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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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想把手術推到月底，是因為做空的期限？”
等曲希瑞離開後，展令揚才不輕不重地，把先前引發曲醫生滔天怒火的話題重拋出來。
而雷君凡只是沈默。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麻煩？”雖然也擔心著好友，但在展令揚身上倒全然沒有嚴肅的氣氛。將雷君凡的沈默視為某種賭氣，展令揚忍不住想要逗逗他：“凡凡，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把心事全寫在臉上了？”
雷君凡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然而，在他一貫冷淡平靜的外表下，展令揚卻直覺地捕捉到了他想要刻意隱藏的部分——表達出強烈的自我原則，同時回避他人的關心，那簡直就是大寫的、孩子氣的“我有心事，不要煩我”。
“哎呀，連我也要保密嗎？”相識這麽多年，他很清楚雷君凡悶葫蘆的脾性，好友的嘴，難撬，但也並不是撬不開，而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跟他慢慢磨。“跟我說說嘛，”展令揚笑瞇瞇地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臉孔，“我保證，絕對不會向曲醫生和南宮律師告密。”
被展令揚不依不饒地揪著，雷君凡確實也有些煩心。他裝作不去理會展令揚，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不想才邁出腿，腳下就突然一個趔趄。好在展令揚就在他身旁，一伸手便攔腰攬住了他。在病服外，雷君凡穿戴著保護骨折胸椎的背心式支具。堅硬的塑料和金屬骨架撞在展令揚懷裏，讓這個擁抱顯得有些硌人。
“我沒事。”穩住身子後，雷君凡下意識地推開了他。“終於肯理我啦？”確認好友安然無恙，展令揚才小心地松開手。目睹過雷君凡背痛發作的模樣，他也生怕自己沒掌握好輕重，無意中再讓人受疼。
“你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展令揚提議。雖然跟雷君凡相處時，他試圖以盡可能平常的態度對待好友，不去過分關註他的身體狀態，但要說完全不擔心他，那也是假的。
“我去上廁所。”雷君凡無奈地撇了撇嘴角，“展監察，可以給我留點基本的隱私嗎？”
……
南宮烈沒有料到，曲希瑞居然會來家裏找他。
他還在發燒，這點根本無需隱瞞，曲醫生一眼就看出來了。頂著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曲希瑞伸手探了探他的體溫。南宮烈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把不請自來的好友讓進屋。
體溫依舊有些燙手。南宮烈看上去也不太有精神，頭發亂糟糟的，嘴唇幹燥，下巴上的胡茬也沒有刮。“跟我說說，你昨晚幾點睡的？今天吃了什麽？”曲希瑞面色不善地詢問。
南宮烈縮著肩膀，自己也伸手扶著前額。除了高燒未退，他仍然頭疼得厲害，隔了半晌才回答曲希瑞：“吃了面包。”
“還有呢？”
病懨懨的人沈默不言。曲希瑞幹脆放棄無效問話，直奔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裏空蕩蕩的，只有幾聽氣泡水，一包開了封的混合生菜，以及幾塊黃油和幹酪。
他就不該指望南宮烈會照顧好自己。曲希瑞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穩住情緒。這個笨蛋也生病了，別沖他發火。
