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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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轉眼一個月就過去,月考完以後就是清明節。

王華也才剛走出她媽去世的陰影。

李芳即使很想在她身邊,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家人要去祭拜,所以最終沒能去。

她和老爺子還有李洋,來到了墓園。

先祭拜了她奶奶和爺爺。

她恨不能在她奶奶墓前痛哭一場。只是她已經沒有資格再哭了。

“我來看您了。”她輕聲說道,把花放在墓前。

兩人清楚的知道李芳的心結,於是也很默契的沈默。

“你們先去看媽吧。我一會兒過去,你們不用等我,可以先回去。”

“嗯。”兩人也沒多說什麽,只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李芳在她墓前呆了良久。

“……奶奶,我現在這個鬼樣子,是不是嚇到你了?……肯定是吧,不過我像你說的一樣,找回了我自己。挺好的,不知道您怎樣了?不好一定要托夢給我……”她說著,突然自己也沒法再說下去。

她知道,這檔子事她現在暫時還沒能放下。

“對了,我已經有一個心儀的人了,我知道早戀不對,但我很喜歡她,這個年紀說愛好像還不夠,我能給她的只有微不足道的喜歡,但我會努力的,等到我有足夠的能力去愛她。”

“……她也是個女的。希望您原諒我。”她說道,似乎想象到了她那失望的眼神,她說完之後沒有多久就離開了。

她又打車去了她媽的那個墓園。

正當她走近她媽的墓時,卻發現墓前分明有一個女人。

那女人剛好正對著她。

那女人面色極為灰敗,頭發已經斑白,手指枯瘦,黑眼圈重,眼睛裏充滿了血絲,眼底的疲累毫無保留,暴露無遺,神情憂傷。就第一眼的那麽一瞬間,李芳突然覺得她像是從地獄中被放回來的行屍走肉一般,那種深深的,已經實體化到能清晰的感受到的那種恍若徹底墜入深淵的絕望絕不是常人可以輕易表現出來的。

她身體上沒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

雖然是疤痕,但從程度來看,根本無法想象在當時受傷的時候究竟有多觸目驚心。

她面容蒼老,只能通過五官依稀分辨出她年輕時大約是個好看人。

李芳大約知道她是誰。

只不過李芳無法想象,她竟然蒼老到這般地步。

按常理來說,她跟她媽歲數應當相差不大,這麽來說今年約莫也應該才40多歲吧,可看起來,竟然像50多歲快要邁進60的人似的。

她簡直像個活死人一樣,像一具幹屍。

毫無人氣。

李芳本想躲一下的,可轉念一想,自己來祭拜親人,不做虧心事幹嘛要躲?照著這想法,李芳走了上去。

她還沒走至墓前,方燈就先看到了她。她楞了一下,隨即就起身奔跑過來抱住她。

李芳楞了一下,也抱住了她,輕聲對她說:“我不是她。”

那女人用沙啞的聲音回覆道:“我知道。你是她的女兒吧,跟她長得真是太相似了。”

李芳疑惑她竟然認出了自己。

那女人抱了很久,卻開始抽泣起來。李芳不知所措。那女人的淚水肆無忌憚的滴在她的肩膀上,她靜靜的感受著肩膀被滴濕的面積越來越大,拍打的速度越來越快。

良久,那女人松開了她。

“謝謝。”她莫名說道。

“不用。”李芳回道。

她抹了把眼淚,“對不起,我該走了。謝謝。”她又一次道謝,轉身要走。

方燈的舉動實在怪異,李芳心裏疑惑,於是叫住她:“等一等,”她頓了頓,“我有些事想問您。”

她僵硬回頭,“好。”沒有質問,沒有掙紮,她就這樣答應下來。原本李芳以為她應該還要在多費一番口水,結果這回答卻來的太輕易了。

李芳坐在臺階上,拍了拍身邊的地板,示意她坐下。她走過來,坐在李芳身邊。

“我媽……聽說跟您好過一段,不過,徒勞了。我想知道其中的事。”李芳認真的盯著她。

她沈默了。

她不敢說,還是不願意提起?李芳不敢妄然揣測。

“我和你媽,……是好過。……這麽多年,我還是沒能忘掉她。……我記得,我們約好的,她去當兵,我當老師,其實身份完全調換過來了……對吧?”她緩緩說道,明明是不長不短一段話,她卻說得如此費勁。

