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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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君凡,我進來了。”

回應他的是從洗手間傳來的幹嘔。曲希瑞把外套扔在玄關,蹬了鞋,來不及換上拖鞋,直接跑進洗手間。雷君凡正弓著腰,跪在馬桶邊,臉色慘白得嚇人。

“稍等,我洗個手再碰你。”從醫院趕過來,曲希瑞還穿著代表神經外科的深藍色短袖內穿衣。擔心在醫院沾染的病菌會感染到因化療而抵抗力降低的好友,他依照著術前刷手的習慣,迅速把雙手洗凈到手肘位置。

雷君凡當然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他也清楚,自己的模樣不可謂不狼狽——可能的話,他絲毫不想以這樣的姿態面對曲希瑞。然而,愈演愈烈的嘔吐沖動,卻把他牢牢釘在原地,“抽屜裏……有……醫用手套。\"雷君凡努力壓制著胃部的抽搐,本能的喘息甚至讓他無法完整地說出連貫的句子。“別直接碰我……”

“好。”曲希瑞利落地擦幹手,戴上兩層醫用手套,用刷牙杯接了半杯水,半蹲下來扶住雷君凡,把水杯遞給他漱口。雷君凡含進一小口水,吐出來時刺激到咽喉,又引發了一陣幹嘔。曲希瑞從背後環抱住雷君凡,一手扣住他的腰,讓他半倚在自己身上,一手用力按壓住他的胃部。“唔……”被這麽一按,雷君凡疼得低呼出聲,身體一個激靈。曲希瑞暗自辨別著手上的觸感:上腹緊繃著,按上去有硬塊,按壓疼痛,是典型的胃痙攣。隨著胃部的抽搐,他僅僅嘔出少量清稀的□□,顏色隱隱發青,估計是吐了膽汁。

曲希瑞重新接了小半杯水,讓雷君凡淺淺含著漱口,又抽了幾張紙巾,把他口周的汙穢擦拭幹凈。 “我扶你起來,你去躺著。”

“不行……”雷君凡難受地搖頭,“還是想吐……”

“已經吐不出東西了。沒事的,我帶了止吐針,打一針就不會吐了。站得起來嗎?”

雷君凡跪得腿都麻了。曲希瑞半拖半拽地扶他到床邊,讓他屈身側躺下來,隨即折去玄關,從外套口袋裏取出止吐針劑和註射器,回房麻利地給他打了一針。雷君凡閉上眼,攥著被角,無聲地抵抗著身體內部的陣陣絞痛。被胃痙攣折磨了大半天,他已是渾身被冷汗浸透,連發根都濡濕。看不得雷君凡難受的樣子,曲希瑞挨著床沿坐下,把手搓熱,伸進被子給他按揉胃部。剛上手按了一兩下,雷君凡被激得本能地躲閃他的手。“忍一忍。”曲希瑞隔著被子,安撫地輕拍他的後背。“一會兒就不疼了。”雷君凡咬著牙,努力調節呼吸,逼著自己適應曲希瑞動作的頻率。按揉了幾分鐘,曲希瑞看著他緊擰的眉頭漸漸舒展,緊繃身體慢慢放松下來,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家裏有沒有熱水袋?我給你沖一個。”

“好像沒有……”

只能因地制宜了。曲希瑞到廚房找了一個小號玻璃密封罐,煮了一壺開水灌上,用毛巾包好,讓雷君凡捂在胃部。熱力緩緩滲透進身體內部,驅散了緊攥成一坨的、堅硬的疼痛。雷君凡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等他緩過來一些後,曲希瑞打了盆熱水,給他簡單擦了擦身,換掉被冷汗浸濕的T恤。打了止吐針之後,雷君凡的狀態比他剛來時已經好轉太多,身體姿態明顯松弛下來,臉上也恢覆了些許血色。

吐了一天,雷君凡自己可能不覺得,但他的身體實際上已經輕度脫水。曲希瑞給他倒了一杯溫熱的淡鹽水,讓他喝下補充水分。看著水杯,雷君凡不自覺地發怵。“喝水也會吐……”他看向曲希瑞,面露難色。曲希瑞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現在不會了。”他把水杯遞到雷君凡手上,“先喝一小口試試。”

雖然相信曲希瑞的專業,但方才吐到昏天黑地的痛苦還清晰地占據著他的感知。雷君凡帶著猶豫接過水杯,嘗試性地抿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管墜下,落入胃袋。誠然,如曲希瑞所言,先前暴躁的胃袋並沒有表現出抗拒的意思,反而順從地接納了它。

“看吧,已經不會吐了。”見雷君凡撤下了戒備,曲希瑞鼓勵著他喝下了小半杯水,又趁熱打鐵,準備去給他做點吃的。

從雷君凡手上收走水杯,曲希瑞要求他再側躺著休息一會兒,自己則去往廚房,三兩下便打點好一小鍋白粥,又拆了兩只雞腿,燉上小半鍋雞湯。粥和湯在竈上煨著,他又見縫插針地收拾起洗手間。聽著動靜,雷君凡也不好意思再躺下去,起來想要幫忙,自然是被曲希瑞幹脆地拒絕。看著好友把馬桶和洗手池刷洗得幹幹凈凈,他很是過意不去,心裏的感激,一說出口,卻變作趕曲希瑞回醫院值班。