“你跟我走，住到我那兒去。”
南宮烈卻仿佛充耳不聞。客廳地板上攤了一地的A4紙，他自顧自地走回到紙堆中間的空缺處，席地盤腿坐下，“我還沒有整理完這些資料。”
曲希瑞也不打算與他多費口舌：“南宮烈，你要不就去收拾東西，要不，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君凡。”
用另一半的關心作為威脅，這次卻沒有奏效。南宮烈坦然地仰起頭，沖著他綻開一個稀薄的微笑：“希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也不想讓你生氣，但是我真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張開手臂，把地面上的紙質材料都圈進一個假想的懷抱：“我有一個交易要談判，有一個case要立案，還有一個case要結案。我沒有時間休息。”
爛透了的借口。曲希瑞對此的回應，是摔門而出。
約莫間隔了一個多小時，當曲希瑞最終提著旅行袋和滿滿兩大包食物回來時，南宮烈仍然揪著頭發坐在地上。好友的折返完完全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南宮烈遲鈍地、乃至有些不知所措地地望向來人，曲希瑞把旅行袋往地上一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是一貫的恨鐵不成鋼：“換我來借住幾天。”
熟門熟路地整理著廚房，曲希瑞把從自己家帶來的食物一樣樣塞進冰箱。一墻之隔的窸窣聲響，讓南宮烈開始頻頻走神fort。Home。Care。他腦海中不受控地蹦出幾個零碎的單詞。是曲希瑞的到來，將冷冷清清的房子，從一個滿溢孤獨和焦慮的場地還原成為了“家”。
南宮烈豎起一條腿，把額頭枕上膝蓋。腦袋疼得像是要裂成兩半。曲希瑞離他很遠又仿佛很近。他知道自己其實已經七零八落，只是勉強還在運作。然而，視野裏一地的材料又不斷提醒著他，雷君凡的無罪判決，孤兒藥集體訴訟的立案，汙點證人提供給他的受賄名單，都亟待他去一項項落實。
所有人都對他有所期望，他怎麽能夠允許自己停下來？
收拾幹凈雜物和垃圾，曲希瑞又給南宮烈煮了幾個雞蛋，熱了一杯牛奶，端到他面前。同時還在盤子裏放了兩粒布洛芬。
“當著我的面全部吃完，吃完馬上去睡覺。先把燒退了。”他也盤起腿，面對著南宮烈坐下。曲希瑞無從得知南宮烈給自己的壓力，也絲毫不關心他工作上的進展。他只知道，高燒不退的好友不能再這麽繼續折騰自己，如果他放任不管，南宮烈可能下一秒就會暈倒在他面前。“你現在根本沒有能力作出最佳判斷。我不管地上的這些是證據還是別的什麽，南宮律師，你最好拿出你的最佳狀態來面對它們。”
……
雷君凡也沒有料到，展令揚晚上還會回來陪他。
他以為展令揚是受曲希瑞之托，來監督他的作息。被視為重點管控對象，他有些哭笑不得，卻也不想為難好友，“我想把初稿捋完。”
在病房陪雷君凡待了一整個白天，展令揚知道他在給 Bloomberg 寫書面采訪的回應文章。作為那兩份挑戰行業龍頭 WL 集團的做空報告的發布者，雷君凡接受到的專訪邀請遠不止 Bloomberg 一家。展令揚躲在自己的電腦屏幕後面，不動聲色地觀察雷君凡接電話、回郵件。由於持續的低燒、以及劇烈的神經痛，曲醫生安排雷君凡住院觀察，他讓助理出面推掉了視頻連線和電話采訪，僅挑選了 Bloomberg 這一家頭部媒體，約定以書面形式作出專題回應。
“別誤會，我不是來監視你的。”展令揚迅速撇清關系，隨即又換上一副假哭表情，開始表演起可憐無助：“瑞瑞拋下我，去找烈烈同居了，我無處可去，萬般無奈，只有來投奔凡凡你了……嗚哇，你們一個個都好狠的心，凡凡你不想見我，瑞瑞不要我，烈烈也不理我，我給他們倆發消息，一句都不肯回我……”
