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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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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賀蘭堯受風寒影響不大,睡了一日便好了,但在青陽和林小白的堅持下,眾人在驛館又多待了幾日。

左右空馬車的事已被識破,那股勢力的人也不會再出現,林祐那邊已派人去盯著,顧長越也不急著找他,趁著這幾日正好把剩下的公務處理完。

青陽被林小白趕了出來,一時沒地方可去,便捧了把瓜子晃晃悠悠湊到陸庭面前,瞅了眼呈報上的批註,道:“大人不愧是大人,手又是被火灼又是被鏢割的,寫起字來還是這般工整有勁。”

耳邊響起畢畢剝剝的嗑瓜子聲,陸庭斜睨了他一眼:“敢把皮吐到紙上你就完了。”

青陽白了他一眼:“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是巡捕麽,平日難道不寫呈報麽?怎麽好似從沒見你動過筆。”

被他這麽一問,陸庭默默合了呈報,忽然問起了賀蘭堯道:“夫人的風寒如何了?”

青陽不明所以,道:“好多了,怎麽,你個木頭不會也覬覦夫人吧?”

陸庭給了他一個白眼,一把搶過他的瓜子:“明日上路,趕緊去收拾。”

“你還我瓜子!”青陽墊腳去夠,被陸庭以身高優勢擋下,青陽氣道:“憑什麽你說上路就上路,大人還沒發話呢!”

“大人說的,愛信不信。”陸庭用手彈開了青陽的腦袋,顧自離去。

青陽氣得無處說理,噠噠噠跑到顧長越面前告狀。

顧長越聞言只是微一擡眼:“這麽說,明日便可啟程了?”

“……”

青陽欲言又止。

“現在的陸庭確實不寫呈報,都是底下人代筆。”顧長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鑰匙,神神秘秘地把青陽喚過來:“不過我悄悄留了一份從前的,就放在書房裏。”

青陽雙眉一挑,嘴角不可控制地上揚,偷偷摸摸把鑰匙藏進袖中,主仆二人相視一笑。

臨泉縣離肅州本就不遠,在顧長越的帶領下,一行人腳程極快,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到了肅州。

戶部郎中林祐早早等候在府,在接到眾人入城的消息後就帶人恭敬立在府衙前,遠遠地就見顧長越單手駕車而來。

車隊停下後,林祐快步上前迎接,顧長越直著身子打量了他一眼,勾唇道:“林大人,別來無恙。”

林祐向顧長越躬身道:“承蒙顧大人掛念,大人這手?”

顧長越背手道:“小傷,不礙事。”林祐點點頭:“那便好。”

青陽跟著跳下馬車,路過陸庭身邊,笑嘻嘻對他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讓夫人下來。”

陸庭跳下馬車,給賀蘭堯二人讓了路,見青陽笑得詭異,斜睨了他一眼道:“你笑什麽?”

青陽顧自笑著,扭過頭去:“自然有我高興的事。”隨即又什麽都不說,兀自跟上顧長越。

賀蘭堯被扶下馬車,在看到林祐第一眼時,對方不自覺楞了楞,直到林小白扶著賀蘭堯走上前來,他輕聲喚道:“叔父。”

林祐才似是記起了這個侄女,笑著點頭道:“多年不見,遙兒都出落成這般了,一晃眼竟都已經嫁了人,叔父當真是老了。”

賀蘭堯微微一笑,未等他開口,顧長越卻忽然盯著林祐道:“多年不見?林大人先前一直在天都,不過近段時日才來的肅州,莫非平日裏竟不曾來往?”

林祐被他這突然的對話意外道,但也從容答道:“顧大人也知戶部公事繁忙,我與她父親平日裏也少有見面,遙兒又是女眷,自然見不了幾面。”

顧長越佯裝理解地點點頭,覆又問道:“我二人大婚之日,林大人好似不在場吧?”