“我遇到她,是在放學的時候,她被幾個混混打劫了,我幫她解了圍。……是不是很老套啊?……但我們就是這樣碰到的。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心裏就想:‘怎麽會有長得這麽標致一個人呢?’……從那以後,我就天天跟在她後面,後來我覺得我喜歡她,我就跟她表白了……她就答應我了,我做夢也沒想到……我能有這樣一個女朋友。我送她花的時候,她就對我笑,喊我阿燈,……我特別喜歡這個稱呼,我愛喊她清清,每次我這樣叫她,她總是很害羞。後來我們因為爸媽知道了談戀愛的事,……他們勸我們,我們又確實覺得在理,就和平分手了。她的確去當兵了,我也去當老師了。……再見到她,在新聞上,……報道說……說她死了。我去找你爸了,我打了他一頓,他沒還手,只是一直在哭。……我已經不知道怎麽哭了。”她說著,全身都在顫抖戰栗。

李芳看著她,不知該作何感受。

苦命鴛鴦罷。

“我辭了工作,找關系進警察局,……我要殺了那些害死她的人。我……”她眼淚不受控制的掉落下來,她似乎沒辦法遏制了。她雙手掩面,擋住那狼狽的樣子。

她身上那麽多疤……

“想不到吧,以前……其實我挺厲害的……現在人太老了,抓人都吃力。但是不管多難,我都要為她報仇。”

李芳拿出了口袋裏隨手帶來的紙巾,遞給了她。方燈楞了一楞,接過來:“謝謝。”

“我想,我媽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子的。把工作辭了吧,找一個安穩的。我媽都不在了,您再出點什麽事,她該多難過。仇不仇什麽的,人都已經不在,哪怕報了,也沒有任何意義,人並不能回來。”李芳勸慰她道。人不能一輩子活在仇恨裏,她媽大概也不希望看到方燈這樣子。

“其實我又何嘗不知道呢……我只不過是……找個借口……安慰自己……如果她沒遇到我……本來她應該當老師的……”

“她當警察的時候,也很高興,這個約定,其實給她留了個念想。”

“如果我能在她身邊就好了……我可以保護她,我可以替她去死!”她雙眼猩紅,掐著紙巾的手指骨節都因用力而泛白了。

“……”李芳無言。

“其實我……呵呵,我們不過都是違背那個悲慘年代規矩的犧牲品罷了。”

她站起身,“我怎麽不懂道理呢?”

“方阿姨。您是我媽最美好的回憶,她喜歡您送的小雛菊,她遵守和您的約定,沒必要恨了,因為您已經擁有了愛。她一直留著您的照片……”最後一句,是李芳編的。她不知道有沒有這照片,但她想賭一把。

“我不會辭那工作的,我要幹下去,幹到老,幹到死,我要把她沒做完的工作做完。”

其實方燈沒那麽死心眼,她知道人死了,做這些沒有意義,可她就是做了。

“可惜的是,我們沒法選擇時代,但時代選擇了我們。”她莫名說道。

可悲的是這點。

她們是時代的犧牲品。

她說的對。

王華在她媽墓前靜坐著。

“媽,你看,我多想你啊,我這麽快就來看你了。……對了,你說送我的項鏈,我找著了,……看不出來啊,你藏的還挺深的,……這麽寶貝著的……真舍得送我啊?……你還說不讓我談戀愛,那你送對戒指,不就是想我給你帶個金龜婿回來嗎?”她說著,幾乎眼淚都快落下來。她仰仰頭,勉強收住了。

“你女兒現在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你會不會高興啊?……我現在可努力學習了……你等我好消息吧,我肯定能和你一樣出息,……我也考去x大,好不好?你肯定高興。”她就這樣孜孜不倦地說著,直到天邊的光亮變橙,直到太陽下班回家。

“媽,我得走了,改天再來陪你。”她滿是不舍,幾乎是一步三回頭。

李芳回到家裏,少見的發呆。

——我們沒法選擇時代,但時代選擇了我們。

——我們沒法選擇時代,但時代選擇了我們。

這句話一直在李芳的腦海裏回蕩著,久久都無法散去。

到底是她們的愛情故事太過讓人心悸,方燈的話給了李芳一個警告:在這種可悲的時代,這種愛情走不遠。

李芳想至這莫名的心慌起來。

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假如呢?假如她跟王華也在一起了,那也會走她們的舊路嗎?……也會是……她媽那種結局嗎?