對於展令揚顛倒黑白的功夫，雷君凡早已經完全免疫。“少來這套。”他按著額角，自動過濾掉耳邊的聒噪。不過，展令揚的話倒是提供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傍晚南宮烈和他才通過話，愛人因重感冒而精神不濟，他不免有些擔心。但如果曲希瑞在他家坐鎮，那他便可以徹底放下心來。對於信賴的友人，雷君凡心裏只有說不出的感激，聽著展令揚的抱怨，他忍不住為曲希瑞辯護：“是我給希瑞添了太多麻煩，要怪就怪我。這幾個月，他已經夠辛苦的了。”
“我跟瑞瑞也快一年沒見面了耶，他的時間全花在病人身上，只分給我象征性的一點點邊角料。”展令揚當然也理解曲希瑞的難處，不過是向雷君凡半真半假地發兩句牢騷，“我也只有在你這兒才能多見他幾面。瑞瑞對你可比對我上心多了。”
雷君凡抿了抿嘴，“那你可千萬別學我。”
說話間，展令揚也在病床旁坐了下來，又把話題拉回到好友在寫的文章上，“還差多少？我能先看看嗎？”比起吃曲醫生病人的飛醋，他倒是對文章內容更為好奇。
思路已經被打斷，雷君凡幹脆把電腦屏幕轉向展令揚，順手摘了眼鏡，放任自己陷進寬大的枕頭裏，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口氣。
“你還好嗎？”不確定是不是燈光的緣故，病床上的人臉色看起來略顯蒼白。展令揚有些拿不準，“要不要叫護士過來？”
估計好友是被白天自己疼痛發作的模樣留下了陰影，雷君凡適時地制止他小題大做：“不要緊，只是有點頭暈。”
“不要緊？”展令揚瞟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你還在發燒呢……暈的厲害嗎？”
雷君凡搖了搖頭：“我知道發燒是什麽感覺。應該是止疼藥的副作用。”
入院頭一天，曲希瑞就給他換了強效的緩釋止疼藥，藥效可以延續12小時，一天只需口服兩次。不知是不是出於新藥的鎮痛效果，換藥當天，他幾乎沒有經歷讓他喪失活動能力的劇烈爆發痛。然而，或許是身體還未適應新藥，他一整天都暈暈乎乎的，頭腦仿佛被困在一團迷霧中，不管是展令揚的突然出現，還是曲希瑞送他去口腔科縫合傷口，以及與南宮烈的通話，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對外部的一切變化的反應都很遲鈍。
“所以早上的藥，你才故意沒吃嗎？”展令揚出其不意地反問。
說話的人輕描淡寫，雷君凡卻頓時繃緊了後背，緊緊盯住展令揚。對上好友警覺的眼神，展令揚倍感無奈，他第一千零一次地為自己辯白：“凡凡，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不會跟瑞瑞告狀，我也不會幹涉你的任何決定。”
即便雷君凡不說，他多少也能猜到好友心事重重的原因，“我知道做空還沒有完成。烈烈也告訴了我你被指控的事兒……而我可能比他還清楚，是 WL 在栽贓你，”意指針對雷君凡的財務造假指控，展令揚補充道：“我在幫烈烈查 WL 舞弊證據的時候，意外截獲了一些郵件。”
這也是他趕回來的真正原因。好友身陷險境，他不可能不顧不管。
“凡凡，我想幫你。”
展令揚的一番說辭情真意切，雷君凡卻並沒有正面回應，反倒以手掩面，默默合上了眼睛。見狀，展令揚也不再多解釋什麽，自顧自地從小桌板上撈起雷君凡的電腦，從頭開始翻閱好友草擬的文章初稿。然而，就當他以為等不到答案的時候，雷君凡卻突然松了口。
“我輸不起。”他輕聲吐字，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下定決心的告解。轉過頭，雷君凡重新對上展令揚的視線：“我簽了對賭。”
做空 WL，對雷君凡來說，當然是一次豪賭。在手握大把資金的對沖基金大佬眼裏，他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如果不做出一些犧牲和讓步，根本就沒有坐上賭桌的資格。
