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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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修在畫廊裏瘋狂地奔跑著。
身後的男人窮追不舍，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好像只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
他眼淚流了一臉，不敢相信是他最信任的人，殺了他的兄弟。
安德烈就那樣跪倒在神父的畫像下，血染紅了伊恩的手套。
伊恩殺了德利夫，殺了薩安，也殺了安德利，最後就輪到他了。
然而比起恐懼，更多的卻是無法言說的悲傷，他覺著心臟好痛好痛，那匕首沒有刺入他的身體，他的心已經碎了。
後頸猛地一痛，他還沒來得及掙紮，人已經被拎了起來，濃重的血腥味讓他的理智陡然崩塌，他發了瘋地捶打著眼前的人。
“魔鬼！你才是那個魔鬼！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拳頭砸在胸膛裏，不痛不癢的。
伊恩想，什麽都不能傷害到他，但看著少年臉上的撕心裂肺，他還是覺著很痛，那是一種隱秘而洶湧的痛。
那染血的指尖，覆上少年的眼尾，給他的臉上染了些許殷紅。
伊恩忽而發現，無話可說的痛。
他沒有辦法解釋，因為修看見了真相。
他也沒有身份解釋，他本來就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現在又是一個出爾反爾的獵人。
這一瞬間，計劃被打亂的狂怒，遠沒有偽裝被撕裂的惶恐來的洶湧。
望著少年眼中的恐懼，他沈默了良久，終究是躬下腰，摁住了少年的後腦勺，用唇堵住了他的哭嚎。
眼淚落在唇邊，又滑入齒縫，是鹹的。
大雨裏，他感受著少年的僵硬，那寬厚高大的身體輕而易舉地就將少年拎了起來，他的語氣有憐惜，也有無奈，只是在雷聲中，顯得那樣輕緩溫柔。
“睡一覺吧，修，就當做是一場噩夢。”
修尚未反應過來，脖頸就是一痛，緊接著就失去了神智。
再醒過來的時候，修已經躺在了自己的房間，昨夜經歷了一場大雨，窗外的土地幹凈又茂盛，依舊是清朗明媚的日光，輕柔地灑在他的發梢。
金發男人仍舊溫和地立在床頭，溫柔地註視著他。
昨夜的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一場噩夢。
短暫的迷茫了一瞬，修渾身汗毛乍起，條件反射地往後面縮去，他尖叫著：“是你！伊恩！你是個魔鬼！你殺了安德利！！！！”
恐懼一瞬間，布滿了他的小臉，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連尾音都打著顫。
伊恩眉眼略微一僵，他垂下眼：“是的，是我，我殺了他們。”
直截了當的承認，讓修僵在了原地，他痛苦地嗚咽一聲：“為什麽！德利夫他們對你這麽好！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現在你還想殺了我？伊恩，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昂起頭，眼裏都是淚。
伊恩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微微擡起手，想像之前那樣擦去修的眼淚。
修受驚一般地躲開他的觸碰，驚慌地叫著：“你走！我再也不要看見你……要麽，要麽你也殺了我！我告訴你，我父親是不會放過你的！”
查爾斯公爵確實不會放過他。
然而比起被追殺，伊恩更討厭的是他眼裏的痛惡。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亡命徒，他想。
他眸中閃過陰狠，卻又被他狠狠壓了下去。為少年建造的一場柔軟的夢，就此煙消雲散，他看見了生活和權利的真相，也看見了死亡和背叛。
所以，那就不用再偽裝了。
他欺身，將少年困在雙臂之間，逼迫修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如同大海一樣平靜的眼睛，也仍舊會卷起和大海一樣的巨浪。
他說：“那麽，就正式認識一下吧，我的伯爵大人。也許您並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您一定知道賞金獵人。在賞金獵人的名單上，有人花了一筆不菲的金額，讓我來取走您的性命。”
