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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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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天啟六年

魔族率領一眾部下無聲無息地對九歸派進行突襲,僅僅用了三日的光景就幾乎將整個門派收入囊中,掌門何柳發現時已經無力挽回,迫不得已放出求救信號後帶著妻子以及僅剩的十幾個長老弟子退進門派供奉先輩之處,借著先輩的餘威以及大陣又苦苦支撐了三日,終於將各門派的援兵等來。

各門派眾人接連湧來,終於在次日天光亮起之前將魔修打的退回了自己的地界,然而九歸派已是滿目瘡痍,長老弟子所剩無幾,昔日無比輝煌的大門派轉眼之間搖搖欲墜。

前來支援的其中幾位大門派的代表人見此心思百轉千回,做表面功夫一樣惋惜幾句,再留下十幾個弟子幫著處理清掃便借急事離開,剩下的門派見他們這般,紛紛有樣學樣。

不稍一會功夫,在場的門派便沒剩下幾個。

與何柳十分交好的天塹派掌門晏城輕嘆一聲,帶著所有的弟子留了下來,並傳音讓門派中信任的幾位長老暫代自己處理門中事務。

末了又想到自己在九歸派這裏不知道要待多長時間,晏清的身子還需要他輸送靈力調理,晏城再次傳音讓他們派人將小公子送過來。

何柳對好友帶著前來的所有弟子留下來的行為十分感動,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表達自己的情緒。

此時聽到對方要讓人將自己的孩子送來,立刻吩咐弟子將門派中最好的院子房間清理出來,同時讓自家兒子在對方到來之後好好陪著玩耍。

至此,晏清便被安排在九歸派暫時住了下來。

晏城與何柳就九歸派後續的補救發展等事宜要商議,每天忙進忙出,晏清自住進九歸派後除了輸送靈力就沒怎麽見過他,所幸來到一個陌生地,他對周遭的一切都十分的好奇,倒對父親的冷落沒多大在意。

唯一讓他不滿的大概只有這位被長輩安排過來陪他的所謂玩伴。

嬌滴滴的一個人,每次和他出去沒多大一會就喊累讓人抱,擺著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還動不動就好哭鼻子。

晏清實在與他相處不來,沒幾天就將人甩到一邊自己跑去玩了。

九歸派地處臨近修真界與魔族交界的地方,此處多山少水,奇形怪狀的高山低窪和連綿起伏的地勢是晏清從來沒見識過的,小獸和植物也是沒見過的。

他早就想好好的將這裏玩個遍了,此番擺脫掉那個這不行那不行的家夥,頓時撒丫子的往九歸派後面的林子裏跑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各色事物將晏清迷得那是眼花繚亂,擡腳踏進林子的那一刻,一抹黑影飛快從眼前掠過。

看清那是一個長著火紅色皮毛的小獸後,晏清眼前一亮,連忙拔腿追上。

呆在這裏的日子裏,有只小獸作伴倒也不錯。

抱著這個想法,晏清追著那只小獸東鉆西竄,可那小獸在林子裏野慣了再加上身形小動作敏捷,哪是他一個小童能抓住了。

僅是那麽一會便不見了蹤影,獨留晏清一人茫然地站在空地上左顧右盼。

原是他跟著小獸亂跑,未曾註意到周遭景象,不知不覺間竟不知道來到了什麽地方。

望著周遭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林子,晏清決定還是在這裏等著吧,他身上有門派玉牌,想來發現他久久不歸後會有人循著找來吧。

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樹下,晏清等待中不知不覺的打起瞌睡來。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一聲尖利的嚎叫聲在耳邊響起,嚇得晏清一個激靈的醒了過來。