林祐楞了一瞬,回道:“下官舊疾發作,將賀禮送至後便在府休養。”

“既有舊疾,那此去襄州一路窮山惡水、跋涉千裏,想必林大人也並非自願前往。”

“這……”

林祐雖然猜到顧長越此行別有目的,卻也未曾想他竟然一上來就刨根問底,一時有些招架不住。

賀蘭堯看了顧長越一眼,只見他勾著唇,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賀蘭堯不禁想起了當日喜堂上的情景,於是開口道:“大人,不如咱們進去再說。”

林祐也趕忙道:“是啊是啊,顧大人與諸位遠道而來甚是辛苦,還是先請入府喝茶,有什麽話待用過晚膳後再說不遲。”

見顧長越但笑不語,林祐後背生起一層薄汗。

不僅是顧長越,連帶他身邊的陸庭、青陽以及那些隨從,都是一副冷冰冰審視的眼神,感覺他們下一秒就要抽出刀,嚇得林祐弓著身子不敢動彈。

眨眼的功夫仿佛有十年那麽長。

顧長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等了一會兒才道:“那就有勞林大人了。”

如此,林祐這才松了口氣,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長越長袍一展,兀自邁入府中,遙遙地走在前頭,而賀蘭堯還停在原地,在林祐的帶領下一同入府。

見狀,林祐悄聲對賀蘭堯問道:“遙兒啊,你們夫妻二人,是個什麽情況?你父親也未與我細說,怎麽看起來他好似對你並不上心啊。”

賀蘭堯望著顧長越背影,淡淡道:“叔父無需知道,只管做好該做的事。”

賀蘭堯的眸色忽而一冷,林祐立即閉了嘴,默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在大廳裏,當著眾人的面,顧長越倒沒有多為難林祐,一番裝模作樣的噓寒問暖後,終於挨到了晚膳時。

在旁人的府內,青陽他們便不能無視規矩一起上桌,只能難耐地杵在一邊。

顧長越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盯著,便讓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退下,隨即擡眼看向林祐:“林大人應當不介意吧?”

“當……當然。”

青陽他們巴不得趕緊下去吃飯,不消趕自己便跑得飛快,林小白擔心地看了眼賀蘭堯,後者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後,一幹人等就撤了幹凈,屋子裏便只剩下顧長越、賀蘭堯和林祐三人。

門被關上後,原本還算寬敞的屋子一下子顯得有些逼仄。

顧長越提起酒壺倒酒,酒水順壺嘴落下一道弧線。

看著水線逐漸靠近杯口,林祐楞神的功夫,顧長越就將酒杯移到了他面前:“林大人這麽急著離開天都,想必也沒來得及帶上這口千金醉吧,故而此番特意給林大人捎了一壺。”

千金醉這酒,賀蘭堯倒似有所耳聞。

此酒乃整個天都城最有名的好酒,每年僅在天都最大的酒樓登仙閣開十壇售賣,多少達官貴人用盡人情、擠破腦袋才能求得一壺,而登仙閣卻會在開壇之日特意留下一壺,命人親自送到顧府。

賀蘭堯也是嫁入顧府後才得知他還有這個本事,而今他竟然取出這般珍貴的酒,也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多謝顧大人好意,只是在下舊疾在身,實在不便飲酒。”林祐舉起茶杯同顧長越道:“在下以茶代酒,敬大人。”

“那還真是可惜了,原想著前日裏傷了手不宜飲酒,還能請林大人代為享用,眼下看來林大人的傷好似比我嚴重得多。”顧長越微微勾唇,舉起酒杯輕輕搖晃,隨即一飲而盡。

“是……舊疾,舊疾……”林祐一面笑著替顧長越倒酒,一面默默縮了縮脖子。

賀蘭堯註意到林祐的脖子上的傷口。

盡管很快就被領子蓋了下去,但依然能看出傷口的血痂形狀,看樣子應是被劍一類的利物所傷。

與此同時,林祐一邊為顧長越倒酒,一邊給賀蘭堯使了個眼色。

“遙兒自幼不愛與人說話,只因娘親去世得早,身邊沒個體己之人,不知成親之後可有好些?”見林祐把話往自己身上引,賀蘭堯喝茶的手一頓,只得接話道:“大人不喜聒噪。”

說罷,賀蘭堯看了一眼顧長越,後者卻只顧著喝酒。

林祐看著賀蘭堯,期待他能再多說幾句,只見對方緩緩抿了幾口茶,一直等到放下杯子也沒再開口,林祐只得尷尬一笑:“……啊,那正好,遙兒性子沈靜,正好不會煩擾大人,哈哈哈。”

