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換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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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 02

夢裏的每一幀畫面,南月都看得很清楚。

鋪著青石板的小路上,韓榷周扶著邱繁素,他們經過石橋,走進巷子。邱繁素一瘸一拐,表情痛苦:“剛才下坡那兒太滑了,還好我穿的是運動鞋,不然肯定更嚴重。”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韓榷周問她,“再過幾天就是29號了,傷不養好你怎麽坐高鐵?”

“沒事,不嚴重,回客棧擦點藥就行。”

“真沒事?”

“有事就不是你扶著我走了,得用輪椅推。”

韓榷周哭笑不得。他繼續扶穩她,沿著小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

夢還在繼續。奇怪的是,兩人的身影又出現在他們剛才經過的石橋上,再到巷子裏,然後是同樣的對話,然後消失在巷子盡頭。幾分鐘後,畫面循環,他們又出現在了石橋上。

描述完這一切,南月非常困惑地對羅遇心說:“同樣是做夢,這次就很奇怪。我不明白這個夢是想表達什麽。”

羅遇心也不明白,搖頭。

“你知道莫比烏斯環嗎?”南月從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撕下一條紙,扭轉180度,把紙的兩頭搭在一起。她示意羅遇心:“就是這樣。”

羅遇心似懂非懂:“然後呢?”

“這是德國數學家莫比烏斯提出來的一個關於無限的概念,沿著這樣的區間往前走,永遠都走不到盡頭,路會一直循環。在我的夢裏面,我和韓榷周就像在走莫比烏斯環,不僅路是重覆的,我們的對話也是。”

羅遇心接過南月手中的莫比烏斯紙環,反覆看了幾眼,她很無奈:“我以為你想表達什麽呢,扯一堆正常人聽不懂的科學定律,你怎麽越來越像你們家韓榷周了!”

“我不這麽說,你能懂我的意思?”

“你直接說鬼打墻不就完了嗎!”

南月:“……”

“像這種什麽無限啊,循環啊,走不到頭的概念,我們老祖宗早就提出過了,不就是鬼打墻嗎?我早說過,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這下你信了吧!”

南月:“……”

“我覺得吧,你就是做了個鬼打墻的夢而已。放寬心,沒事兒!”

“那韓榷周怎麽辦?就這麽放任不管了?”

“沒說不管啊。可是我們怎麽管?你也不能穿越到五年前去找他回來吧?”

南月想起一個人,她問:“你記得周文博吧,韓榷周的師哥,他們從讀博的時候就一起做研究。如果我把這些事告訴周文博,他會不會信我?”

“從科學的角度,應該會的……吧?不過……”

羅遇心話還沒說完,南月馬上撥通了周文博的電話。周文博在各地出差已經有一陣子了,今天他在上海參加一個學術講座,後天能回來。南月跟他約了後天晚上見面聊。

羅遇心表示驚嘆:“我還沒說完呢!你還真是速戰速決,是個幹大事的人。”

“死馬當活馬醫吧,不然我能找誰?不會有人相信我的。”南月問她,“你剛才想說什麽?”

“想說說賀崢。”

南月:“他?”

“按照我們的推論,你在五年前見到賀崢這件事,原先並不存在,而是韓榷周到了那邊以後才出現的。那既然如此,是不是會有其他的事情也發生了改變?”

“你說得很有道理,但並沒什麽用。我先回公司上班了,你好好減肥吧。祝你新劇拍攝順利~”

南月款款出門。羅遇心坐在發呆,她覺得自己的推論不僅有道理,而且很有用。

…………

這是南月第四次見周文博。他比韓榷周大幾歲,許是留了胡子的緣故,看上去比他實際年齡要滄桑。南月以前經常聽韓榷周誇他這位師哥有多厲害,不僅人好,學術造詣在業內也是首屈一指。她還了解到,周文博比韓榷周還要癡迷於天體研究,平日總是沈默寡言,只有在他三歲的女兒面前才不吝嗇笑容。

這也是南月和周文博說話最多的一次。她很平靜地敘述完從韓榷周失蹤到現在發生的一切,然後問周文博:“我說的這些,你相信嗎?”