他站起身,膽戰心驚中又帶著強烈的好奇。

在原地猶豫了一會,晏清慢騰騰的往疑似發出聲音的那片林子裏移動腳步。

小心地穿過幾叢灌木,便聽見“劈裏啪啦”的聲響近在耳邊,與此同時還有一股噴香的烤肉味傳來。

咽下嘴裏的口水,晏清小心翼翼地挪到高大的灌木叢後面,深吸一口氣後悄悄地探出了一雙眼睛。

空曠的地面上,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穿著一身松垮衣服的瘦弱小孩。

對方背對著他脊背挺直,渾身帶著一種讓晏清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盯著人背影看的有些入了迷,身子不自覺的往前又傾了幾分,結果重心不穩直接摔了出去,發出一道沈悶的響聲。

晏清匆忙從地上起來,對上了一雙漆黑如深夜般的眼眸。

晏清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沒想到對方長得那麽好看,更沒想到自己見人的第一面就那麽丟臉。

他沖著對方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眼眸裏閃著細碎的光芒,清澈明媚。

對方卻是面無表情的移開了視線。

晏清看到他這個動作時楞了一下,還沒有想清楚對方為什麽不理他時,眼眸一轉看到了對方身前的火堆,上面正烤著不知名的東西,那股饞人的香味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晏清目光依依不舍的從上面移開,落到坐在那裏的人身上。

對方背對著他目視前方,一點兒要看過來的意思都沒有。

心下不由得失落,晏清一下子蔫了。

他是天塹派掌門晏城的獨子,因幼時受過傷身子骨弱且遲遲不能承受運轉靈力一事,一直長到如今的七歲都沒離開過他所住的未鞠山幾次,山上沒有和晏清歲數相仿的孩子,他待在未鞠山上那麽多年都沒什麽玩伴,孤單極了。

來九歸派的路上知道會有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和他玩時,晏清激動了一路,來了後才發現兩人各方面都很不合,玩更是玩不來一塊的,如今又遇到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孩,晏清自然是滿心歡喜的想要和對方交朋友,倒是沒想到對方看起來不怎麽想搭理他。

晏清有些不高興和難過,他站在灌木叢旁,看著對方將肉烤熟後狼吞虎咽的吃完後頭都不回地離開了,期間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摸摸自己有些癟了的肚子,晏清沮喪的蹲了下來,直到他的侍從青玉找來都還是這幅蔫了吧唧的模樣。

“青玉。”回去的路上,晏清擡頭望向他的侍從,“這裏還有和我一樣大的小孩,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青玉想了會,“小公子是說何唯小公子嗎?”

晏清撇嘴,“不是他,是其他的小孩。”

青玉頗為苦惱的皺起眉,好在他是一位敬業的侍從,來之前就將九歸派的事情打聽了一遍,只稍一會他就明白了自家小主子問的是誰,“那就是何棄小主子了,他是何唯小主子的哥哥,聽說身子不好,一直被何掌門保護在內宅裏,沒怎麽出現在外人面前。”

和他一樣身子不好嗎?

晏清皺起小小的眉頭,心裏很是難過。

那肯定很難受。

回到住所沒多久,晏清軟磨硬泡的纏著青玉讓他帶自己去何棄住的地方。

青玉被纏的實在是沒辦法,只得打聽來消息將人帶過去。

中規中矩的一間小院子,裏面只有幾位灑掃的弟子,瞧著服飾是九歸派剩下的弟子裏的幾個。

知道他們的來意後,幾人對視一眼,搖頭推說小主子不在且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晏清只好跟著青玉回去。

往後的一個月晏清天天都跑來這裏,得到的回覆無一不是對方不在且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就在他快要放棄時,終於在一天早上在這座小院裏看到了不少人。

晏清探頭看去,在這些人裏看到了他爹。

晏城明顯也看到了他,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晏清乖乖地走了過去。

“阿清,這位是你何伯伯。”晏城揉了揉晏清的頭,臉色十分柔和。

晏清擡眼看去,一位穿著藍色衣袍的儒雅男子站在晏城幾步遠的地方,看到他看過來時露出一個溫潤的笑。

“何伯伯好。”晏清不好意思道。

“小清好,你來了後我一直忙著都未曾去看你。”何柳笑著,“這幾日住的可還習慣,阿唯沒欺負你吧?他被我寵壞了,要是有什麽不對的伯伯替他向你道歉。”

