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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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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不知為何,這日的急癥室人滿為患。雷君凡的情況看著還算平穩,因而被分診護士安排在等待區候診。

南宮烈顯然不滿於這樣的安排,試圖向分診護士據理力爭。“能不能讓我們先做檢查?他十六天前剛做了一次大劑量的化療,腫瘤醫生提醒我們,這段時間要當心感染。他已經這樣咳了兩三天了。”

護士面露難色。“您也看到了,幾位醫生都在處理更緊急的病人,還有這麽多病人也在排隊等候。先生,我也很想幫您,但我們實在沒有多餘的人手。”

南宮烈並不甘願讓步。“那麽,能讓我們排到最前面嗎?”

雷君凡輕輕拉了一下愛人的手。“就等著吧,沒關系。”他暗暗指了指坐在斜對面的,正弓著背哀嚎不止的黑人大媽。“人來的比我們早,都已經那樣了,也照樣在等。聽護士安排吧。”

“這種時候就沒必要謙讓了。”南宮烈仍不死心,四下張望著急癥室內的動向。“你在這坐一會兒,我再去想想辦法。”

雷君凡松了手,南宮烈兩三步就跑沒了影。他心裏清楚,愛人雖然看似溫和,但對於認定的事情,卻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況且,南宮烈也是在為自己出頭。雷君凡抱著雙臂縮在椅子上,也沒有力氣再去想別的。到了醫院,被急癥室的吵雜聲環繞著,他只覺得頭暈得愈加厲害,人有些發冷,胸口也很疼。南宮烈才離開沒多久,他就又開始咳了起來。這一陣咳嗽起得又急又猛,隨著喉頭泛出的一股甜腥,他身子一折,咳出了一口血。

鮮紅、帶著些許氣泡的血水糊在手心,叫他一下子回想起第一次在家咳血的情景。來不及細想,下一陣咳嗽緊接了上來。他掩住口鼻,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穿過等候區橫七豎八的腿腳,摸著走廊的墻壁拐進洗手間。

洗手臺有人。雷君凡向著水池伸出沾了血的手,倒把那人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雷君凡沒有搭理他,只是維持著把手伸在龍頭下的姿勢,讓水流把手上的血痕沖洗幹凈。鏡中映出他蒼白的臉,嘴角和下巴上也罩著一層薄薄的血印。意識到身邊的人仍在盯著他看,雷君凡冷淡而不悅地回看了他一眼。“我沒事。洗完了就請出去吧。”

等人離開,他摘了眼鏡,躬下身,用手心接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抹走嘴邊的血痕。血腥味仍在喉間翻湧,他按著胸口喘了幾口氣,突然又是一陣急咳,嗆得他腿一軟,下意識地伸手撐住鏡子,前額也隨之抵上鏡面,而他口中斷續咳出的細小血點,則斑斑駁駁地濺在了鏡面和臺面上。

好不容易才止住咳。雷君凡穩了穩身子,抽了幾張擦手紙,沾了點水,去擦鏡面上的血點。咳出的生理性淚水溢滿眼眶,在沒有鏡片矯正的模糊視線裏,擦手紙把鏡中人的臉面也抹得濕漉漉一片。

即便看不清細節,鏡中模糊的影像也已經足夠讓他驚詫——光禿禿的頭發眉毛,眼圈青黑凹陷,一邊的顴骨處還帶著瘀傷,在鏡燈下,整個人蒼白得毫無血色。

他幾乎要不認得自己。

雷君凡默默戴上眼鏡。鏡中的人影在金屬框架的修飾下,倒是挽回了一部分記憶中的形象。他清楚自己的病情並不樂觀,也並不想要放棄。不過,他警覺地想,自己會不會過於太後知後覺。時間走得,或許要比他想象中更快。

回到候診區,南宮烈已經在座位上等他。“你跑哪裏去了!”找不見他人,南宮烈心裏著急,說話的語氣有點沖。

“廁所。”雷君凡平靜地回答。

見愛人的步子有些虛,南宮烈趕緊上前攙住他的手臂。“跟我來,我跟醫生說好了,可以讓我們插個空。”

出乎雷君凡預料,接診的大夫,居然是他第一次因咳血來看急診時,為他診治過的 Matthew 醫生。

好一個故地重游。雷君凡在心裏苦笑。

Matthew 醫生翻看著電子病歷,也認出了雷君凡。“噢,是你,Denial 醫生的朋友。”他示意雷君凡解開外套躺到診療床上,隔著襯衣,為他進行常規的觸診和聽診。“咳了幾天?感到呼吸困難嗎?胸口疼不疼?有沒有其他部位也感到疼痛?”

雷君凡配合地回答 Matthew 醫生的所有問題,吸氣,吐氣,深呼吸,咳嗽。Matthew 醫生放下聽診器。“你需要再去拍個胸片。最近還有再咳血嗎?”

雷君凡瞟了一眼南宮烈,愛人正在診室的另一側與護士交涉:“還有沒有空餘的病床,可以讓他躺一下?”