歸根到底，是他需要盟友，與他共同在二級市場上真金白銀地影響 WL 的股價——除了自己有限的資產可以作為本金，雷君凡手上沒有任何初始籌碼。WL 家大業大，想要撼動這棵大樹，單憑一份做空報告，只能是癡人說夢。然而，盡管他有動機拉對沖基金入局，對方卻並沒有足夠的動力參與他的游戲。
資本不相信邏輯和理性，資本只相信貪婪。
“Money talks。”展令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雷君凡點點頭，“只有這樣，他們才會信任我。”
因此，他壓上了幾乎所有可動用的資金，先一步建立空頭頭寸，為了最大程度放大錢效，又加了上百倍的杠桿。理智地來看，這樣的杠桿幅度，已經遠超他正常情況下所能承受的風險。然而他別無他法，只能選擇放手一搏。
作為賭桌上強勢的一方，對沖基金還提了一個要求：做空的盈利如果沒有達到預期目標，雷君凡需要“賠償”其平倉金額與目標金額的差價。
他答應了。
旱澇保收的對賭，顯然是一筆不對等的霸王條款。但也只有靠著對賭協議，西岸那幾家對沖基金才願意真金白銀地下場。雷君凡選擇了孤註一擲。刀出鞘，就要見血。他做這個局，不是為了名或利，他要的是 WL 再無可能翻身。
然而，做空的行動的開局並不順利。做空初期，WL 股價在多空的勢力的搏鬥下波動劇烈。在大股東的操盤下，WL 有幾天的股價被猛拉了一把。雷君凡上了高杠桿，差一點就被直接軋空。好在他留了後手，在建空頭頭寸的時候，預留了不動產，以及一些長期持有的股票和債券。匆忙間，他不得不抵押了這些原本不想動用的資產，又私下問雷子昂借了一筆款，才勉強補上了保證金。
雷君凡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決定，卻也懷疑過自己是否有能力將做空策略執行下去。多空拉鋸的那段時間，正對上他覆查出骨轉移後不久，重新換藥進行大劑量化療的時間。那幾天，他在藥物和壓力的雙重影響下，吐到根本吃不進東西。做空的贏面仿佛懸於蛛絲，而轉機來自於直播節目。電視采訪之後，輿論發酵，WL 的股價終於無可挽回地大跌了一波，空頭這才一舉扭轉了局面，將優勢定型下來。
而當前擺在雷君凡面前的問題是，在此刻的點位平倉，雖然對下場的基金來說已經獲利豐厚，但仍未達到對賭的約定金額。
要完成賭約，WL 股價還需要繼續下跌兩成。
“渾水當年的第一筆做空 case，連續發了8篇研報，才引來 SEC 介入進行非正式調查，讓市場相信目標公司真的有問題。”雷君凡垂下眼，邊說邊撥弄著手腕上的住院手環，“我才發了兩篇，是我的聲量還不夠大。”
展令揚聽了半天，越聽越窩火。在這場博弈中，雷君凡擺明了吃虧。他自己從來不是低聲下氣的人，因而也見不得好友受委屈。但事已至此，展令揚也只能從己方現有的籌碼出發，希望能夠助力做空一事早日塵埃落定。“你知道烈烈在準備孤兒藥的集體訴訟案嗎？他手上有一些東西，你應該能用得上。”展令揚摸著下巴，思忖著提議，“他給了我一份 WL 行賄官員的名單。根據名單，我幫他搞到了這些蛀蟲在國稅局的稅單、所有的銀行賬戶、包括境外賬號，當然，還有賬戶流水。”
聯想到此前，南宮烈象征性花了一美金，特意向他咨詢的、利用稅單排查受賄的手法，雷君凡立刻明白了展令揚的指涉。
“令揚，你知道這些非法獲取的證據，是上不了法庭的。而且，在孤兒藥案的聽證會開始前，我不應該知道案子的任何細節，這會違背律師的保密原則。”事關愛人的職業操守，雷君凡自覺地守著紅線，“我不能利用他的案子。做空行動觸發 WL 股價大跌之後，利用 SEC 的調查結果，發起對 WL 的集體訴訟要求賠償，這個依賴順序才是合情合理的。”
“我知道了。”展令揚點了點頭，將電腦還給雷君凡，站了起來。
雷君凡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危險，“……令揚，你別亂來。”