“爹~”何柳身側的何唯聽見他爹這樣說他,撅著嘴抱著何柳的腿耍脾氣。

何柳適時彎腰輕聲哄他。

晏清移開視線,在他們身後看到自己找了一月之久的人。

對方此時的裝束和初見那天簡直是天壤之別,晏清卻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沾了灰的小臉洗幹凈梳上花苞頭後十分好看,人有些瘦弱卻還是能看出他的眼睛隱約是鳳眼的形狀,此時繃著張小臉面無表情的模樣十分可愛。

晏清楞了好久,站在那裏一直在偷偷看他。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明顯,何棄終於看了過來,卻只是匆匆一瞥就移開了。

晏清鼓了下嘴,那位何伯伯哄完了何唯沒再和他說話,而是和他爹聊起了事情,於是他趁著沒人註意偷偷的溜到了何棄旁邊。

“我叫晏清,你還記得我嗎?我們一個月前見過的。”

晏清輕聲道,聲調稚嫩甜軟。

身旁小孩漆黑的眼睛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沒聽清嗎?”晏清以為他沒聽清,挪身湊近些又說了一遍。

然而,對方還是沒有理他。

“長的那麽好看,你原來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啊~”

晏清伸手戳了戳何棄的臉,語氣裏帶著的是開玩笑的意味。

對方的小臉白白軟軟的,超級好戳。

晏清開心的瞇起了眼睛,像一只偷了腥的小貓。

被戳的人這次朝晏清那裏看了好幾眼。

但他還是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將人戳在他臉上的手拍了下來,轉身離開。

晏清看見這幕,以為自己是把對方弄生氣了,顧不得去看自己被拍到隱隱作痛的手,連忙跟了上去。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應該亂喊人,你別生我的氣。”

他害怕人生氣,嗓音放的特別軟,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誰知道對方還是沒有理他,反而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晏清停下腳步,有些洩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發紅的手背,心裏漫上了不知名的委屈和難過。

他只是想和他見個朋友,何棄是不願意嗎?

晏清不想錯過這個朋友,他是真的想和何棄一起玩。

想到他爹教他的那句“無論做什麽事都要有持之以恒不怕失敗的耐心”的話語,晏清握起小拳頭為自己打氣。

等著吧!他一定不會輕易放棄的!

***

晏清開始更加努力的去找何棄,住所經常不在,他就讓自己的幾位侍從滿門派的去找,看到人就立刻用玉牌傳音給他。

如此下來,兩人見面的機會大大的增加,幾乎是每天都能見一次。

何棄依舊不怎麽搭理人,所幸晏清也不是個輕易就放棄的人,天天跑去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連早上吃了幾碗粥都要說給他聽,遇到好吃的東西還會帶過來和他一起吃。

雖然不理人,但他吃一口東西對方也會跟著吃一口。

晏清看到後十分的激動,帶起吃食來變得更加的賣力。

如此接連又過去一個月,晏清鼓起勇氣對何棄說能不能在住所那裏等他,到處找人真的很累。

當時吃著桂花糕的何棄擡眼看了他一眼,繼而就收回了視線,依舊是什麽話都沒說。

晏清沮喪,他以為對方沒答應他,誰知他第二天慣例去何棄的住所看一眼時,卻在離院子大門口不遠的地方看到了人。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明亮燦爛的笑容掛在臉上,小太陽一樣向那裏奔去。

“你真的來了呀!”晏清眼眸亮亮的,滿是遮掩不住的激動與驚喜。

何棄眼神似乎顫了一下,他垂下眼,視線從晏清的臉上落到他手裏拎著的紙包上。

晏清笑容更大了,他晃了晃手上的紙包,將其打開捧到何棄面前,語氣恍若獻寶,“這是蛋黃酥,可好吃了,你快嘗嘗!”

