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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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沈郁忘了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怕水,主持人在念臺本,他思緒不受控制回籠。

潮濕悶熱的夏季。

母親在梳妝鏡前塗顏色鮮艷的口紅,他背著書包,低著頭,長長的額發遮住眼睛,看著像一條消瘦陰沈的野狗。

“我走了。”聲音嘶啞又低沈,像是鋸子在鋸朽木,發出的聲音難聽。

沈母在鏡子裏像後看,對上陰郁的目光驚了一跳,手上的口紅畫歪了,在死白的粉底上留下紅漆似的痕跡。

沈母大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個死孩子,嚇死人了。”

沈郁抿唇,剛想轉身走,就聽到沈母叫他的聲音。

“你們是不是快考試了。”這個\'你們\'一出來,沈郁知道重點不是在問他了,他點點頭,“嗯”了聲。

沈母看這個擡不起頭的兒子,心弦不知怎麽動了下,蠕動嘴唇:“期末成績好,媽媽獎勵你出去玩,游樂園怎麽樣,你想去嗎?”

沈郁頭緩緩擡起來,長長的頭發下是一雙黑亮的眼睛。

沈母挎起包,擺弄了一下耳環,經過他的時候摸了摸他的頭發:“好了,你李阿姨找我了,你快走吧。在學校要好好學習。”

等到身後徹底沒有了動靜,沈郁曲折手指,掌心輕輕放在自己頭上蹭了蹭。

門外等著的司機,在真正的小少爺上去之後就關了車門,緩緩駛往學校。

唇紅齒白的小孩降下車窗,趴在上面對他吐舌頭:“略略略,醜八怪,才不準你坐我們家車。”

沈郁習以為常,步行去學校,遲到之後被老師要求在門外罰站。

他在門外翻著書,慢吞吞想,成績好,怎麽樣才算是成績好?

不一會兒,教室的門被打開,一個個子高挑的俊秀少年拿著本書,口袋鼓囊。

似乎是察覺沈郁的視線,他語氣有些兇:“看什麽?”臉上卻不易察覺的帶了些羞澀,目光也沒直視沈郁。

他靠墻站了一會,半晌從口袋裏掏出飯團,嘴裏嘟囔:“這玩意難吃死了,最討厭吃飯團。”說完他偷偷覷了眼沈郁神色,胳膊一橫:“諾,給你吧,我不吃這東西。”

沈郁手裏拿著溫熱的飯團,看著少年羞紅的俊秀臉孔,心裏想的卻是——

他是年級第一,應該算是成績好吧,如果取代他成為第一名,肯定算是成績好的了。

想到此,心裏有些興奮,他破天荒主動問道:“方便告訴我你是怎麽學習的嗎?”

少年頓住,撓撓頭,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嚴肅:“這個,我的方法一般人是學不會的,這樣,有時間的話我可以手把手教你。”

他隨即覺得這樣會不會有些上趕著,剛想找補兩句。

卻看少年認真的盯著他,鮮少露出的眼睛很清亮:“你今天放學後有時間嗎?”

嚴崢猶豫了0.001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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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悟性不差,之前老師講過的他也有認真聽,除了有些時候,一遲到就是半個上午,缺的課有點多。

平常考試的時候因為某種原因……他想到沈母語重心長的說:“你不能比哥哥好,懂嗎?哥哥會以為我們是來奪家產,肯定會更不喜歡我們的。”

沈郁覺得無所謂,但他看著沈母緊張懇求的雙眼,點點頭。

之後的試卷他就沒有怎麽做過,一般都是算著分數在剛剛及格就停筆,趴在桌子上睡覺。

所以在完整的做完一套試卷後,嚴崢異常驚訝:“你以前都是裝的。”

沈郁:“只是不想寫。”

嚴崢頓時來了興趣,幾天下來,讓沈郁把各科試卷都做了一遍,最後總分相加,竟然也就比他低不到百分。

一段時間下來,沈郁填補了知識空白的地方,分數越來越高,甚至英語有時能比嚴崢還高上幾分。

嚴崢讚賞:“怎麽這麽厲害!”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沈郁頓了下:“這沒什麽。”只不過是因為他父親曾經是一名英語教師罷了。

考試日子漸近,沈郁分數已經堪堪能跟嚴崢分數持平,兩人在一起也不再是嚴崢教沈郁,而是討論較多。

但在班級裏,兩人明面上的交集還是不多。

嚴崢的朋友這段時間都覺得不對勁,此時勾著他脖子,一副審問的架勢:“怎麽回事啊你,一讓你出來你就說沒空,老實交代是不是談戀愛了?”

