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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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上)

今年的降雪來的格外早。雷君凡頂著小雪短暫出了趟門,隔天就開始發燒。

預期外的頭痛腦熱,著實讓南宮烈緊張了一陣。好在最終證明只是場普通的感冒。雷君凡自己也松了口氣。身體是他自己的,他當然也擔心,疾病是否會潛伏在渾身的肌肉酸痛和咳嗽中,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展。

剛確診肺癌時,他的主治醫生認為他可能都不一定能撐過一年——從歷史數據來看,在他這個分期,中位生存期是 6-8個月。

但他現在還活的好好的。托靶向藥臨床試驗的福,他們總算是找到了當前有效的治療方案。雖然在現階段,沒有人能保證靶向藥的療效會持續多久,但終究給他們留下了一線希望。

服用靶向藥,只需每周去醫院報到一次,做臨床試驗的常規檢查和評估。相較於雷君凡此前經歷過的化療和外科手術,算得上是極為輕松、也最為輕松的治療方式了。

另一方面,工作上有南宮烈和助理的協助,到了這一階段,也幾乎沒什麽需要他格外操心的事情。閑賦在家,雷君凡度過了今年以來最輕松的的一段日子。

又是一年年關在即,他沒事找事地尋找著兩人生活中的空白處,開始盤算起聖誕和新年計劃。雖說這時才開始計劃,實屬有些遲了,但好在他們還有不定期的機票和酒店 package ——他當然沒忘記,年初這份送給南宮烈的新年禮物尚沒有兌現。回顧這一整年,圍繞他們的風波起伏不斷,南宮烈一邊陷在案件的漩渦裏,一邊陪著他與疾病抗爭,早已經身心俱疲。雖然愛人嘴上從未抱怨過辛苦,但他也不可能將愛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

雷君凡眼下的想法是,選個風景優美的清靜地,陪南宮烈做些他喜歡的事情,讓愛人好好放松放松。以往,每年的雪季,他們會去北面的 Whiteface Mountain 滑雪。或許,今年可以選個歐洲或是加拿大的雪場——他自覺當下的身體狀況,與接受臨床試驗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也能感覺到體力在慢慢恢覆。但他無法預判這樣正向的趨勢能持續多久——靶向藥的效果雖然立竿見影,卻也存在著暗面,最大的不確定性就是耐藥。耐藥周期因人而異,短的可能僅僅幾個月,幸運的話或許能堅持個幾年。無論如何,他想趁著身體條件允許,在還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的時候,跟愛人一起多出幾趟遠門。

聽完他的提議,南宮烈對他擠擠眼,“好啊,那我選擇去瑞士的雪場!”隔了幾秒,他終究沒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實際上,令揚已經跟大家說好了,聖誕假一起去瑞士。”

已經?大家?說好了?一起?聽出一絲不對勁,雷君凡困惑而不滿地擰起眉心:“好極了。你們都串通好了,單獨瞞著我?”

“哎呀,哪有瞞著你,這不是想讓你省點心嘛,”見愛人變了臉,南宮烈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忙不疊地邊找補邊給他順毛,“以農正好在蘇黎世拍片,趁新年劇組休假,他可以安排我們在劇組租借的莊園跨年。令揚也是今天剛來找我商量的,凱臣到這會兒還沒回消息呢。”

“今天?剛?”雷君凡半是求證,半是表達不悅,“以及,為什麽令揚只找你,不找我?”

自動過濾掉愛人的挑刺,南宮烈勾著他的手臂靠到他身上,打開手機地圖,給雷君凡看莊園的位置和衛星地圖街景,“以農說他會去搞定凱臣。到時候,我們分兩路,令揚先出發,我倆和希瑞一起直飛蘇黎世。航班我也已經看好了。這回由我和以農來安排,你就放心吧。”

好了,二人世界的幻想被徹底打破。雷君凡要說絲毫不失落,那也是假的。但眼見南宮烈對這趟行程滿心期待的模樣,他也識趣地沒多說什麽。不過,轉念一想,他們與向以農和安凱臣也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面了。能以共度新年的方式在旅行中相聚,或許的確比起某天在病榻前的相見,要適合他們得多。

化療結療至今已經兩個多月,雷君凡重新長出了些頭發,不過,跟原先的直發相比,新生的毛發變得格外卷曲。聽聞剃掉再讓頭發重新長出來,就能恢覆原狀,因此,借著雷君凡沖澡的機會,南宮烈拿了推子擠進浴室,自告奮勇要跟他一起洗,順手將愛人將自由生長了一段時間的蜷曲雜毛,重新推成了緊貼頭皮的圓寸。

雷君凡順從地閉起眼低著下頭,短短的發茬紛紛揚揚地散落在肩膀和後背,南宮烈舉著花灑,為他沖掉這些瑣碎。細密的水流順著皮膚蜿蜒而下,流過後背正中因脊柱手術而留下的那一道瘢痕,想起手術前後在醫院的種種,南宮烈一時感慨萬千。沖幹凈身體,他從身後環抱住愛人,低頭去吻他的肩膀。