修渾身僵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如果是來殺了他，為什麽還要對德利夫下手？
似乎看出來他眸間的震驚，伊恩低低地笑了。
他愛憐地吻去他眼角的淚：“因為雇用我的，正是您的三位堂兄。”
如同驚天巨雷一般，修愕然地楞住，張了張嘴，卻又說不出來話。
他瘋了似地搖頭：“不，不可能……德利夫和我是親人，他怎麽可能會殺了我？一定是你故意編出來，想讓我寬恕你的罪過！伊恩，我恨你，我討厭你！你殺了我，要不然我一定會殺了你！我要為德利夫報仇……嗚嗚嗚，我要為他們報仇。”
他咬上伊恩的手臂，不痛不癢的，似乎想要憑借這一點力氣，殺了他？
伊恩笑了笑，任由修發洩著他的憤怒。
直到修哭累了，才在安神的香薰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莊園裏還有一堆爛攤子要處理，伊恩想，希望他回來的時候，修已經想開了。
但顯然，他遇到了比殺人更棘手的事情。
修躺在床上，整整一天沒有吃飯喝水，他發現自己被伊恩關在了房間，門窗也全都被鎖住。
他沒有辦法離開，也沒有辦法給父親寫信，而那個殺人狂魔仍舊在他的領地上獵殺，下一個人又會是誰呢？
昨夜的恐懼刻在他的靈魂上，乃至稍稍一想，就是克制不住地顫抖。他沒有辦法相信，身邊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鬼。然而現實告訴他，這才是血淋淋的真相。
一連兩三天，他沒有再搭理伊恩，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個瀕死的少年。
修日漸消瘦下去。
骨骼蒼白，眉眼了無生機。
伊恩才徹底地慌了。
修只對他說一句話，那就是：“離開我的莊園，滾出我的視線。”
可是他仍舊會在深夜做噩夢的時候，小聲呢喃著伊恩的名字。
伊恩從來沒有這麽痛苦過，他無數次地抱緊修，卻迎來了更為猛烈的掙紮，修在抗拒他，修在害怕他。
伊恩靜靜地望著修，那黑發長了很多，遮住了少年的眉眼。長時間不出門，甚至是不用餐，他已經憔悴得不像樣，更像是一朵風幹的玫瑰，輕輕一碰就碎得七零八落。
他哀求地望向伊恩：“你走吧，伊恩，我恨你，我不想看見你。”
伊恩想了想，他真的轉身，離開了房間。
修想，他還會再回來的。
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怎麽可能會這樣好說話呢？他獲得了久違的寧靜，直到仆人們推開門，為他送來晚餐的時候，他才徹底發現，伊恩真的已經離開了這座莊園。
沒有了音信。
仆人們只知道修生病了，至少伊恩是這樣說的，他們絲毫沒有懷疑消瘦的修，而對於安德利的死，他們也為修報之同情。
“真沒想到，安德利少爺會是這樣的人！”
修木訥地擡頭，不解地問：“什麽？”
在他被困在房間裏的這些天，莊園早已將德利夫三兄弟的醜事傳了個遍，貼心的奴仆為他覆述著：“尊敬的伯爵大人，您的堂兄們自食惡果，為了爭奪您的財產，決定聯合殺死您。但最終，他們的貪婪和猜忌讓他們先殺了彼此。同樣，伊恩大人接管了莊園的一切事務，幫您查清了他們貪汙的金幣，還有被低價賣出去又回收成為他們自己的土地。這些賬冊，都被伊恩大人整理完畢放在了書房，您可以去看看。”
修迷茫地擡頭，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然而書房裏的一切，都告訴他，德利夫確實在背著他，侵占查爾斯莊園的一切。
而且上面還有一筆數目驚人的賬，查不出來原由。但那筆金幣的數額，同伊恩說的一樣。
正是那筆錢，雇用了他，來到了查爾斯莊園。
可為什麽，他沒有選擇殺死他，而是殺害了德利夫？
賬冊最後面是伊恩的字跡。
他說：“大人，這一次的砝碼，不是金幣，是我的心。我的心讓我保護你，我可以背叛金錢，但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心。所以，查爾斯先生，請允許我的冒犯。祝您安，您的管家，伊恩。”
窗外是茫茫無際的土地，清晨的霧還沒有散，瞧著冷寂寂的。而後是群山和松柏，他指尖顫了顫，忽而覺著自己也成了田間的晨霧，茫然一片，找不到什麽依靠。
伊恩走了。
他把保護他的伊恩，驅逐出了莊園。
修脊背一彎，他伏在案上，忽而克制不住地痛哭了起來。
