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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雲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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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雲天(一)

翌日清晨,當東方青蒼打開房門時,一張信箋正躺在他腳下,信箋上壓著一顆圓潤的透明石頭。手指微動,信箋便飛入手中,是息寧寫給他的。

“尊上,當您看到這封信時,息寧已經離開鄴城。正如之前告訴過您的,雲夢澤是個神奇的地方,我想四處游歷一番。尊上,我用我的一點心血煉化出一顆水靈石贈予尊上,權當紀念。以後有緣再見。”

東方青蒼氣憤地將信箋揉成一團,這種憤怒一如當年小蘭花執意要回水雲間時的憤怒。他端詳著水靈石。水靈石圓潤晶瑩,放在掌心還有些暖意。曾經,他煉成骨蘭贈予小蘭花;現今,他收到別人用骨血煉化的贈禮。

“東方青蒼,息姑娘是不是走了?”長珩急匆匆地沿走廊而來。清晨,淩瑤跑到他那裏,告知他息寧不見了。果然昨晚息寧的話都是真的。

“說來說去,她們都是要走的。”東方青蒼握住水靈石,壓了壓眼中的怒火,擡眸看向長珩。

長珩長袖一甩,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昨晚當息姑娘說要走時,你臉色十分不好看,我不信你對她沒感覺。”

這句話仿佛提醒了東方青蒼。他猛地一頓,通過意念進入心海。長珩也緊隨而至。

心海之中,碧波蕩漾,一方小島正隨波逐流。小島上的大樹早已冰雪全消,樹枝被海風吹得隱隱晃動。枝丫之間,幾片嫩黃的樹葉正向陽而生。正所謂枯木逢春,一派欣欣向榮之色。

長珩欣喜道:“東方青蒼,你的七情樹再次發芽了。”

雖不及第一次見到七情樹發芽時震驚,東方青蒼還是詫異地瞳孔微微放大。他釋放出法力打入七情樹內,一股柔和的力量在滋潤著七情樹。這力量他熟悉無比,與混在業火中的力量同根同源。

“那日,息寧無意間闖入這裏,用自身力量消解了冰封,覆活了七情樹。”東方青蒼收回詫異,面上沈靜如水。

“息姑娘不過是一枚水靈石,會有這種力量?”長珩疑惑道。小蘭花是息蘭神女,具有覆活萬物的力量,可以解釋覆活七情樹的原因。那息寧又擁有什麽力量?

東方青蒼瞥一眼長珩,並未回答,便施展法力帶長珩回到東方府。他長袖一甩,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東方府。

“東方青蒼,你去哪兒?”長珩急忙問道,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東方青蒼頭也不回的背影。

旖旎陽光中,空曠寂靜的山谷熠熠生輝,偶有幾聲鳥鳴,為山谷增添了幾分趣味。草地上開滿五彩繽紛的鮮花,清風拂過,將花香傳至滿山遍野。

一名黃衣少女穿行其中。她踏過景色宜人的草地,來到山谷的最深處。這裏十分幽靜,參天大樹遮住旭日,投下斑斑駁駁的樹影。在一處樹蔭下,一座簡單樸素的墳冢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纖纖素手摘掉墳冢上的枯枝雜草,再將祭祀臺面清理幹凈,逐一擺上酒水等物品。黃衣少女單膝跪地,用指尖將墓碑上的字仔細臨摹一遍。

墓碑上赫然寫著“吾妻小蘭花之墓”。

息寧為小蘭花斟上一杯酒,面上籠上了一層悲愴和苦澀。她輕聲道:“息蘭神女,雖第一次相見,然而你我同出息山,算是有緣。”

這墳冢是東方青蒼隱居息山時為小蘭花立的。每日,他都要來墳前端上一杯無根之水、一碗百花羹,再與小蘭花聊一聊他們的共同回憶。

將杯中之物慢慢地灑到地面,息寧嘆道:“息蘭神女,怎麽辦?我和你喜歡上了同一人。”

然而,回應她的唯有樹葉隨風飄動的聲音。

幾日後,水雲天。

一名身著白色鎧甲的士兵匆匆跑進雲中閣,跪拜道:“稟長珩仙君,一名自稱息蘭神女的女子在水雲天外求見仙君!”

一席話引起所有人的震驚。息蘭神女不是早在第二次仙月大戰中命隕了?難道重生了?

長珩頓時從寬大的座椅上站起來,溫和的眼眉間又驚又喜。待看清來人後,長珩微微失望。來人不是小蘭花,卻是息寧。

穿過長長的甬道,息寧在眾多仙人的註目中來到最中間,帶著一絲淡笑,單膝跪拜道:“長珩仙君,讓您失望了。”

長珩坐回座椅,轉而換上疑惑的表情。明明,東方青蒼告訴他,息寧在雲夢澤游歷,怎會出現在水雲天?

