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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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沈郁眼尾鋒利如刀,站起身整了整衣領,隨後邁著腳步進了試鏡室。

一見面,蔣映的眼睛就移不開了,這個年輕人他是無意中在一個廣告宣傳片上看到,他一看到就覺得可塑性很強,如果能到了他手裏,會是個好演員。

但是蔣映查看了那個演員以往所有的作品,眉頭卻深深的皺起來,沈郁以往的作品不多,幾乎全都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甚至還有不少是沒有一句臺詞只有幾個鏡頭的屍體。

蔣映越看眉頭皺的越深,難道這次是他看走眼了。

收集的沈郁舊的作品集裏面,蔣映根本就沒有看出這個年輕人有表演天賦的影子,仿佛他在沈郁拍攝的廣告宣傳片裏,看到的那個表現力驚人的青年是另外一個人。

蔣映沈吟了片刻,還是決定給沈郁一個試試的機會,畢竟,他的一個決定,可能會讓明珠蒙塵,那是他絕對不能忍受的。

但是沈郁聯系他那天,說實話他已經不對沈郁抱什麽希望了,一個自認為自己都演不好的人,他覺得不會表現得很出色,但是蔣映還是決定讓人來試試,就算是讓自己死心也好。

沒想到,剛一見到,沈郁就給了他一個驚喜,這感覺,可不像是沒有準備就過來的。

沈郁的身影和蔣映腦海裏周恒的形象慢慢重合。

沈郁沒對場裏的人鞠躬--周恒是不會對任何人彎腰的。

工作人員正在給沈郁拿試鏡的劇本,這些都是隨機的,不一定會是劇本中的哪個片段,演員不可能對著其中哪一段提前練□□體來說也比較公平。

很考驗臨場發揮能力和對這個角色的解讀。

蔣映心念一動,對工作人員說:“給他拿那場戲試試,跳崖那場。”

工作人員詫異的看了蔣映一眼,隨即忙低眉斂目:“好的導演。”

跳崖那場戲情緒波動很大,算是周恒的最後一場戲,周恒不甘心命運的擺弄,悍然對抗,最後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也遭到最好朋友的背叛,最後一場空,最後在好友絕望的眼神中跳下山崖,了卻此生。

沈郁情緒醞釀了兩秒,之後灑然一笑,卻是眼角微紅。

場景簡陋,服裝也不合適,但是就是莫名的讓人帶入了進去,看著沈郁,心裏不由得泛起了疼惜的情緒。

他站在懸崖邊上,對面是那個被他認為此生至交好友的人,他從來不知道,在他家裏長大,從一個下人奴仆到被他承認的玩伴的人,會毀了他的一切。

他的家,他的家人,居然全都是被這個人給毀了。

沈郁面前是空的,沒人和他對戲,無實物表演其實很難,再加上沒有雕琢安排過的場景,實際上會有些尷尬生硬的感覺,但是遠遠的看著,卻能感覺到那個看似明艷鮮活不可一世的少年,內裏腐朽爛掉的靈魂。

像是以往的不可一世和張狂全都被抽空了,只剩幾個幹枯的骨架子還在支撐著快融化的皮囊。

少年脊背單薄,微微有些佝僂,但是又直立起來,他腳下是懸崖的邊緣,不遠處是嘶吼著不要的竹馬好友,不,那是個背叛者,他們友情的背叛者,和--害死了他們全家的兇手。

周恒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的意氣風發,年少輕狂,笑著笑著,眼角就掉下了大顆大顆剔透的淚滴。

遠處的少年跪在他面前,慌張擺著手對他說不要。

他懼怕我的死亡嗎?周恒在自己心裏輕聲說。

他怔了會兒,俶爾一笑,那笑容中有些疲憊。

愧疚嗎?那就愧疚一輩子吧,爸爸媽媽妹妹,我來找你們了。

他張開雙臂,放棄掌控自己的身體,直直往懸崖下倒去。

懸崖邊跪著的少年突然驚恐地大喝一聲:“不!”然後目眥欲裂的看著明艷的少年與自己的指尖交錯掠過。

他沒能抓住他。

這是周恒,給他最大的懲罰。

……

沈郁試完戲久久都沒人出聲。

直到蔣映霍的一聲推開椅子站起來,他們才反應過來。

蔣映又隨意抽了一份劇本,遞給了沈郁:“你再試試這個。”

聲音沈穩,說話擲地有聲,臉上也沒有什麽波動,但是沈郁卻敏感的看到蔣映的手有些抖,他看了蔣映一眼,才接過劇本看了起來。

這是情緒完全不一樣的一場戲,比起剛剛的,這一場戲更讓沈郁難以把控。

沈郁深深呼了兩口氣,抹掉眼角的淚痕,就急速從之前的情緒裏抽身出來。

看見沈郁明顯已經脫戲,蔣映的眼皮不由得劇烈跳了一下,這是,天生的演員啊。

沈郁醞釀了一下,神情還是笑著的,但卻慢慢消失,從嘴角委頓下去,他擡頭看來人,眼眶微紅,纖細的小指指骨不經意蹭過眼瞼,他小聲的喘息一下,視線直直的望著來人:“這就是你說的,還我周家十多年的養育之恩嗎?”