“從科學的角度,不相信。”

南月有些失望。但她並不覺得意外,除了羅遇心,恐怕沒人會信。

“不過,”周文博思考了幾秒,“從朋友的角度,我信。”

南月眼神亮了幾分:“你願意相信這些聽上去很荒唐的事?”

“我和榷周認識十幾年了,他一直篤信宇宙多維空間的存在,我大概是被他影響了吧。”

“那你覺得韓榷周還能回來嗎?”

“不知道。”

周文博這種不合乎時宜的冷靜令南月捉摸不透,她原本準備好的一番話,此刻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過了會兒,周文博說:“他是在辦公室失蹤的,我們去他辦公室看看。”

南月不認為去韓榷周辦公室能找到什麽線索,她已經去過兩次了,天文臺的所有監控警察都逐一排查過。可既然是求人家幫忙,她沒有理由拂了人家的好意。

周文博從南月的反應中猜出了她的心思,去天文臺的路上,他給南月解釋了磁場原理。按照他的認知,韓榷周如果真去了五年前,那一定和當晚辦公室的磁場有關。

南月還是沒聽懂,她問:“那天晚上是發生了什麽嗎?”

“不知道。榷周的辦公室也是他的實驗室,按照單位規定是不能裝監控的。”周文博說,“不過,像這種現階段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有監控也不一定能拍到什麽。”

“您的意思是,監控會被當時的特殊磁場幹擾?”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誰知,周文博淡淡地回了她三個字:“不知道。”

南月閉嘴了,韓榷周這個師哥比他更刻板。在周文博面前她甚至覺得手足無措,好像說什麽都不對。

周文博帶南月進了天文臺,熟練地用密碼打開了韓榷周辦公室的門。南月不小心瞥見了周文博按下的密碼,竟然是她的生日。那一瞬間,她的心情極其覆雜。

“那天晚上榷周是幾點來單位的,還記得嗎?”

“監控顯示,他是9點15分出現在天文臺門口。”說完,南月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現在是晚上9點半。

周文博在辦公室裏裏外外查看了一番,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這間辦公室他本來就很熟悉,哪怕是問他某件物品放在哪兒,他都能脫口而出。他思忖著,順手推開窗戶,深呼吸。

多雲的夜晚,連夜空都很寂寞,只能看到殘缺的月亮,還有零星的幾顆星星。

“可能是我太樂觀了吧。”周文博轉身,對南月說:“抱歉,沒能幫上你。”

南月搖頭:“您能相信我,已經是幫到我了。”這種時候,沒有什麽比認同更重要,她需要有人站在她的角度,給予她信任和支持。

“我再想想吧。”周文博掏出打火機,“出去抽根煙,一會兒回來。”

“好。”

辦公室只剩下南月一個人。想到韓榷周設置的門鎖密碼,南月心裏很不是滋味。她想,如果她平時能多了解了解韓榷周就好了,哪怕多聽聽他的話,給他一點認同感。雖然她完全聽不懂他的宇宙理論,科學力量,還有他的暗物質,他的隕石……

南月站在陳列櫃前,看著裏面一排隕石標本。其中最大的那塊顏色偏紅,是三個月前韓榷周特地給她展示過的。她意興闌珊,點到即止地摸了一下,不鹹不淡說了句“噢,原來隕石是長這樣的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韓榷周看出了她不感興趣,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麽。

南月打開玻璃門,拿出那塊隕石。和她想象中的一樣,隕石冷冰冰的,粗糙、硌手,哪有她最感興趣的玉石那麽惹人喜愛。她又放了回去。

…………

抽完一支煙,周文博還是有些忐忑。他沒在南月面前表現出來,遇到這種事,她肯定比他更焦慮。他管不住自己的手,又從口袋裏抽出了一支,點燃。

周文博回到辦公室,沒看見南月,以為她去洗手間了。他等了十幾分鐘,還是沒見到南月的人影。以他對南月的了解,她不是不打招呼就走的人。他給南月撥了兩次電話,提示音卻說不在服務區。