原以為要一直冷場下去,顧長越卻忽的開口了:“比起死人,活人再怎麽安靜也難免有說漏嘴的時候,這一點林大人應該也清楚。”

說話間,一陣風吹過,熄了幾盞屋內的燈燭,林祐不由得脊背發寒,一不小心對上顧長越那雙審視的眼睛,林祐倒酒的手微微一顫:“這下人出去也不把窗關上,我去把窗關了,大人稍等。”

林祐正要起身,卻忽的被顧長越按住,對著他微微一笑:“別急啊,還有客人沒到呢,關了窗他不就尋不到咱們了。”

林祐呆住了,道:“大人還請了好友到府上一敘?”

顧長越點點頭:“此人你也認識,算起來當是你我二人的同僚才對。”

“敢問是哪位大人?”

“戶部侍郎,許範許大人。”

顧長越語氣平淡地說出這個名字,在場二人內心皆是一楞。

許範?他不是死了嗎,顧長越想做什麽?

賀蘭堯沒有表現出什麽異樣,只靜靜看林祐如何反應。

許範是蕭譽的手下,是自己人不錯,但聽顧長越話裏話外試探林祐的情況來看,此人莫非與許範的死有關,但林祐又是林柏的親弟,這其中關系究竟如何,賀蘭堯只得靜觀其變。

而就在賀蘭堯眼中透露出疑惑的同時,林祐努力繃直了身子,小心瞥了眼窗外,聲音略有些顫抖:“……既然如此,便請許大人快快入席吧。”

“好啊,那便先敬許大人一杯酒。”

說罷,顧長越徑直往林祐腳下潑了一杯酒,林祐好似猛然被抽了神志,驚叫出聲,當即摔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看向賀蘭堯。

賀蘭堯見顧長越雙頰微微泛紅,回頭見酒已空了半壺,便趕忙出聲道:“大人醉了,我扶您回房。”

說著便要伸手來撫,然而顧長越卻忽然擡頭,琥珀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鋒芒,瞳孔裏倒映出賀蘭堯的輪廓。

賀蘭堯的手硬生生滯在了半空。

“……顧大人,遙兒……”

林祐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只見顧長越回頭看向他,嘴角一彎:“忘了告訴林大人,許大人已經殉職,此事還被刑部壓著尚未透露消息,林大人不知也正常。”

說著,顧長越向他伸出了手,笑得格外和善:“林大人莫怕,快起來,地下涼。”

林祐看著伸到眼前的手,仿若眼前的不是顧長越,而是那夜被自己推下山崖的許範,一時間竟然忘了呼吸,整張臉憋得漲紅,顫抖著身子同時一雙眼蹬得凸起。

賀蘭堯見狀,徑直抓上了顧長越的手腕:“大人,叔父舊疾在身,今夜……”

他話未說完,手上忽而傳來一股大力將他整個人掀至一旁,旁邊沒有任何抓取物,賀蘭堯就這般摔倒在地,手肘、膝蓋硬生生砸在冰冷堅硬地面上,一股鈍痛感瞬間席卷全身。

林祐當即渾身一僵,僅有的神智讓他清醒地看到了這一幕。

顧長越,竟一氣之下動手摔了林遙!

“遙兒!”

林祐喊出了顫聲,只見賀蘭堯倒在地上,秀麗的眉毛因著痛意皺起,半張臉掩蓋在木門投下的陰影中。

而顧長越就立在一旁,暗沈的眼眸透露著危險的氣息。

林祐被顧長越的眼神,嚇得往後一縮,不住回想林柏對自己的承諾。

信中林柏明明說替嫁的是個高手,出了問題定能有他的幫助,可今日看來,這個所謂的“高手”不僅長得一副弱不經風的模樣,甚至沒說幾句話就引來顧長越的反感,被推了連吭都不吭一聲。

林柏你坑人不淺!

林祐為自己攤了個不靠譜的哥哥連連叫苦。

屋內燈燭爆出一點星火,將幾人的影子拉長扭曲。

今夜顧長越喝多了酒,神智尚清醒,但難免氣血翻湧,見賀蘭堯在林祐的眼色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搗亂,一時便沒了耐性。

他目光冷冷掃過林祐,轉而邁步來到賀蘭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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