站著的人俯身撐在床沿，擋住了落在雷君凡臉上的光線，揚起的嘴角似笑非笑，“亂來的人是你，凡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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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手術推到月底，是因為做空的期限？”
等曲希瑞離開後，展令揚才不輕不重地，把先前引發曲醫生滔天怒火的話題重拋出來。
而雷君凡只是沈默。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麻煩？”雖然也擔心著好友，但在展令揚身上倒全然沒有嚴肅的氣氛。將雷君凡的沈默視為某種賭氣，展令揚忍不住想要逗逗他：“凡凡，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把心事全寫在臉上了？”
雷君凡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然而，在他一貫冷淡平靜的外表下，展令揚卻直覺地捕捉到了他想要刻意隱藏的部分——表達出強烈的自我原則，同時回避他人的關心，那簡直就是大寫的、孩子氣的“我有心事，不要煩我”。
“哎呀，連我也要保密嗎？”相識這麽多年，他很清楚雷君凡悶葫蘆的脾性，好友的嘴，難撬，但也並不是撬不開，而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跟他慢慢磨。“跟我說說嘛，”展令揚笑瞇瞇地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臉孔，“我保證，絕對不會向曲醫生和南宮律師告密。”
被展令揚不依不饒地揪著，雷君凡確實也有些煩心。他裝作不去理會展令揚，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不想才邁出腿，腳下就突然一個趔趄。好在展令揚就在他身旁，一伸手便攔腰攬住了他。在病服外，雷君凡穿戴著保護骨折胸椎的背心式支具。堅硬的塑料和金屬骨架撞在展令揚懷裏，讓這個擁抱顯得有些硌人。
“我沒事。”穩住身子後，雷君凡下意識地推開了他。“終於肯理我啦？”確認好友安然無恙，展令揚才小心地松開手。目睹過雷君凡背痛發作的模樣，他也生怕自己沒掌握好輕重，無意中再讓人受疼。
“你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展令揚提議。雖然跟雷君凡相處時，他試圖以盡可能平常的態度對待好友，不去過分關註他的身體狀態，但要說完全不擔心他，那也是假的。
“我去上廁所。”雷君凡無奈地撇了撇嘴角，“展監察，可以給我留點基本的隱私嗎？”
……
南宮烈沒有料到，曲希瑞居然會來家裏找他。
他還在發燒，這點根本無需隱瞞，曲醫生一眼就看出來了。頂著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曲希瑞伸手探了探他的體溫。南宮烈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把不請自來的好友讓進屋。
體溫依舊有些燙手。南宮烈看上去也不太有精神，頭發亂糟糟的，嘴唇幹燥，下巴上的胡茬也沒有刮。“跟我說說，你昨晚幾點睡的？今天吃了什麽？”曲希瑞面色不善地詢問。
南宮烈縮著肩膀，自己也伸手扶著前額。除了高燒未退，他仍然頭疼得厲害，隔了半晌才回答曲希瑞：“吃了面包。”
“還有呢？”
病懨懨的人沈默不言。曲希瑞幹脆放棄無效問話，直奔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裏空蕩蕩的，只有幾聽氣泡水，一包開了封的混合生菜，以及幾塊黃油和幹酪。
他就不該指望南宮烈會照顧好自己。曲希瑞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穩住情緒。這個笨蛋也生病了，別沖他發火。
“你跟我走，住到我那兒去。”