原來，他的親人，還不如一個唯利是圖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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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在畫廊裏瘋狂地奔跑著。
身後的男人窮追不舍，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好像只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
他眼淚流了一臉，不敢相信是他最信任的人，殺了他的兄弟。
安德烈就那樣跪倒在神父的畫像下，血染紅了伊恩的手套。
伊恩殺了德利夫，殺了薩安，也殺了安德利，最後就輪到他了。
然而比起恐懼，更多的卻是無法言說的悲傷，他覺著心臟好痛好痛，那匕首沒有刺入他的身體，他的心已經碎了。
後頸猛地一痛，他還沒來得及掙紮，人已經被拎了起來，濃重的血腥味讓他的理智陡然崩塌，他發了瘋地捶打著眼前的人。
“魔鬼！你才是那個魔鬼！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拳頭砸在胸膛裏，不痛不癢的。
伊恩想，什麽都不能傷害到他，但看著少年臉上的撕心裂肺，他還是覺著很痛，那是一種隱秘而洶湧的痛。
那染血的指尖，覆上少年的眼尾，給他的臉上染了些許殷紅。
伊恩忽而發現，無話可說的痛。
他沒有辦法解釋，因為修看見了真相。
他也沒有身份解釋，他本來就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現在又是一個出爾反爾的獵人。
這一瞬間，計劃被打亂的狂怒，遠沒有偽裝被撕裂的惶恐來的洶湧。
望著少年眼中的恐懼，他沈默了良久，終究是躬下腰，摁住了少年的後腦勺，用唇堵住了他的哭嚎。
眼淚落在唇邊，又滑入齒縫，是鹹的。
大雨裏，他感受著少年的僵硬，那寬厚高大的身體輕而易舉地就將少年拎了起來，他的語氣有憐惜，也有無奈，只是在雷聲中，顯得那樣輕緩溫柔。
“睡一覺吧，修，就當做是一場噩夢。”
修尚未反應過來，脖頸就是一痛，緊接著就失去了神智。
再醒過來的時候，修已經躺在了自己的房間，昨夜經歷了一場大雨，窗外的土地幹凈又茂盛，依舊是清朗明媚的日光，輕柔地灑在他的發梢。
金發男人仍舊溫和地立在床頭，溫柔地註視著他。
昨夜的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一場噩夢。
短暫的迷茫了一瞬，修渾身汗毛乍起，條件反射地往後面縮去，他尖叫著：“是你！伊恩！你是個魔鬼！你殺了安德利！！！！”
恐懼一瞬間，布滿了他的小臉，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連尾音都打著顫。
伊恩眉眼略微一僵，他垂下眼：“是的，是我，我殺了他們。”
直截了當的承認，讓修僵在了原地，他痛苦地嗚咽一聲：“為什麽！德利夫他們對你這麽好！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現在你還想殺了我？伊恩，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昂起頭，眼裏都是淚。
伊恩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微微擡起手，想像之前那樣擦去修的眼淚。
修受驚一般地躲開他的觸碰，驚慌地叫著：“你走！我再也不要看見你……要麽，要麽你也殺了我！我告訴你，我父親是不會放過你的！”
查爾斯公爵確實不會放過他。
然而比起被追殺，伊恩更討厭的是他眼裏的痛惡。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亡命徒，他想。
他眸中閃過陰狠，卻又被他狠狠壓了下去。為少年建造的一場柔軟的夢，就此煙消雲散，他看見了生活和權利的真相，也看見了死亡和背叛。
所以，那就不用再偽裝了。
他欺身，將少年困在雙臂之間，逼迫修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如同大海一樣平靜的眼睛，也仍舊會卷起和大海一樣的巨浪。
他說：“那麽，就正式認識一下吧，我的伯爵大人。也許您並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您一定知道賞金獵人。在賞金獵人的名單上，有人花了一筆不菲的金額，讓我來取走您的性命。”