何棄看著眼前黃澄澄的酥餅,視線又移到了捧著酥餅的人臉上。

見人不動,晏清急得往前又遞了一些,“你快吃呀!這個熱了才好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何棄手指細微的顫了下,捏起其中一塊輕輕咬了一口。

晏清眼眸彎起,跟著捏起一塊吃了起來。

接連吃了幾塊後,晏清嘀嘀咕咕起來,“你住在這裏怎麽天天在這裏找不到你啊,我每次來你都不在,問那些弟子都說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再問他們就說天黑後他們就離開了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所以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晏清慣常認為對方不會回應他的話,反正自己也習慣了。

誰知這次卻聽見一道沙啞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裏不是我的住所。”

晏清驚訝看過去,“阿棄你會說話啊!”

他繼續嘀咕,“你一直不說話,我以為你不會說話呢,沒想到你竟然會說話,你會說話卻不理我是不想跟我做朋友嗎?那你現在和我說話了是不是又想和我做朋友了......”

嘀咕完,晏清這才反應過來何棄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麽,他不由得疑惑,“不是你的住所?可是青玉問了很多人,他們都說你住在這裏啊?你怎麽會不住這裏呢?那些弟子也沒說我們找錯地方啊?”

何棄卻沒再開口,他擡目望向遠處,眼眸漆黑不見底。

這裏怎麽會是他的住所呢?不過是個擺設罷了,他真正住的地方在門派深處的破落院子裏,哪裏會和這樣的院子扯上關系,唯一走進來的幾次不過是有人來訪要來看他。

他並不打算將這些說給身邊這個天真的小孩聽。

晏清久久得不到解答,也知道了何棄是不想說給他聽。

雖然有些失望,他還是沒有再開口提這件事。

之後,兩人默認一般在這裏見面,晏清帶著鼓鼓囊囊的一堆東西過來,一呆就是半天。

晏清照舊不停歇地說話,不同的是何棄偶爾會回他幾句,終於不再是他一個人唱獨角戲啦!

晏清對這個變化很是開心。

如此過了數月,冬天漸漸來臨,一日,晏清一直等到暮色深深之際也沒見何棄的身影,最後他急得直接將他爹留給他的暗衛給叫了出來去找人。

晏城留給自家兒子的暗衛實力那是不用說,沒一會就找到了人,而後趕回將小主人到了過去。

出現在一座破敗的院子裏時晏清是萬分驚疑的,院中雜草叢生只餘一條小道供人穿行,僅剩的幾間房屋也是腐朽的不成樣子。

晏清咬了下唇,暗衛應當不會出錯的。

摸出夜明珠,他朝著暗衛指明的那間屋子走去。

房屋門推開時發出極大的一聲吱呀,像是油盡燈枯的老人在撐著最後一口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散落一地。

夜明珠在屋子裏晃了一下,晏清看到墻角處縮了個熟悉的身影。

晏清驚喜的整個人一下子就撲了過去,“何棄,我今天等了好久都沒等到你,你怎麽跑來這裏了啊?”

原本屋內就黑漆漆一片,夜明珠的照亮範圍有限,晏清離遠了只看見了一道身影,如今離近了看清楚何棄的情況後,他先是一下子楞住了,隨後是一股子怒火湧起。

“誰打的你?!”

晏清急的拉住何棄的小手。

只見眼前的何棄衣服淩亂,頭發散亂,上面還沾著泥土和樹葉,嘴角青紫,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晏清看著,生氣是有的,隨之更多的還是難受和心疼。