南宮烈卻仿佛充耳不聞。客廳地板上攤了一地的A4紙，他自顧自地走回到紙堆中間的空缺處，席地盤腿坐下，“我還沒有整理完這些資料。”
曲希瑞也不打算與他多費口舌：“南宮烈，你要不就去收拾東西，要不，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君凡。”
用另一半的關心作為威脅，這次卻沒有奏效。南宮烈坦然地仰起頭，沖著他綻開一個稀薄的微笑：“希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也不想讓你生氣，但是我真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張開手臂，把地面上的紙質材料都圈進一個假想的懷抱：“我有一個交易要談判，有一個case要立案，還有一個case要結案。我沒有時間休息。”
爛透了的借口。曲希瑞對此的回應，是摔門而出。
約莫間隔了一個多小時，當曲希瑞最終提著旅行袋和滿滿兩大包食物回來時，南宮烈仍然揪著頭發坐在地上。好友的折返完完全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南宮烈遲鈍地、乃至有些不知所措地地望向來人，曲希瑞把旅行袋往地上一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是一貫的恨鐵不成鋼：“換我來借住幾天。”
熟門熟路地整理著廚房，曲希瑞把從自己家帶來的食物一樣樣塞進冰箱。一墻之隔的窸窣聲響，讓南宮烈開始頻頻走神fort。Home。Care。他腦海中不受控地蹦出幾個零碎的單詞。是曲希瑞的到來，將冷冷清清的房子，從一個滿溢孤獨和焦慮的場地還原成為了“家”。
南宮烈豎起一條腿，把額頭枕上膝蓋。腦袋疼得像是要裂成兩半。曲希瑞離他很遠又仿佛很近。他知道自己其實已經七零八落，只是勉強還在運作。然而，視野裏一地的材料又不斷提醒著他，雷君凡的無罪判決，孤兒藥集體訴訟的立案，汙點證人提供給他的受賄名單，都亟待他去一項項落實。
所有人都對他有所期望，他怎麽能夠允許自己停下來？
收拾幹凈雜物和垃圾，曲希瑞又給南宮烈煮了幾個雞蛋，熱了一杯牛奶，端到他面前。同時還在盤子裏放了兩粒布洛芬。
“當著我的面全部吃完，吃完馬上去睡覺。先把燒退了。”他也盤起腿，面對著南宮烈坐下。曲希瑞無從得知南宮烈給自己的壓力，也絲毫不關心他工作上的進展。他只知道，高燒不退的好友不能再這麽繼續折騰自己，如果他放任不管，南宮烈可能下一秒就會暈倒在他面前。“你現在根本沒有能力作出最佳判斷。我不管地上的這些是證據還是別的什麽，南宮律師，你最好拿出你的最佳狀態來面對它們。”
……
雷君凡也沒有料到，展令揚晚上還會回來陪他。
他以為展令揚是受曲希瑞之托，來監督他的作息。被視為重點管控對象，他有些哭笑不得，卻也不想為難好友，“我想把初稿捋完。”
在病房陪雷君凡待了一整個白天，展令揚知道他在給 Bloomberg 寫書面采訪的回應文章。作為那兩份挑戰行業龍頭 WL 集團的做空報告的發布者，雷君凡接受到的專訪邀請遠不止 Bloomberg 一家。展令揚躲在自己的電腦屏幕後面，不動聲色地觀察雷君凡接電話、回郵件。由於持續的低燒、以及劇烈的神經痛，曲醫生安排雷君凡住院觀察，他讓助理出面推掉了視頻連線和電話采訪，僅挑選了 Bloomberg 這一家頭部媒體，約定以書面形式作出專題回應。
“別誤會，我不是來監視你的。”展令揚迅速撇清關系，隨即又換上一副假哭表情，開始表演起可憐無助：“瑞瑞拋下我，去找烈烈同居了，我無處可去，萬般無奈，只有來投奔凡凡你了……嗚哇，你們一個個都好狠的心，凡凡你不想見我，瑞瑞不要我，烈烈也不理我，我給他們倆發消息，一句都不肯回我……”