曲希瑞當場被他氣笑。“這是老板當慣了,剝削成性啊。我可是請了假才過來的。是不是沒想到,神經外科醫生這個高尚的職業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而雷君凡的腦回路仍舊停留在鞠躬盡瘁的危險單軌上:“你的病人怎麽辦……”

“別瞎操心,我都安排好才離開的。”曲希瑞用力擰幹毛巾,抹凈臺面上的水痕。“現在你才是我的病人。我在這兒陪你,等烈回來我再走。”

提及南宮烈,雷君凡便向曲希瑞簡單解釋了愛人面臨的證人拒絕出庭的問題。“……他估計回不來,明天開庭。” 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曲希瑞隱隱有些惱火。他眼前浮現出方才進門時,雷君凡胃疼得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直冒冷汗的樣子。他知道自己不該過多介入雷君凡和南宮烈之間的關系,但雷君凡擺明了獨自硬抗的態度,以及南宮烈不在場的事實,都讓他十分之不快。他不忍責怪雷君凡,心裏卻嗔責起承諾會照顧好顧病患的南宮烈。

而理智讓曲希瑞強迫自己合上嘴,不再多說什麽。

把洗手間收拾完畢,粥和雞湯也已經煨好。廚房裏飄著米湯和雞湯香氣。曲希瑞盛了淺淺一小碗稀粥,在粥裏拌了幾勺清雞湯,端給雷君凡。雷君凡眉頭微蹙,他對進食這件事多少還是有些沒底氣。

“我怕吃了又要吐……”

曲希瑞好聲好氣同他講道理。“我知道你胃還難受,但難受也得吃點東西,實在吃不下就少吃兩口。”他給自己也盛了一份。“來,我陪你一起吃。”

粥以米湯水為主,清淡得幾乎沒有味道。雷君凡忍著喉頭殘留的對食物的排斥感,勉強喝了一半,便放下了勺子,倒也確實是沒有再吐。曲希瑞也不催他。能吃進東西就是好現象。擔心雷君凡進食後會引起積食,曲希瑞讓他靠著椅背,為他輕輕按揉著胃部。“沒關系,先緩一緩,晚些時候再試著吃一些。”曲希瑞手上使著巧勁,嘴上也沒閑下囑咐。“還有,嘔吐的情況必須要告訴 Joshua 醫生,下次化療前,務必請他調整藥物的劑量。我也給你帶了止吐的片劑,這兩天,在餐前先服兩粒……”

說著話,曲希瑞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瞥了一眼手機,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電話背景裏人聲嘈雜。有人哭喊,有人大叫。“……Denial 醫生,我們需要你!……”雷君凡見他臉色一黯,便多少猜到發生了什麽。掛斷電話,曲希瑞作勢在雷君凡膝上拍了一掌,深深嘆了口氣。“烏鴉嘴,被你說中了。”他感到既無奈又抱歉。“城際高速連環車禍,幾個傷勢嚴重的被送到我們醫院。外科全員出動,我也得趕回去手術。”

“放心去吧,我已經好多了。他們比我更需要你。”雷君凡讓自己打起精神,對著曲希瑞作出一個微笑的表情,以示“自己沒問題”。曲希瑞覆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膀,無可奈何地去玄關撿自己的外套。

雷君凡扶著餐桌邊緣站起來。他想起自己發病那天去醫院吊水,曲希瑞連續做了幾個小時的手術後,汗水浸透手術服,只能簡單吃兩口冷餐的情景。家裏還剩了幾個餐包。雷君凡把餐包裝進密封袋,趕在曲希瑞離開前,把袋子遞到他。“你帶著路上吃,手術時間長,別餓著。”

曲希瑞有些意外,卻也下意識地接過了密封袋。雷君凡英挺的眉眼近在咫尺,曲希瑞從他的神情中讀出一絲擔憂。相識這麽多年,曲希瑞自是了解,雷君凡雖然生性冷淡,但對待親近之人,卻是十二萬分的細心溫柔。看著他仍顯得蒼白的唇色,曲希瑞心中一陣刺痛。他順勢摟過雷君凡肩背,緊緊擁抱他。“晚上如果還很難受的話,打電話給烈,打給 Joshua 醫生,或者直接撥911。千萬不要自己硬抗,聽到沒?”

“知道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雷君凡把他送到大門外。“小心開車。”

曲希瑞揮了揮手,鉆進駕駛室。他會來找雷君凡,本就是對他放心不下。曲希瑞把車開上主路,雷君凡出現在後視鏡裏,遵循著老派的禮節,站在大門口,目送他離開。曲希瑞瞄著後視鏡,直至雷君凡的身影越來越小,徹底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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