他盯著人,一雙清淩淩的眸子裏不知不覺浸滿了水光,好像被打的那個人是他自己一樣。

何棄漆黑的瞳孔盯著眼前的人看了一會兒,而後緩緩的抽出自己的手,吃力起身往另一側移動。

晏清看著何棄慢騰騰的步伐,猜到何棄的腿應該也是傷了。

他抿了抿唇,小步小步的跟在何棄的身後。

倒是沒再問這件事。

也是知道自己無論怎麽問,對方也不會回答他的。

何棄挪到了這間屋子的深處,晏清這才註意到這裏還有一張床榻,只是上面鋪著的床褥和蓋的被子已是薄的不行,甚至有的地方破了個大洞,露出了裏面發黃的棉絮。

晏清看著何棄爬到上面用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

他抿唇在旁邊站了一會,噠噠噠的跑了出去。

聽到人離開的腳步聲,縮在被子裏的何棄抖了抖,整個人蜷的更加厲害了。

然而沒多久,噠噠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晏清去而覆返,並帶回來了一堆東西。

屋裏沒有燈臺,夜明珠的照亮範圍又有限,晏清之前有學過一些簡單的符咒,他蓄好靈力畫了一個生火符,將拿來的燭臺點亮。

屋子裏的景象頓時映入眼簾,灰塵將這個空間填滿,地面上是四處散落的家具殘骸,窗戶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紙糊的紙在頑強的支撐著。

晏清看了一圈,竟沒在這裏找到一件完整的家具。

他最後只能將點亮的燭臺放在了離床榻最近的地面上。

陳舊的床榻上鼓著一個包。

晏清走過去將被子掀開,沒想到正對上一雙漆黑的瞳孔。

他猝不及防的嚇了一跳。

不過還好,人沒像他想象中的那樣在哭。

將被子笨拙的掖好,晏清將手裏的藥放到床邊的小桌子上,又跑出去將暗衛打來的水端進來。

“何棄,我上來了哦。”

晏清指了指床。

何棄盯著晏清,沒有任何動作。

晏清看對方沒有拒絕,脫掉鞋爬了上去。

床上的人穿的還是剛才回來時的那身衣服,應該是回來就跑到了床上了。

晏清用濕了水的帕子輕輕的擦掉何棄臉上的臟汙。

帕子沾了水後冰冰涼涼的,何棄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他看著認真給他擦臉的晏清,心裏有些晃神。

眼前這個漂亮的好像仙童的人第一次見面時就對他露了一個漂亮至極的笑容,之後也是一直往自己身邊跑,哪怕他對人冷漠至極。

何棄覺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實,這些好像泡影一般,他不敢也不願去觸碰。

怕這些真的是泡影,怕自己像之前沈浸其中後又被狠狠打回原形。

何棄是九歸派掌門的第二個兒子,並不受重視,他的母親無名無份,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偶然之間遇到何柳,對這個男人一見鐘情,潛進九歸派中用盡心機的爬上何柳的床懷上了孩子,她滿心以為對方會對她好,遲早會對她動心。

誰知道對方絲毫不為所動,滿心都是自己已喪的發妻和發妻留下的孩子。

生下何棄以後,那個女人更妄想用這個孩子來接近何柳。

她開始對何棄是說不上來的好,讓何棄覺得自己沒了父親的愛又怎麽樣呢?他有母親的愛就已經足夠了,他一點都不羨慕別人。

可當她發現何柳對這個孩子絲毫不動,一次次等待無望後,一切都變了。

何棄不懂得為什麽之前那麽疼愛他的母親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只以為是自己做的不好。

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到之前的母親,像是偽裝被人撞破撕碎,內裏的一切開始肆無忌憚的爆發了出來。

一開始還會哭著叫母親的孩子,在一次次失望後開始變得絕望麻木,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的冷漠盯著那女人。

何棄一雙眼睛像極了父親,冷漠看著人時更是十足的像。

每次發瘋時,那女人被何棄這樣的眼神看的更瘋了。

那天魔族入侵,何棄前一天晚上被那女人打了一頓鎖進了木桶裏,因此僥幸逃過一劫。

他的父親從始至終沒有關心他的安危,知道那女人被魔族殺死而他沒被魔族殺死的時皺了下眉。

何棄那時就想,那應當是遺憾吧,遺憾自己沒能像那女人一樣死去。

那一刻的何棄滿心的悲愴,明明是不大的孩子,那一刻周身的氣息卻奄奄好似將死之人。

如果開始沒有得到疼愛,那這之後的一切也沒那麽不能忍受,可是他也曾經是被圍繞在疼愛中長大的孩子。

如果不是曾經見過光,那這黑暗也是沒有那麽難的去忍受。

何唯,何棄。

一個是唯一,一個是拋棄。

何棄淚眼模糊的念著這兩個名字,心裏恨極了。

明明只是八-九歲大的孩子,何棄的內心卻不像個七歲的孩子。

他在黑暗中呆了很久,必須學會長大,也是被逼著長大。

可就在他以為黑暗永不退去時他卻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天真卻溫暖的人。

他能相信嗎?