對於展令揚顛倒黑白的功夫，雷君凡早已經完全免疫。“少來這套。”他按著額角，自動過濾掉耳邊的聒噪。不過，展令揚的話倒是提供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傍晚南宮烈和他才通過話，愛人因重感冒而精神不濟，他不免有些擔心。但如果曲希瑞在他家坐鎮，那他便可以徹底放下心來。對於信賴的友人，雷君凡心裏只有說不出的感激，聽著展令揚的抱怨，他忍不住為曲希瑞辯護：“是我給希瑞添了太多麻煩，要怪就怪我。這幾個月，他已經夠辛苦的了。”
“我跟瑞瑞也快一年沒見面了耶，他的時間全花在病人身上，只分給我象征性的一點點邊角料。”展令揚當然也理解曲希瑞的難處，不過是向雷君凡半真半假地發兩句牢騷，“我也只有在你這兒才能多見他幾面。瑞瑞對你可比對我上心多了。”
雷君凡抿了抿嘴，“那你可千萬別學我。”
說話間，展令揚也在病床旁坐了下來，又把話題拉回到好友在寫的文章上，“還差多少？我能先看看嗎？”比起吃曲醫生病人的飛醋，他倒是對文章內容更為好奇。
思路已經被打斷，雷君凡幹脆把電腦屏幕轉向展令揚，順手摘了眼鏡，放任自己陷進寬大的枕頭裏，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口氣。
“你還好嗎？”不確定是不是燈光的緣故，病床上的人臉色看起來略顯蒼白。展令揚有些拿不準，“要不要叫護士過來？”
估計好友是被白天自己疼痛發作的模樣留下了陰影，雷君凡適時地制止他小題大做：“不要緊，只是有點頭暈。”
“不要緊？”展令揚瞟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你還在發燒呢……暈的厲害嗎？”
雷君凡搖了搖頭：“我知道發燒是什麽感覺。應該是止疼藥的副作用。”
入院頭一天，曲希瑞就給他換了強效的緩釋止疼藥，藥效可以延續12小時，一天只需口服兩次。不知是不是出於新藥的鎮痛效果，換藥當天，他幾乎沒有經歷讓他喪失活動能力的劇烈爆發痛。然而，或許是身體還未適應新藥，他一整天都暈暈乎乎的，頭腦仿佛被困在一團迷霧中，不管是展令揚的突然出現，還是曲希瑞送他去口腔科縫合傷口，以及與南宮烈的通話，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對外部的一切變化的反應都很遲鈍。
“所以早上的藥，你才故意沒吃嗎？”展令揚出其不意地反問。
說話的人輕描淡寫，雷君凡卻頓時繃緊了後背，緊緊盯住展令揚。對上好友警覺的眼神，展令揚倍感無奈，他第一千零一次地為自己辯白：“凡凡，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不會跟瑞瑞告狀，我也不會幹涉你的任何決定。”
即便雷君凡不說，他多少也能猜到好友心事重重的原因，“我知道做空還沒有完成。烈烈也告訴了我你被指控的事兒……而我可能比他還清楚，是 WL 在栽贓你，”意指針對雷君凡的財務造假指控，展令揚補充道：“我在幫烈烈查 WL 舞弊證據的時候，意外截獲了一些郵件。”
這也是他趕回來的真正原因。好友身陷險境，他不可能不顧不管。
“凡凡，我想幫你。”
展令揚的一番說辭情真意切，雷君凡卻並沒有正面回應，反倒以手掩面，默默合上了眼睛。見狀，展令揚也不再多解釋什麽，自顧自地從小桌板上撈起雷君凡的電腦，從頭開始翻閱好友草擬的文章初稿。然而，就當他以為等不到答案的時候，雷君凡卻突然松了口。
“我輸不起。”他輕聲吐字，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下定決心的告解。轉過頭，雷君凡重新對上展令揚的視線：“我簽了對賭。”
做空 WL，對雷君凡來說，當然是一次豪賭。在手握大把資金的對沖基金大佬眼裏，他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如果不做出一些犧牲和讓步，根本就沒有坐上賭桌的資格。
歸根到底，是他需要盟友，與他共同在二級市場上真金白銀地影響 WL 的股價——除了自己有限的資產可以作為本金，雷君凡手上沒有任何初始籌碼。WL 家大業大，想要撼動這棵大樹，單憑一份做空報告，只能是癡人說夢。然而，盡管他有動機拉對沖基金入局，對方卻並沒有足夠的動力參與他的游戲。