她不敢深入去想了。

靜坐了一會子,老爺子剛好從房間裏出來。

“念清?怎麽坐在這發呆啊?洗過澡了嗎?飯一會兒就好了。”

“哦哦,好,我上樓去洗澡了。”

李老爺子料想還是李芳太難過,所以才發呆。

其實……當年他知道,知道不是李芳的錯。

可是當時清在剛剛離開,他就又再一次承受了失去至親至愛的痛苦,他滿心怒火無從發洩,最後竟然歸結為了和方燈一樣性別的李芳的錯。

這一晃,也都那麽些年了。

他到底還是慶幸自己沒有一錯再錯,把李芳越推越遠,最後形同陌路。

李芳走至二樓,她旁的房間就是李洋的。老爺子因腿腳不方便,後來搬到樓下去住了。

她走至李洋房門前時,突然聽到了爭吵聲。

“秦紛承,你到底想怎麽樣啊!我們已經分了!”李洋吼道。

其實房間隔音很好,但是為著這聲音實在是太大了,還是傳出了一些細微聲音。

李芳不是八卦的主,但是很少能有讓她這嘻嘻哈哈哥生氣的事,而且……她覺得李洋的事,她沒理由不關心。她湊近了門,豎起耳朵認真偷聽。

“秦紛承,你不要再來糾纏我了,你幹的事還不夠惡心人嗎?!你tm讓人跟蹤我?!你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李芳聽到這,很想說確實可以,當然,那是玩笑話。

房間裏只有李洋的聲音,看來是在打電話,而且是沒有開免提的那種。

她只能靠李洋沒頭沒尾的只言片語來猜猜大概。

“呵,關心我?保護我?你很想我?!狗屁!!!去你媽的占有欲!!!你這tm的就是控制欲!!!你受不了,你受不了一切不在你掌控之內,你是不是特別氣?啊?我跟那群傻逼不一樣,別人玩不了我。就你?還想跟我鬥?你玩不起!我呸!”

“綁人?你威脅我?呵,可惜了,我和我妹關系不好,你綁誰我都不在意。別拿你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來惡心我!”

好一會子沒有聲音傳出來,李芳默默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當她知道李洋暗中幫助她的時候,她震驚又疑惑。

李洋不是討厭她嗎?為什麽會暗中幫助她?這答案看似呼之欲出,可卻總讓李芳心神不寧,她總覺得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其中必然有什麽覆雜的因素。

今天聽到了李洋這對話,似乎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個覆雜的因素,失控的變量,恐怕就是秦紛承。

秦紛承……秦老板的大兒子。

李芳瞇起眼睛。

看來有釘子了,得拔。

不一會兒,李洋就來敲門了:“念清?你在房間嗎?”

“哎,在呢,有事就進來說吧。”

李洋推開了門。

“念清。”

“坐吧。有什麽事?”

“哦,沒什麽事,就是……聽一些女生說,最近學校附近有變態,我知道你有身手,我不擔心,但……能別招惹就別招惹了,最近,還是早點回宿舍,不要到處亂跑了。”

李洋,意料之中的撒了謊。

知道真相的李芳竟然有些鼻酸。

她盡量保持著一貫的說話風格:“變態怕我都來不及呢。”

李洋無奈一笑。

“不過……我可不想惹事,還沒因為做壞事進過局子呢。”她不露聲色的答應下來。

李洋打心底松了口氣,又不放心囑咐了幾句才回去自己房間。

事實上,如果秦紛承對她動手,那麽她也沒有把握贏。

所以這件事必須要從長計議。至少,在她想出怎麽對付秦紛承之前。

她靜坐下來。

閑暇之餘,又想起了方燈的話。

——“我們不過都是違背那個悲慘年代規矩的犧牲品罷了。”

——“我們不過都是違背那個悲慘年代規矩的犧牲品罷了。”

那她和王華,也會是時代的犧牲品嗎?

她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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