嚴崢把李斯年胳膊撥下去:“去,我爸最近讓我學金融這方面的知識,沒空。”

一說這話大家都信了,不再糾纏。

考試結果公布,大家一片嘩然。

沈郁應付完周圍人,把成績拍下來發給沈母。

看到嚴崢發來祝賀的消息,認真的回覆之後,懷著小小的雀躍心情回去。

回到家裏,人去樓空,問保姆,說:“太太好像和大少爺去游樂園了。”

沈郁霎時感覺身體裏的血液涼下來,他說:“好吧。”回了他狹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木桌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看班級群裏的同學聊的熱火朝天,有懷疑他作弊的,有讓他分享秘籍的。

打開朋友圈,第一條印入眼簾的就是自己的母親,一張合照,前面是一對中年模樣的夫妻,女人眉目很柔美,兩人頭挨著,唯一留的空隙露出後面坐旋轉木馬兒子的臉。

他覺得有些想笑。

再切出去,嚴崢在群裏頂著班長的頭銜說了句話,一時間眾人消停下來。

過了幾秒沈郁手機彈出信息。

嚴崢:“要不要出去玩?”

他手指一頓,鬼使神差回了:“好”

等到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游樂園門口。

沈郁第一次去游樂園,玩了很久。像是彌補以前不能來,以後估計也不會有人陪他一起來的遺憾。

那之後他和嚴崢又簡單吃了頓飯,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他從來沒有這麽晚回去過。

自從到了這裏,他一直在努力扮演一個好兒子,好弟弟,好繼子,不,或者說一個隱形人,一條野狗更加恰當。

但是走在寬闊的別墅區馬路上,車輛零星,伴著引擎聲呼嘯而過,沈郁覺得心裏很悶,又覺得心裏沒什麽掛礙。

別墅,燈火通明。

他母親正惴惴不安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衣袖。

見他進來,眉毛一橫,厲呵一聲:“你還知道回來,看把你楚叔叔急成什麽樣了。”

沈母口中的楚叔叔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藏著慍怒,這怒氣不是來源於沈郁出去晚歸或者別的什麽,僅僅只是來源於他多付出的一點兒精力,這個精明的資本家,不允許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於是在他的意識中,讓他浪費時間精力的沈郁約等於麻煩,不,甚至不僅僅是麻煩,更像是一堆發臭卻不能扔掉的垃圾,令他如鯁在喉,不上不下。

眼下他的親兒子還在一邊不停的對這對垃圾進行譏諷,他心煩的不得了,不能扔掉垃圾的憤怒,轉化成對這個繼承人的憤慨,不學無術,跟他死去的媽一模一樣,他心裏暗罵一聲。

楚憐;“嘖嘖嘖,還知道回來啊,這是去哪裏爽了,你可當心,搞大了女人的肚子我們家可不會管你。到時候你敗壞了我家名聲看我不弄死你。”

一旁的兩個大人沒對這話有勸阻的意思,只楚父淡淡的看楚憐一眼:“好了。”

“不管出去做什麽,讓一大家子人在這裏等了你這麽久總是不合規矩,不尊重父母,是要受到點懲罰的,去花園裏跪一會吧。”

說是跪一會,沒有他的點頭,肯定是不允許起來的。

輕描淡寫的處置好,眾人該散的都散了,沈母剛看了沈郁一眼,看到楚父轉身慌忙跟上:“今天累不累,我給你按按摩怎麽樣……”

沈郁面無表情,隨意跪在了花園一塊土地上。

對他來說,不跪意味不了什麽,跪也意味不了什麽。

他沒有選擇的權利,而且,這樣他媽媽也會好過很多。

他沒有註意,剛剛悄悄關閉的噴水池又開始重新噴水,水霧噴灑在他身上,不一會兒就濕了一片。

黑暗中,楚憐悄悄跑到他身後,聲音惡狠狠:“沈郁,今天你要是敢動,明天你就等著我爸把那個醜女人掃地出門吧。”

沈郁剛想挪動的膝蓋頓住,他垂下眼,不再試圖挪動。

沈郁不知道別人的生命裏是不是也會有噴水池下的這場雨,但他知道,他好像是沒資格躲掉這雨了。

那晚沈郁知道兩件事。

一是,游樂園真的還挺好玩的。

二是,他真的真的很討厭水。

還有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嚴崢是個好人,比他媽媽還好的人。

回憶戛然而止,思緒回籠。

沈郁用眼角餘光看身旁沈默的男人,是這樣嗎?才怪!

根本就是個甩也甩不掉的橡皮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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