周文博心裏一陣發毛,他好像猜到了什麽。在過去的十幾天裏,他每次打韓榷周的電話,聽到的都是這個提示音: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就在周文博恍惚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令他瞳孔一震。他顫抖地按下了收聽鍵。

…………

辦公室突然一片漆黑,南月立在原地,幾秒之後才適應眼前的黑暗。借著窗外的月光,她慢慢走到門口,試著按了下燈的開關。

燈亮了。剛才的黑暗不是因為停電,驟然而來的光明帶給她的也不是安心,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慌亂。她意識到這間辦公室不是韓榷周的,從裝修風格到擺設完全不一樣。可她又認得那扇窗戶,玻璃上有一個平安符金屬貼。以前她還問過韓榷周這是誰貼的,韓榷周說他搬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就已經在了。

南月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已經猜到了答案,她跟韓榷周經歷了同樣的事——回到過去。

桌上擺了一本臺歷,南月拿起看了一眼,和她想的一樣,今天是2016年10月28日,是她認知中的五年前。她有些緊張,卻忍不住又有點小興奮,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很快見到韓榷周了?

南月關上燈,悄悄走出辦公室,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從後門離開了天文臺。這一年的京州天文臺沒人認識她,萬一有人看到把她當成賊,她就百口莫辯了。

走到主街上,南月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韓榷周打電話。她滿懷希望,期待著韓榷周聽到她的聲音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意外?震驚?還是相逢的喜悅?熟料,提示音雖然不再重覆那句不在服務區,但是……是空號。

南月內心一聲長嘆,她都走完99步了,最後竟然一腳踩空。這人為什麽要換號碼?就不能一個號碼用到老嗎!她暴躁極了,坐在花壇邊生悶氣,心裏把韓榷周罵了一萬遍。包裏的手機響了,她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順手接了:“媽,有事嗎?”

“你什麽時候從垟曲回來?你的畫畫完了嗎?你爸生日快到了,沒事你就早點回啊,聽到沒?”

南月被她媽這一連串的發問整懵了,她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可是五年前的媽啊!

“噢,我知道了,我盡快。我還有點事,先不跟你說啦。”南月怕說錯話,找借口掛了電話。

接下來她該怎麽辦?韓榷周一定還在垟曲,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跟這個時空的“她”待在一起。她如果貿然前往垟曲,在大庭廣眾之下碰到“她”,那些人看到長得幾乎一樣的兩個人……會不會出岔子?

南月趕緊翻了一下手機相冊。現在的她比五年前瘦了不少,穿衣風格不一樣,發型不一樣,眉形也修過……這麽看還是有蠻多區別的。她稍稍放心了些,萬一被人撞見,她可以謊稱是邱繁素的姐姐。

打定主意,南月馬上下單了明天的早班機,然後找了個酒店休息。令她絕望的是,刷完卡之後她的餘額只剩3000多了。她很快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懊惱不已。這些年她大手大腳慣了,全然沒想到五年前她是個窮光蛋,父母給她那幾萬塊錢她全借給陸江申買車了。

“就這麽點錢,我要怎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南月癱在床上,一臉生無可戀。她瞄準了桌上的包,上個月生日她剛買的香奈兒經典款,九成九新,賣了應該能換點錢?

她把包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本想看看有沒有劃痕,好拿去估價,沒想到有意外收獲,她找到了一張銀行卡。這張卡之前買婚房的時候韓榷周給她的,密碼是他身份證的後六位。曾今,她賺的錢完全夠她揮霍,她從沒碰過這張,以至於忘了它的存在。萬萬沒想到,及時雨啊!

韓榷周的父母是經營醫療器材公司的,他家住在本市最貴的小區,哪怕是在五年前,他的卡裏應該也有不少錢。南月會心一笑,終於不用賣包了,這可是她最喜歡的包之一。

問題都解決了,可以睡個好覺了。

剛躺下五分鐘,手機響了。南月扭頭一看,是個眼熟的號碼,但她想不起來是誰。

“你好。”

電話那頭響起陸江申的聲音:“繁素你在哪兒?我有事找你。”

南月:“……”

“餵?你在聽嗎?”

“跟你不熟,有事也別煩我。”

南月掛了電話,關機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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