“息姑娘,你若來水雲天,知會一聲便可,何須打著息蘭神女的名號。”長珩露出笑容。雲夢澤的相處已令他將息寧看作朋友。

“長珩仙君,息寧此番來水雲天確是為了息蘭神力。”息寧再次跪拜,眼神中透漏著長珩不知道的訊息。

長珩微微錯愕,猜出息寧隱藏了一些秘密。在搞清楚之前,他不能輕易放她離開。“此事需從長計議,你先暫留司命殿。”

見過息山的司命殿、蒼鹽海的司命殿,息寧終於見到了真正的司命殿。

司命殿位於水雲天偏僻的北面雲海。寂靜空曠的雲海中,一座木質閣樓懸空而立,真正的命格樹依舊繁盛無比,掛滿三千世界每一個人的命簿。只是過了中午,司命殿能接受到光照便少了許多,確實不如蒼鹽海的司命殿。

息寧與長珩對座於前廳。息寧倒一杯熱茶,遞到長珩面前,禮貌地笑道:“長珩仙君,您有什麽想問的盡管開口,我定知無不言。”

“息姑娘,你為什麽需要息蘭神力?”長珩開門見山地問道。息蘭神力是仙界的重要力量。創世之初,東君與息蘭一族定下盟約,將部分息蘭神力封於水雲天,但必須要兩族聯姻後才能取得。無論作為仙帝還是朋友,他都必須問清楚。

“長珩仙君,當年容昊仙君屠盡息蘭一族時,息蘭族人的鮮血和屍骨浸透了息山的每一寸土地。”息寧微微停頓,擡眸看向長珩。當年息蘭一族的慘烈恐怕只有容昊仙君一人知曉。

提到曾經的摯友,長珩神色一暗。若沒有容昊的執著,就不會有太歲現世,也不會有息蘭一族的悲劇,更不會有東方青蒼和小蘭花的悲劇。

“我是被息蘭一族的骨血浸透的一顆水靈石,漸漸有了靈性,經過千年修行,才能化形。”息寧神色變得嚴肅,輕輕淺淺的笑容消失了。“我誕生的任務就是重建息山。”

長珩吃驚不已,息蘭一族覆滅已久,重建息山談何容易。當年即便是小蘭花也從未有如此想法。“重建息山,所以,需要神力。那你是要與仙族聯姻?那東方青蒼呢?”

息寧沈默下來。起初,她剛化形時,懵懵懂懂,完全不了解自己。而近日,隨著力量和意識的覺醒,被深藏的意識逐漸清晰。

見她沈默,長珩大概猜出,息寧並未想好該如何抉擇。他嘆道:“你先好好想一想再做決定。”

月上中天,躺在軟榻上的少女眉間微微蹙起,睡得並不安穩。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說話,陰森森地穿透黑暗。那聲音似遠似近,息寧一步步朝它而去。

突然間,一道劍光閃過,一名息蘭族人轟然倒下,鮮血染濕了白色衣衫,順著身體流入大地,染成一片嫣紅,睜得渾圓的雙眸透過空間直射到息寧這裏,那樣的絕望與不甘。

又一名族人被刺中倒地,鮮血與前面死去之人的鮮血混成一體。鮮血越流越多,在腳下的土地上開出一朵朵巨大的血花。族人們個個死不瞑目,一雙雙無法闔上的雙眼訴說著絕望和不甘。

仿佛被這景象吸引,息寧不自覺地上前一步。而這些死去之人似有感應,紛紛投來目光。那目光似欣喜、似祈求、又似控訴。息寧突然捂住面頰,不敢洩露絲毫的害怕和心虛。她低聲呢喃道:“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

“破—”

一道低沈冷清的聲音自遠處傳來。剎那間,景象紛紛褪去,躺在地面上的息蘭族人一個個化為齏粉,連帶著息山亦開始逐漸崩塌。

息寧猛然睜開眼眸,呼吸有些不穩。微微側頭,只見高大熟悉的身影坐於身側。那人伸出修長的手指撫凈息寧額頭上的汗珠,低聲道:“你被夢魘住了。”

“尊上。”息寧坐起來,雙手緊緊握住被褥,雙眸看向指尖,不敢與東方青蒼對視。她不確定他在這兒待了多久,也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夢裏的景象。

“若是以前,你敢打著小蘭花的名號,本座早就殺了你。”東方青蒼語氣雖柔,但面無表情似乎顯示著他心情並不好。

“是我錯了。”息寧低下頭,只要在東方青蒼面前,她不自覺地就會手足無措。

“你睡吧,本座守著你,不會再做噩夢了。”東方青蒼淡淡道,表情比適才緩和一些。

於是,息寧將被褥往上拉了拉,在戰戰兢兢中再次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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