雷君凡坐著沒動,只是覆上了他環著自己的手。兩人肌膚相親地擁抱著,雷君凡冷不丁地說道:“烈,謝謝你。”

“幹嘛謝我?”南宮烈將臉頰貼在在他後頸,明知故問。

“For everything。所有,一切。”

“我也是,”南宮烈把他抱得更緊一些,“君凡,我也非常非常感謝你。For everything,所有,一切。”

隨著 WL 的 CEO 被正式逮捕,以他為突破口,WL 的案子又牽連出了更多幹系人。身為 WL 的前財務總監,Liz 當然也位於原本的調查名單中。不過,在南宮烈的斡旋之下,FBI 最終與他們達成了辯訴交易——交易條件有三。其一,Liz 承認偽造文件的輕罪,並同意為指控自己的前老板、以及指控受賄的政府官員提供證據。其次,她也逃不過一筆個人罰款。其三,在未來兩年內,她需要繼續接受司法部的監督,配合調查其他可能涉及違法的個人或機構。只要在監督期內遵守所有義務和承諾,檢方將不再對 Liz 進行起訴,免除20年□□的懲罰——這是南宮烈能為她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辯訴交易後,南宮烈又與 Ivan 私下見了一面。兩人碰面的地點,依舊約在了醫院附近那座不顯山不露水的東正教小教堂。

即便 Ivan 沒有明說,南宮烈也知道學長約自己見面的目的。

“Allen,謝謝你。我欠你一個人情。”Ivan 向南宮烈誠摯表達了謝意,“我現在還沒想好,要用什麽方式來還你。但這個人情我一定會還。總之,有需要的話,你隨時來找我。”

還用說!這情份當然得欠著!南宮烈在心中吶喊。聖母在上,為了 Liz 的案子,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少精力和手段,與 FBI 拉鋸了多少輪,才終於達成了交易。

但面對學長,他還是維持著風度,客客氣氣地展露出標準的職業微笑:“其實,我應該要感謝 Liz 才對。是她出面說服了 WL 分拆研發團隊,又在我們著急融資時介紹了大型藥企的投資部門……Liz 幫助我們所做的一切,已經遠遠超過我為她代理的 pay back 了——她本可以完全不這麽做。”

一通恭維過後,南宮烈隨即又半開玩笑地揶揄了一句,“能榜上這麽負責任的 sugar mummy,用我們中國俗語來說,你這算是‘燒了高香’了。”

Ivan 笑了起來,並不覺得學弟的調侃有什麽不對,“Liz 和我明年春天打算結婚。我們會小範圍地舉行儀式,Allen,你和你丈夫要是有時間,請務必賞光。”

“那我應當提前祝賀你,”南宮烈笑瞇瞇地答應下來,“Congrats!我們肯定要來沾沾喜氣。”

聊完正事,南宮烈向學長簡單說了說雷君凡治療的進展。Ivan 也對這番積極的轉機表達了祝賀。說話間,兩人找到側翼的那座聖母像,南宮烈雙手合十,低頭在聖母面前跪了下來。

見他這般舉動,Ivan 有些覺得好笑:“你們這些無神論者,不是應該感謝科學?”

南宮烈在心中稱頌萬福瑪麗亞,默念了一通對聖母的感激作為還願,才慢悠悠地站起來:“無信仰者,也應該常懷感恩。”

從聖母身上收回視線,他轉過來對著 Ivan 微微欠了欠身,再一次向對方表達了謝意,“所以,Ivan,也很謝謝你帶我來這裏,讓我有機會為君凡祈福,更謝謝你為我引薦 Liz。對我們而言,如今的結果堪稱神跡。君凡能順利參與藥物試驗,歸根結底,少不了 Liz 的功勞,更少不了你的功勞。”

Ivan 一楞,學弟意料之外的真誠竟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招架。在搖曳的燭光裏,粗獷的俄國人莫名感慨道:“我要是喜歡男人的話,肯定也會成為你的追求者。能得到你,你丈夫真是幸運。”

南宮烈點點頭,也不覺得冒犯,大大方方收下了這份恭維,“他的確是幸運。”

提及“追求”,南宮烈不自覺地想起了愛人向他求婚時場景。

那時,他們已經畢業並確認了關系,也已經同居了一段時間。他剛考出 bar,正式開始在律所執業,雷君凡的小事務所也接到了第一個大單。雙方的事業都步上了正軌,他不禁開始設想,他們兩人的關系要怎麽才能更進一步。

但愛人的行動比他的想象更快。幾乎是毫無預警的,雷君凡在某次外出晚餐時,突然掏出訂婚戒指,單膝跪在他面前。南宮烈在幽暗的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一貫沈穩的人,托著戒指盒的手在發抖。

流程很老套,但對他很受用。

腦海裏滿是愛人難得慌亂的模樣,南宮烈忍不住因回憶而微笑起來。

“我也是。”他補充道,“能和他結婚,我也覺得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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