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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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謝松原幾乎在進入洞口的瞬間就昏迷了過去。

他覺得自己的頭重重撞在了什麽硬質的屏障之上——又或許那只是一種疲勞過度而引發的幻覺。

他們在快速變化、層層剝脫的時空力場內部突出重圍, 謝松原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鑲嵌在那種老式萬華鏡中的彩色碎屑紙片,在不斷的晃動中產生了幾欲嘔吐的暈眩感。

我成功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謝松原心中只剩一個想法。

他們成功地擺脫了蓋亞。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幾乎不再考慮之後發生的一切。

“你成功了。”阿曼也說,“人類已經成功擺脫了追在你們屁股後頭的那幫蓋亞。你們自由了。”

謝松原睜開雙眼,在阿曼的背上坐了起來, 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雪山當中。

他環視四周, 意識到這是他的夢境, 夢境中重覆播放著隊伍進山前發生的事。

在實施最終計劃前, 阿曼征詢過謝松原的意見。

“我可以消耗最少能量,只在巖漿庫的範圍內設置一個小型的時間力場,專門為那些即將降臨的蓋亞準備。就像那個蜥蜴對你們做的那樣。你們需要通過‘場’的開口離開現場,在它們跟著追出來之前關閉循環,存檔,清零, 一切就都萬事大吉。或者……”

他看見謝松原不滿意的神色,接著往下說。

“那就要用到一個更大的‘場’。從第一次有人在山中失蹤開始, 到任務徹底完成後結束, 前後整整橫跨一個多月的時間長度。力場覆蓋的範圍越大,每次讀檔、重新循環要消耗的能量也越多。所以這層大的力場只能也只會重啟一次,這一次就要消耗難以計數的龐大能量。”

阿曼頓了頓,等待謝松原反應。

謝松原道:“我知道。繼續。”

“兩個力場疊在一起, 大的套小的,也算是雙重保險。”阿曼用波載信息向他傳遞了一副3D視訊圖,方便謝松原理解。

“順序還是不變。你要先關閉小的那個的循環, 讓它強制回到初始狀態,然後再重啟整個大循環——而不是一上來就重啟大的, 否則以蓋亞的能力,它們完全可以在你讀檔的過程中鉆出來吃了你們。”

這就好像分線攻略失敗後幹脆清除所有存檔數據,回到游戲劇情初始。

謝松原思忖:“也就是說,我們會回到大循環系統的開頭。”

阿曼:“嗯哼。”

兩個選擇就擺在謝松原的眼前。

選前者,他可以盡量節省下足夠多的能源,對於他們的計劃來說也更簡單。但後者意味著可以救更多的人。

所有因為吳祺瑞而受到牽連、折磨與死亡的生命都會因此得到重生的機會,發生在這其中的一切對於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場噩夢——

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果。

那個野心勃勃的吳祺瑞死去了,只留下身後的滿地狼藉。謝松原不認同父債子償,卻也無法對此坐視不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不做自己明明可以做到的事。

最終他說:“我選第二個方案。”

阿曼凝視了他良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吧?一旦計劃成功,一起覆活的不僅僅是那些迷失在山中被抓去做實驗、或者幹脆被殺死的勢力組織成員,還有……”

“哦,”謝松原說,“我知道。”

在那之後,阿曼花了快一個月的時間,將整片雪山場地布置完畢,在其中均勻撒滿了大小不一的汙染源。

它告訴謝松原,蓋亞與蓋亞之間的能量可以共用。

在多頭蜥蜴的鏡中,眾人可以經歷數次循環,本質上就是因為蓋亞那種能量共享的能力——

謝松原的每一次死亡,都從蜥蜴體內的汙染源那裏吸收及消耗了一部分能量。

在這點上,蜥蜴完全沒有主導和決定權,直到死去之前,它都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白袖也正是清楚這點,才在每次循環的最後對準謝松原的心臟開槍:他必須要確保循環可以照常進行。