來人神情冷靜,直直的看著前方地面,沒有和周恒視線接觸,鋥亮的軍靴踏過熟悉的門檻,只是再回來,不是衣錦還鄉。

他一招手,身後的士兵湧上來,將周家團團圍住。

兩人錯身而過的時候,周恒聽見那人用沒有感情色彩的聲音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別怪我。”

周恒似乎是覺得可笑,於是他也真的笑起來,仰頭大笑酣暢淋漓,周圍的士.兵盯著他,不明白好好的人怎麽突然發瘋了。

那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撥動,馬上就有訓練有素的一隊人進了周家大宅。

周家大宅裏老弱婦孺的哭叫聲音不絕於耳,周恒面色變了變,終於沒再能笑下去,他咬牙切齒恨聲道:“張揚。”這一聲任是誰也能聽出來,他恨不得啖其肉,折其骨。

張揚的腳步停下來,他沒回頭。

冬日的風凜冽擦過周恒的發鬢衣角,他只覺得冷的厲害,牙關咯吱亂抖。

冬日的雪銀裝素裹,蓋了一路又冷又硬,周恒的雙膝觸在地上的時候,只感受到了這個。這個時候他的情緒似乎被抽空,想不明白為什麽突然就變成了這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求你。”

那邊的人站了一會兒沒說話,半晌後,似乎覺得無關緊要又重新邁開了步子,顯然周恒這金枝玉葉的一跪,也沒能有讓他有絲毫心軟。

發青的指節抓住了他飄揚而起的披風,周恒似乎是冷的厲害,嗓子嘶啞的不成調:“求你,張揚。”

“求你看在我周家養了你十幾年的份上,饒他們一命。”

“我周恒這條命,你要便拿去。”

記憶中的少年俱都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何時讓人見過這種悲屈跪地求饒的跌面子樣。

周揚閉了閉眼,將周恒的手指一點一點掰開,收了自己的披風,頭也不回地進了周家大院。

隔天,周家家破人亡。

……

這兩場戲對沈郁的情緒消耗非常大,試鏡完成後他累的連喘氣都覺得有些多餘,本來激烈的情緒對沈郁來說就是一種奢侈,現在他恐怕是提前把兩年的情緒都用光了。

沈郁從小就與別人不同,旁人的喜怒哀樂,他好似都感受不到,就好像他不知道為什麽死了奶奶要哭,他覺得眼睛發幹。一點都哭不出來,旁人尖叫驚懼著躲開他,仿佛它是一個怪物。

沈郁確實非常喜愛表演,因為在表演中,他好像更容易感到情緒波動一些。

他抓著一瓶礦泉水在喝,蔣映一直坐在座位上沒動,大廳很靜,一時沒人說話。

沈郁垂著眼皮,眼瞼上一個紅色小痣鮮艷奪目。

過了一會兒,蔣映才低聲說:“回去等通知。”

沈郁已經從周恒的狀態裏抽離出來,這次他離開的時候鞠了個躬。

.

嚴崢回了一趟嚴宅看望嚴母,自從上次嚴母發病,精氣神就不是太好,那些發病的日子嚴母卻像是很不清醒。一旦嚴崢靠近,就尖叫著用手邊現有的東西砸打他。

最嚴重的一次,是手邊有個青瓷擺件,砸是沒有砸到嚴崢,但是擺件碎裂濺起的瓷片割傷了嚴崢的眼角。

他沒怎麽在意,甚至還刻意的在眼角沾了一個顯眼的創可貼,以往他會覺得這很蠢,但當回到家沈郁並沒有詢問他眼角的創可貼的時候,他心裏卻難以抑制的產生了一種被忽略的失落感。

過了好一段時間,嚴母已經恢覆的差不多,精神錯亂時候的記憶卻像是記不起來了,無論嚴崢怎麽委婉的試探嚴母為什麽這麽懼怕第二人格,嚴母都不給一點兒反應。

嚴崢想了想,便也作罷。

反正他早晚會查出來的。

以往他從嚴宅回來的時候,基本是用過晚飯的,但是現在他回去的越發早,好像那棟普通的房子裏有什麽格外吸引他似的。

嚴崢想了想,卻有些想發笑,能有什麽,不過就是沈郁而已。

不知道沈郁今天能不能回來,想到這他心情又不是很明朗起來,他給沈郁發了個消息。

——(他):今天什麽時候回來?

嚴崢不時看手機,卻遲遲沒有看到沈郁的消息。

十五分鐘後。

——(沈郁):一會。

嚴崢幾乎是立刻就給了回覆。

——(他):晚上想吃什麽,累了一天了就不做飯了,西餐好嗎?還是我們常吃的那家。

嚴崢越是看沈郁兩個字越覺得順眼,他突發奇想,將沈郁兩個字塗塗改改,先是換成了小郁,然後皺了皺眉覺得不滿意,又換成了郁郁。

最後又試圖在郁郁前面加上個小字,隨後靈光一閃,聯系人上的備註變成了郁寶。

嚴崢看著這兩個詞,像被人揭發了什麽隱秘不可說的心思,他耳朵有一些微紅,輕咳了聲,按下了車窗。

有涼颼颼的風吹進來,緩解了他耳朵上,還有心上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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