“在外面候診的時候,咳了一點血,不過沒有上次嚴重,出血量要小得多。”他輕咳一聲,壓低了聲音答覆醫生,又攤開手掌比劃了一下,“大概是這些。”

“再讓我聽一下。”Matthew 醫生重新戴上聽診器。隨後,他又囑咐護士為病人找一臺輪椅。“盡量先安靜坐著,拍完片,我們來看看是什麽情況。”

采血、拍片。南宮烈陪他做完檢查,回到等候區等待檢查結果。

不想當著南宮烈的面咳血,雷君凡一路都忍得很辛苦。他不敢用力咳,喉管裏溢出的血腥,也被他盡數咽了下去。但縱使雷君凡再強撐著掩飾,南宮烈也還是能看得出他的不對勁。

“君凡,”他貼著雷君凡右手邊坐下,“你靠到我身上來。”

雷君凡屈肘撐著膝蓋,眼前陣陣發黑,甚至都不太有力氣坐直身體。他這會兒倒不太咳了,但喘得有些急。南宮烈把手伸進愛人外套裏面,輕輕撫著後背幫他順氣。“很難受嗎?我再去看看能不能……

雷君凡閉著眼,摸索著抓住他另一只手。“別,就……就這樣。”說話間,人就要往前栽倒。南宮烈趕緊攔腰一把將他攬住,側身用肩膀頂住他的身體。“好,好,我不走。你靠著我……或者你枕到我腿上,躺下來。”

“不……這樣就好。”雷君凡靠著他的肩膀緩了一陣,眼前才逐漸恢覆清明。南宮烈配合著他的吐息微調坐姿,逐漸把兩人調整成著面對面、雷君凡半倚在他肩頭的姿勢。

感受到愛人的雙手堅定又溫柔地擁抱著自己,雷君凡腦中反而閃回出□□室鐵灰色的環境,幾乎沒有襯墊的鐵架床,比毛巾厚不了多少的薄毯,小床邊的水池,流出的只有冰冷的水。晚上冷得只能蜷成一團,他身上也疼,因此根本無法入睡,只能靠著空想,去分散對冷和疼的註意力,以熬過漫漫長夜。

他想著檢察官和兩位代理律師的幾次問話,在記憶中挖掘涉案項目的細節,一邊打著冷顫,一邊將見過的每一個人、開會的每一次會、給出的每一次建議、項目組每一次提交給自己覆核的文檔……都仔仔細細地回想了一遍。南宮烈和 Andrei 向他承諾,周一一定可以讓他獲釋,於是第三個晚上,他便用來計劃獲釋後需要做的事,一樁樁、一項項,從裏到外想得清清楚楚。

然而,到醫院看急癥,顯然完全不在他的計劃之內。雷君凡厭棄這樣的自己,卻也對肉身的脆弱無能為力。他忍耐著悶咳了幾聲,立刻換來了愛人在他後心處的輕拍,如今,南宮烈溫暖的體溫近在咫尺。這竟是這幾日以來,他們之間最為親近的時刻。

“烈,”雷君凡抵著愛人的頸窩,發出的幾乎只是氣聲,“你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

“現在沒有。”南宮烈回答得很幹脆。“別說話了,你知道不知道自己一副快要暈過去的樣子?”

雷君凡卻好像沒聽到,“保釋金……你是……怎麽交的?”聽證會結束後,他就一直很在意這個問題。

知道終究要攤牌,南宮烈也沒打算隱瞞什麽,有一說一地把情況原原本本告訴雷君凡:“共同賬戶裏的錢、我自己還有些存款、再跟我媽臨時借了點。”

他明白雷君凡這麽問的原因。“是,我知道你抵押了房子和證券,沒關系的,我沒生氣,你也不需要解釋。當下有需要用錢的地方,你盡管用,不用顧忌我媽那邊。一開庭,法院把保釋金退回來,馬上就會還給她。我會處理好,別擔心。”

“還有,你爸那邊我也聯系過了。我跟他說你一切都好,今天就能回家,以及也不是什麽麻煩的官司,讓他不用擔心。等你好些了,記得再給他打電話報個平安。”

“……嗯。”雷君凡微微蹭了下他的脖子,算是點了點頭。他喘了幾口氣,又繼續發問。“檢察官今天提出的指控……我們要怎麽回應?”

“不管檢方拿出什麽證據,我和 Andrei 都會為你做無罪辯護。”南宮烈忍不住打斷了連話都沒力氣說連貫的人。“君凡,這些都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兒。”

雷君凡沒有接話。當南宮烈以為他能安安分分靠在自己身上休息,雷君凡又輕聲吐出一個問題。

“……你的右手怎麽了?……所有需要……用力的地方……你都用的左手。”

南宮烈心中一震,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是左利手,由於拉傷了右肩,或許在日常動作裏,會下意識地使用左手代償,但他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傾向性,沒想到,雷君凡竟留意到了他並不顯眼的反常。

“我沒事,你別胡思亂想。就是那天……”提到那無妄被捕的日子,南宮烈刻意略過了描述,生怕引出什麽糟糕的聯想,“只是稍微有些拉傷了肩膀,沒什麽要緊,已經不怎麽疼了。”

愛人的關心讓他既暖心又刺痛。他知道自己被雷君凡珍視著,而他也同樣把愛人放在了心尖的位置。他沒有別的奢求,只想要他好好的,平安喜樂,完完整整地渡過每一個日升月落。

環著雷君凡的腰際,南宮烈把他抱緊了一些。“放心,我能應付得來。君凡,相信我。”

“烈……”雷君凡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我……”

話沒說話,他身子一軟,脫力地伏倒在南宮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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