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早呀，誒……你怎麽看著這麽累？你晚上……”

程霧趴在課桌上，疲憊的身體就像是挨了一頓痛打一般，金白色陽光很刺眼，就像是一把審判罪惡的聖劍，立在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上，仿佛是定罪之前的覆案，昨夜的一幕幕再次浮現在眼前，他總覺得再這麽下去，自己遲早會死在那張床上。

面對同桌關心的目光，程霧不敢去回應，他如今只剩下骯臟和不堪，連對視都會讓他感到無比屈辱，他艱難地拿起一本書蓋在自己頭上，不讓別人看見他眼裏的悲傷。

“雖然要高考了，但也別背著我偷偷卷啊！你看看你，都一天比一天瘦了！”同桌繼續說。

程霧閉上眼，他真的好累，此刻只想睡一覺。

“嘿！程霧，你不會睡了吧？”同桌搖著程霧的肩膀問，見人沒反應，也只能作罷。

離高考還有最後一天，本寫滿密密麻麻公式的黑板如今被擦的一塵不染，教室裏不再是靜寂、壓抑、苦悶，取而代之的是極度沈默之後的不安，每個人都在為迎來那個偉大日子而努力的裝作無所謂，就算並不是發自內心。

嘈雜的環境並沒有打擾到程霧，他甚至一覺睡到了下午，睜眼時，黃昏的餘韻落在教室的一角，同學們都已經離開，空蕩的教室裏，書頁猶豫不決地翻動，朦朧的橙金迷霧讓整個空間都彌漫著頹唐的落寞氣息，如果細細地去聞，也許會發現橘子皮的青澀苦味，那是青春甘甜的尾調。

程霧的手被另一只溫熱的手握著，懸在兩張鐵椅的中央，牽連著黑與白的兩個世界。他的意識還沒有清醒，只迷迷糊糊看見自己身旁已經換了人，那個人穿著白色的校衫，起伏著漂亮幅度的青筋藏在他白皙的手臂裏，黑色手表禁錮著他的手腕，他正撐著頭靜靜地看著桌面上的書。

“你……怎麽來了？”程霧努力地想要撐起頭，右手卻因為被握著，而發不出一絲力氣。

林嘉樹微微轉頭，視線從書本上轉移到程霧的臉上，他的表情依舊難解，說是有一萬種情緒，也不可反駁。

“今天為什麽沒吃午飯？”林嘉樹淡淡地說。

程霧幹枯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如今還會感到委屈，特別是在聽到林嘉樹冰冷的聲線時，有種心臟被灼燒的痛感。

他想哭，即使自己已經沒有了淚水，他還是想大哭一場，最後不顧一切地死在黑夜裏，不讓林嘉樹知道，不讓他發現自己身上越來越多的軟弱，就像一片花瓣般轟然雕零。

“怎麽又哭了？”林嘉樹的語氣溫柔了許多。

程霧努力地將自己的臉忘臂彎裏藏，“我沒哭。”

兩個人似乎都很習慣這樣，哭泣和沈默，但這一次林嘉樹卻反常地將程霧抱進懷裏，不是為了占有，不是為了懲罰，只是為了哄一哄這個總愛哭的哥哥。

“我知道你哭了，哥。”

程霧將頭埋在那熟悉的肩膀上，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有些發顫。

“怎麽了？被人欺負了？”林嘉樹拍著那薄背問。

“除了你，誰還會欺負我？”程霧帶著哭腔。

這句話不知怎麽惹得林嘉樹開心，他眼底泛起笑意，“那說說，我是怎麽欺負你的？”

那種事怎麽能說得出來？

程霧推開林嘉樹，他垂著頭掉眼淚，“很痛，每天都很痛，身體每一處都很痛。”

話音隨著暗沈的陽光漸漸消失，林嘉樹許久沒說話，他擡起手撫摸程霧消廋的臉龐，眼裏竟有一絲心疼，“就算痛，也不能不吃飯，知不知道？”

真是諷刺！一字一句都在剮程霧那顆空洞的心。

程霧擡起眼，他失神的笑，仔細地看林嘉樹的模樣，魔鬼如果真的存在，應該就長這個樣子吧！他一次又一次絕望地想，可他真的再也熬不下去了。

林嘉樹拉著人靠近，近在咫尺的呼吸讓程霧窒息，下一秒一個吻再次覆上他的唇，就像那數個夜晚一樣，這一次，程霧沒有掙紮、沒有感到惡心，而是緩緩閉上眼，鮮紅的血從他的鼻腔裏蔓延開來，最後滴在林嘉樹的衣角。

恍然間，程霧聽見林嘉樹再叫他的名字，不是生氣的、不是恐怖的，而是擔憂的，恐懼的，程霧靠在他懷裏笑，鮮血止不住的流出他的身體，這幅軀殼終究是裝不住熱烈、痛苦的靈魂了……

傍晚時分，操場上，禮堂裏全熱鬧的笑聲、歌聲，這是高考前最後的狂歡。

寫著“畢業快樂”的橫幅突兀的拉在每一層樓上，林嘉樹抱著程霧瘋狂的往下跑，血滴落在他的腳下，一輛救護車穿過青春的校園，在無數人的註視下駛入種滿梧桐樹的校道，有人的青春將要在這裏結束，而有人的痛苦也將在這裏結束。

灰冷色的石階上，林嘉樹站在最上面，他緊緊抱著程霧，鮮血已經打濕他潔白的校服，他第一次知道痛苦是什麽感覺，流淚是什麽感覺。

救護車的警報在耳邊響起，夜色有些悲傷，他看著懷裏的人喃喃自語，“原來真的很痛啊，哥哥你說的沒錯，所以先不要睡，讓我好好彌補，好好愛你一次，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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