資本不相信邏輯和理性，資本只相信貪婪。
“Money talks。”展令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雷君凡點點頭，“只有這樣，他們才會信任我。”
因此，他壓上了幾乎所有可動用的資金，先一步建立空頭頭寸，為了最大程度放大錢效，又加了上百倍的杠桿。理智地來看，這樣的杠桿幅度，已經遠超他正常情況下所能承受的風險。然而他別無他法，只能選擇放手一搏。
作為賭桌上強勢的一方，對沖基金還提了一個要求：做空的盈利如果沒有達到預期目標，雷君凡需要“賠償”其平倉金額與目標金額的差價。
他答應了。
旱澇保收的對賭，顯然是一筆不對等的霸王條款。但也只有靠著對賭協議，西岸那幾家對沖基金才願意真金白銀地下場。雷君凡選擇了孤註一擲。刀出鞘，就要見血。他做這個局，不是為了名或利，他要的是 WL 再無可能翻身。
然而，做空的行動的開局並不順利。做空初期，WL 股價在多空的勢力的搏鬥下波動劇烈。在大股東的操盤下，WL 有幾天的股價被猛拉了一把。雷君凡上了高杠桿，差一點就被直接軋空。好在他留了後手，在建空頭頭寸的時候，預留了不動產，以及一些長期持有的股票和債券。匆忙間，他不得不抵押了這些原本不想動用的資產，又私下問雷子昂借了一筆款，才勉強補上了保證金。
雷君凡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決定，卻也懷疑過自己是否有能力將做空策略執行下去。多空拉鋸的那段時間，正對上他覆查出骨轉移後不久，重新換藥進行大劑量化療的時間。那幾天，他在藥物和壓力的雙重影響下，吐到根本吃不進東西。做空的贏面仿佛懸於蛛絲，而轉機來自於直播節目。電視采訪之後，輿論發酵，WL 的股價終於無可挽回地大跌了一波，空頭這才一舉扭轉了局面，將優勢定型下來。
而當前擺在雷君凡面前的問題是，在此刻的點位平倉，雖然對下場的基金來說已經獲利豐厚，但仍未達到對賭的約定金額。
要完成賭約，WL 股價還需要繼續下跌兩成。
“渾水當年的第一筆做空 case，連續發了8篇研報，才引來 SEC 介入進行非正式調查，讓市場相信目標公司真的有問題。”雷君凡垂下眼，邊說邊撥弄著手腕上的住院手環，“我才發了兩篇，是我的聲量還不夠大。”
展令揚聽了半天，越聽越窩火。在這場博弈中，雷君凡擺明了吃虧。他自己從來不是低聲下氣的人，因而也見不得好友受委屈。但事已至此，展令揚也只能從己方現有的籌碼出發，希望能夠助力做空一事早日塵埃落定。“你知道烈烈在準備孤兒藥的集體訴訟案嗎？他手上有一些東西，你應該能用得上。”展令揚摸著下巴，思忖著提議，“他給了我一份 WL 行賄官員的名單。根據名單，我幫他搞到了這些蛀蟲在國稅局的稅單、所有的銀行賬戶、包括境外賬號，當然，還有賬戶流水。”
聯想到此前，南宮烈象征性花了一美金，特意向他咨詢的、利用稅單排查受賄的手法，雷君凡立刻明白了展令揚的指涉。
“令揚，你知道這些非法獲取的證據，是上不了法庭的。而且，在孤兒藥案的聽證會開始前，我不應該知道案子的任何細節，這會違背律師的保密原則。”事關愛人的職業操守，雷君凡自覺地守著紅線，“我不能利用他的案子。做空行動觸發 WL 股價大跌之後，利用 SEC 的調查結果，發起對 WL 的集體訴訟要求賠償，這個依賴順序才是合情合理的。”
“我知道了。”展令揚點了點頭，將電腦還給雷君凡，站了起來。
雷君凡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危險，“……令揚，你別亂來。”
站著的人俯身撐在床沿，擋住了落在雷君凡臉上的光線，揚起的嘴角似笑非笑，“亂來的人是你，凡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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