一些有關圖勒的事,免得這個被命運戲弄的侄兒到了圖勒兩眼一抹黑,這也是他加急趕到青禾縣卻不急著讓和親隊伍啟程的原因。

“元嘉侄兒願意聽,王叔定知無不言。”關隴王爽快道。

劉元喬長舒一口氣,看來關隴王叔雖然看著嚴厲,但還是挺通情達理的,她急忙回道,“元嘉恭聽。”

“那王叔便開始講了,”關隴王在屏風對面的案幾後頭跽坐,“元嘉可知道圖勒一族的源起?”

“兒時在太學讀書時,曾聽博士言,圖勒一族的祖先同蚩尤部落有關,不知對還是不對?”劉元喬對圖勒的了解當真少得可憐,“王叔毋管元嘉,您知道什麽便講什麽就好。”

“確與蚩尤一族有關……”

春蕪在院中候了一個多時辰,都不曾聽聞劉元喬喚她。她內心憂慮,也不知屋中現下如何,關隴王有沒有看出什麽,但她貿貿然進去有失分寸,便問驛館的人要了一壺新鮮的酪漿。

“王上,君侯,婢子來送新鮮的酪漿。”春蕪在堂外請示。

“王叔講了這許久,想是口燥了,是元嘉思慮不周,”劉元喬吩咐道,“春蕪,你進來吧,把酪漿給王叔斟上。”

關隴王承諾劉元喬知無不言,他還真是傾囊相告,一直說到傍晚,期間飲了三壺酪漿,令劉元喬很過意不去。

“王叔今日辛苦。”劉元喬在屏風後頭行了大禮,關隴王告訴她的諸多信息,令她受益匪淺,也有助於她日後謀劃,“元嘉感激不盡。”

關隴王揮手,“無妨無妨,講了半日,吾也累了,元嘉便在此再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們再啟程。”

春蕪送關隴王離開,劉元喬起身繞過屏風,行至關隴王方才放置木匣的案幾前,俯身拿起木匣,輕輕抽出裏面的木簡。

“燕祁王馳援王庭,左賢王於雲朔城恭候……”劉元喬輕聲念著,心中想的是,天無絕人之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