晏清不知道何棄的想法,他耐心的給人擦去臟汙,然後小心的給何棄臉上的傷口上了藥。

“我可以看看你的腿嗎?”

晏清記得之前對方走路的姿勢,他見對方一動不動,只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於是他大著膽子的將何棄的褲子往上拉,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何棄露出的小腿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傷痕,最顯眼的是一片青紫,有些傷痕看著不是最近傷到的。

晏清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那些已經愈合的傷痕,“疼嗎?”

一雙漂亮的眼裏滿是心疼。

何棄忽的收回了腿,用被子將自己整個人裹了進去。

“對不起,我不問了。”

晏清知道對方不想回答,他乖乖的道了歉,“我給你把藥上了好不好?”

依舊沒有回應,晏清試了試去拽了一下被子,松松的,很輕易就拉開了。

何棄這次垂著眸子,並沒有看他。

晏清低頭給何棄上了藥。

“你身上還有沒有其他的傷口?”

晏清知道自己肯定得不到回應,於是伸手打算看看他身體上有沒有其他傷口。

誰知道一直乖乖的何棄打開他伸過來的手,又用被子把自己給裹了起來。

晏清拽了拽,這次卻沒有拉開。

等了一會見人沒動靜,晏清又怕人被捂壞了,只好妥協。

“好吧,那我走了,藥放在這裏了,你自己上藥哦。”

晏清放下藥,正要離開時,何棄突然從被子裏露出頭來。

“晏清。”何棄第一次叫出了這個名字。

晏清愕然回頭。

“這裏才是我住著的地方。”何棄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似乎是下定了決心要用全身的力氣去奔赴著什麽,“我住在這裏,不在我們一直見面的那裏。”

晏清瞪大雙眼,不敢相信,“可是、可是......”

他想說你不是何唯的哥哥嗎?你不是何伯伯的大兒子嗎?不是說何伯伯很疼愛自己的這一對雙生子?老大身體不好一直天才地寶的養在內宅嗎?不是......

晏清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張嘴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因為他想到兩人的初見,那個臟兮兮亂糟糟的何棄,想到何棄這一身的傷,想到眼前這個屋子。

何棄笑了一聲,“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的那位父親偽裝的很是完美。”

他低頭看著被子上的某一處,似乎陷進了某種回憶中,他慢慢的將自己的身世說了出來。

晏清的手掌漸漸收緊,他沒想到何棄經歷的竟然是這樣的人生,被人欺騙的氣憤和心疼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包圍。

“......我是一個母親怨恨父親不承認的孩子,他們兩個沒有一個人希望我活下去......”

何棄的雙眼慢慢變得模糊,他又想到了何唯,那個被所有人都期待降生被人寵愛的人,他還是會想,為什麽同是一個父親的孩子,為什麽自己就要被這樣對待呢?

冰涼的手上忽然附上一片暖意,何棄擡眼,模糊的視線中依稀能看到晏清的臉。

對方正一臉認真的看著他,“阿棄,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天塹派嗎?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不會讓你住破舊的屋子,不會讓別人欺負你,會每天陪你玩,會陪你說話,還會每天都給你不一樣的點心吃……”

“所以——”晏清有些緊張,“你想和我走嗎?”

想嗎?

何棄問自己,要離開這裏嗎?

心裏第一時間有了答案,何棄看著晏清,點了點頭。

那就離開這裏吧,反正應該不會再有比眼下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晏清開心的蹦了起來,他兩手抓住何棄的手晃了幾下,而後又一把兩人抱住,學著晏城的模樣揉了揉何棄的頭。

“別怕,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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