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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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2016年2月1日

去內蒙的路上途經北京,在林嘉的力邀下一起回了趟學校,多年過去,校園風貌已經有很大改觀,修葺一新。

林嘉這些年在北京工作經常回學校閑逛,她興奮地告訴我,你當年埋在後園的蘋果核已經長得極高,這麽多年學校的環衛沒有鋸掉,似乎已經把它當成長勢蔥郁的綠化植被之一。

你要是看到該多開心。

2016年2月3日

林嘉聽說我從雲南一路過來,表情裏多了艷羨,似乎覺得這昭示著我已經徹底從過去走出來,咧著嘴笑得十分高興,真誠裏冒著股掩蓋不住的傻氣。

因為林嘉這兩年忙著爭取升職機會,壓力很大,我不打算告訴她我走完那些城市後的打算,以她的性格,一定會辭掉工作,寸步不離地盯著我。

2016年4月20日

兜兜轉轉來到阿拉善,恰巧遇到牧民轉場,趕著大批牛羊離開平原山麓,逐雪而走。你以前說過想騎馬。很可惜,我看著高大的馬背還是沒能下決心蹬上去。

2016年6月14日

在新疆那拉提,中山地草原上散布著牛羊,青蔥草野間還點綴著許多小野花。

當地人提醒我不要在景點買手禮,否則我很可能會被掏空錢包,如果真的要買,隨便叫一輛出租車到最近的大巴紮,那裏會有最實惠的禮物。我形容不出來。如果你還在,見到這麽大的幹果市場一定走不動道。

2016年9月1日

在那拉提一直待到了九月,結識了幾位有趣的朋友。其中一位阿叔曾在北京求學數年,和我們是校友。

人生真是神奇的際遇。

2016年9月5日

趕在大雪封路前,沿獨庫公路一路往南折返。到南疆時,從那拉提一路同行過來的旅者提醒我不要走新藏線。作為海拔最高的公路,我可能會遇到很多難以獨自解決的危險。

2016年11月19日

四川作為最後一站,又恰巧遇上了彜族年,我打算停留一段時間,閑下來整理之前拍的照片。你知道的,我拍照的水準一向很好,這些膠卷唯一的不足就是缺了主角。

2017年3月2日

用近兩年時間,走完了你之前想和我去的很多城市。我在清明之前回了廣州。來福被叔叔養的很胖,它弓起背蹭我小腿時就像一團肥肉擦過,之前給它買的很多衣服都穿不上了。

2017年8月20日

林嘉接受公司調遣,從北京回了廣州,她說其實是因為想每天都見到我。我不信,她的話裏向來有很大水分。

你說想我,就真的只是想我。

2017年8月29日

最近在讀野川先生的新書,書裏寫道——少年的情誼如果在年少時失去,即使再珍貴轟烈,許多年後也會淡成水痕。

不是的,我不會忘記你。多年前的今天和多年後的今天,我都記得你。

2017年9月17日

這些年我埋頭工作,對人對事很少留意,企圖以此麻痹自己,甚至希望在某一瞬間忘掉01年那場巨變,辭職後又馬不停蹄地開始旅程,怕自己稍有空閑就會想起你。

2017年9月21日

人們說,愛一個人的表現是思念。可我似乎不愛你,因為我很怕想起你。他們的思念會在見面擁抱的一瞬間被抹除,而我的思念只能匯入望不到底的深淵。

如此反覆。

2017年11月5日

來福每天都窩在我腳邊,懶懶的不愛動彈。我考慮過再買一只貓或者狗做它的玩伴,後來想想,我不久後就要走了,這個計劃就擱淺在它的呼嚕聲裏。

你離開後,我遇到的所有問題看似都有答案,其實根本無解。

2018年2月19日

林嘉和男友已經決定在年底結婚。真好,他們為愛情長跑八年,人生而立已過半。

實在抱歉,我作為摯友,應該留下喝完喜酒的。你當年說過要給林嘉當伴娘,真遺憾。人生事事無常,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失去一個人,搞砸一件事。

2018年4月5日

我曾十七次在清明節獨自去你的墓前,那個時候常常會有連續幾天陰雨天,我也常常想再見你一面。

總覺得今年清明和從前格外不同。

2018年5月17日

來福死了。

你走後,它陪了我這麽多年。人們說,貓的平均壽命是十五年,它今年二十一歲了。也好,我本想走之前將它托付給它一直不正眼瞧的林嘉。

今天我起床時,看到它窩在臥室門口,它以前從不在這睡覺。

2018年6月4日

最近很恍惚,我總是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可是,雲迢已經死在了我的十九歲,她的墳邊開著幾簇我去年種下的月見草。

2018年7月12日

今年雨水格外多,不是暴雨就是連綿半月的陰雨天。門口那株淩霄被水泡得快要爛了根,我不知道要怎麽補救。

2018年7月18日

僅僅這樣,就很好。

……

最新的一段是今天才寫下去的,也許就在徐宥給我發了定時簡訊後。

我幾十頁幾十頁地翻著,忽然很後悔沒能及時察覺異樣。可是仔細想想,徐宥向來將情緒隱藏得完美無缺,從外面看,幾乎無無跡可尋,即使我重回過去,未必能阻止她赴死。

我以為多年過去,徐宥能打開心結,度過那慘淡又綿長的陰霾,可等我闔上那厚厚的帶著古樸封皮的日記,只能抱著她的骨灰泣不成聲。

許雲迢死後的第十七年,徐宥留下一紙遺書匆匆離去。連同她隱忍而熾熱的思念一起,永遠埋葬在了三十六歲這天。

徐宥父母早年在一場空難中雙雙罹難,親戚趁他們去的突然沒有留下遺囑,忙著爭奪家產,平日裏和藹的面孔被貪婪無限脹大。

許雲迢爸爸念及老友亡故,感傷之餘,不免憐惜徐宥的處境,將她接過來一起生活。

兩人還在咿呀學語時便相遇,小學、初中、高中甚至大學,只要有徐宥在的地方,無一例外少不了許雲迢。

這樣的感情作為摯友或愛人都令人稱羨,不論我用何種言詞來形容都顯得單薄蒼白。

當初許雲迢車禍身亡,我們才大一,明明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選擇,不管哪種都是光明燦爛的未來。

自那以後,徐宥的人生被硬生生掰成截然不同的兩段。我親眼看著她發生崩山移海的變化,但又平靜得好像只是湖面上多了一支漂浮的鳥羽。

時間可以在不經意間改變很多東西,毀掉很多約定,然而多年過去,徐宥心中依然只有許雲迢,長情得令人害怕。

我和我男友都不是“這輩子非你不可”的人,我想,也許我們不夠愛對方。盡管我倆整天把愛你掛在嘴邊,但我們都沒辦法為愛情從容赴死,在對方心中的重量也不足以左右很多選擇。

遵照亡者遺願,我只是在許雲迢墓前焚燒了徐宥旅行時拍的照片,那本日記則是埋在了她的骨灰旁。

我以為時間能淡化傷痛,然而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一切只是徒勞。

許雲迢的離去給徐宥帶來的創傷根本無法平息,而是在時間的作用下,流淌於筋脈骨髓中,成了永遠都洗滌不掉的暗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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