修渾身僵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如果是來殺了他，為什麽還要對德利夫下手？
似乎看出來他眸間的震驚，伊恩低低地笑了。
他愛憐地吻去他眼角的淚：“因為雇用我的，正是您的三位堂兄。”
如同驚天巨雷一般，修愕然地楞住，張了張嘴，卻又說不出來話。
他瘋了似地搖頭：“不，不可能……德利夫和我是親人，他怎麽可能會殺了我？一定是你故意編出來，想讓我寬恕你的罪過！伊恩，我恨你，我討厭你！你殺了我，要不然我一定會殺了你！我要為德利夫報仇……嗚嗚嗚，我要為他們報仇。”
他咬上伊恩的手臂，不痛不癢的，似乎想要憑借這一點力氣，殺了他？
伊恩笑了笑，任由修發洩著他的憤怒。
直到修哭累了，才在安神的香薰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莊園裏還有一堆爛攤子要處理，伊恩想，希望他回來的時候，修已經想開了。
但顯然，他遇到了比殺人更棘手的事情。
修躺在床上，整整一天沒有吃飯喝水，他發現自己被伊恩關在了房間，門窗也全都被鎖住。
他沒有辦法離開，也沒有辦法給父親寫信，而那個殺人狂魔仍舊在他的領地上獵殺，下一個人又會是誰呢？
昨夜的恐懼刻在他的靈魂上，乃至稍稍一想，就是克制不住地顫抖。他沒有辦法相信，身邊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鬼。然而現實告訴他，這才是血淋淋的真相。
一連兩三天，他沒有再搭理伊恩，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個瀕死的少年。
修日漸消瘦下去。
骨骼蒼白，眉眼了無生機。
伊恩才徹底地慌了。
修只對他說一句話，那就是：“離開我的莊園，滾出我的視線。”
可是他仍舊會在深夜做噩夢的時候，小聲呢喃著伊恩的名字。
伊恩從來沒有這麽痛苦過，他無數次地抱緊修，卻迎來了更為猛烈的掙紮，修在抗拒他，修在害怕他。
伊恩靜靜地望著修，那黑發長了很多，遮住了少年的眉眼。長時間不出門，甚至是不用餐，他已經憔悴得不像樣，更像是一朵風幹的玫瑰，輕輕一碰就碎得七零八落。
他哀求地望向伊恩：“你走吧，伊恩，我恨你，我不想看見你。”
伊恩想了想，他真的轉身，離開了房間。
修想，他還會再回來的。
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怎麽可能會這樣好說話呢？他獲得了久違的寧靜，直到仆人們推開門，為他送來晚餐的時候，他才徹底發現，伊恩真的已經離開了這座莊園。
沒有了音信。
仆人們只知道修生病了，至少伊恩是這樣說的，他們絲毫沒有懷疑消瘦的修，而對於安德利的死，他們也為修報之同情。
“真沒想到，安德利少爺會是這樣的人！”
修木訥地擡頭，不解地問：“什麽？”
在他被困在房間裏的這些天，莊園早已將德利夫三兄弟的醜事傳了個遍，貼心的奴仆為他覆述著：“尊敬的伯爵大人，您的堂兄們自食惡果，為了爭奪您的財產，決定聯合殺死您。但最終，他們的貪婪和猜忌讓他們先殺了彼此。同樣，伊恩大人接管了莊園的一切事務，幫您查清了他們貪汙的金幣，還有被低價賣出去又回收成為他們自己的土地。這些賬冊，都被伊恩大人整理完畢放在了書房，您可以去看看。”
修迷茫地擡頭，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然而書房裏的一切，都告訴他，德利夫確實在背著他，侵占查爾斯莊園的一切。
而且上面還有一筆數目驚人的賬，查不出來原由。但那筆金幣的數額，同伊恩說的一樣。
正是那筆錢，雇用了他，來到了查爾斯莊園。
可為什麽，他沒有選擇殺死他，而是殺害了德利夫？
賬冊最後面是伊恩的字跡。
他說：“大人，這一次的砝碼，不是金幣，是我的心。我的心讓我保護你，我可以背叛金錢，但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心。所以，查爾斯先生，請允許我的冒犯。祝您安，您的管家，伊恩。”
窗外是茫茫無際的土地，清晨的霧還沒有散，瞧著冷寂寂的。而後是群山和松柏，他指尖顫了顫，忽而覺著自己也成了田間的晨霧，茫然一片，找不到什麽依靠。
伊恩走了。
他把保護他的伊恩，驅逐出了莊園。
修脊背一彎，他伏在案上，忽而克制不住地痛哭了起來。
原來，他的親人，還不如一個唯利是圖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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