除此之外,阿曼還告訴謝松原,盡管時空力場業已建立,但那不代表他接下來就沒事可做了。

如果不能實時觀察到力場內部的事態進展,他們就不能剛好趕在蓋亞毀滅一切以前掐點關閉力場;而想要做到這點,謝松原就必須找個機會加入進山的隊伍當中,隨時見機行事。

謝松原以為阿曼是要讓他隨機綁架一個人,再易容成他的樣子混進隊伍,阿曼卻搖了搖頭。

“不對,不對。你必須要搞清楚,雖然現在事情還沒進展到那裏,但事實上,一切已經發生了。你們人類有個科學家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過去、現在和未來……”

“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的區別只是一種固執的假象*。”謝松原遲疑地說,“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不錯。時間只不過是一種用來束縛有形之物的幻覺,在你動身的那一刻起,未來就已經同步發生了。你見過的隊伍裏一定就有那個人存在,只是你還沒發現。”

“仔細想想那會是誰。”阿曼說,“其實你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註意到他了,但那時的你因為懵懂無知,根本沒放在心上。”

那會是誰呢?

謝松原無意識地輕微蹙眉思考。

身為隱匿在人群中的觀察者,他肯定不想太過張揚。但那又必須得是一個自己只看一眼就能辨認出來的形象。

這是否有點自相矛盾了?

什麽樣的人物既獨一無二到整個一百多號人隊伍中都只此一個,又不會受到過多關註?

謝松原的腦海中很快浮上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是那個孩子。”他有些驚愕地說。

那個斯芬克斯隊伍裏的孩子。

他既突出,又毫不醒目。

整個事實上,除了第一次在村莊裏集合時因為見到對方而倍感驚詫之外,謝松原接下來的一路上都幾乎對他毫無印象。

只記得對方也和周易然一樣,將自己裹得相當嚴實,謝松原根本不知道這孩子長什麽樣。

但其實那家夥就是他自己。

——雪山裏自始至終都有兩個謝松原。

在需要的時候,在眾人沈睡時,通過時空介質又回到七年後的謝松原會於每一次循環後洗去眾人腦海中沒必要的循環記憶。

有時是為了不給他們造成太多負擔和壓力;有時候為了警示和保留線索,也會故意讓所有人在痛苦中醒來。

從始至終,他都悄悄地潛伏在隊伍裏,只有極少的時間可以施以援手,也不能開口提醒,只做著最純粹的觀察者。

——即便在謝松原進入奇點之後,他也從沒真正地離開過。

直到那個時刻他等待已久的時刻到來,他才真正重新蛻變為謝松原,變戲法般回到愛人的身邊。

謝松原此前去找莊游,除了給對方吃一顆定心丸外,也是為了通過對方之手將自己安插進雇傭兵的隊伍裏。

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那些雇傭兵不會對上頭指派進來的“關系戶”追根究底,謝松原也不用和自己太過熟悉的同伴近距離接觸。

只有那麽偶爾幾次。

戰鬥的場面太過危急,隱匿成少年體型的謝松原暗中出手幫忙殺死了幾頭怪物,洩露了少許身上的特殊波形。

盡管他幾乎在瞬間之內就又將自己的氣息隱藏了起來,他那一串非人類跟寵裏感官最靈敏的小八爪還是感知到了謝松原的存在,困惑地在空氣中嗅個不停。

謝松原還記得那一天。

播撒完汙染源後,阿曼瞧起來就和謝松原在巖漿庫時看到的蓋亞一模一樣,憔悴,蒼老,謝松原不確定這是真實的抑或幻象。

按照二人的計劃和預演,最多不超過一個月,吳祺瑞就將徹底上鉤。

阿曼會偽裝成受蠱惑的樣子靠近他,然後任其在它的身上培養出真正的腦蟲。

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滋味,謝松原想象不到。

他厭惡也懼怕失控的感覺,一想到會有某種活生生的蟲子在自己的腦內掃蕩生根,便寧願自己沒存在過。

盡管阿曼告訴他,鏡中發生的事情,並不會影響到真正的它,那只是真實發生過的萬千世界中的一片剪影而已。

況且蓋亞也必須要用它的血肉培育出真正的腦蟲,否則吳祺瑞在回到過去時,就無法將這偉大的生命造物再層層遞進地反哺給人類:

他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早在六億多年前,那些最初出現在水母、海葵等等刺胞動物體內的簡單神經網絡就是來自吳祺瑞拋給它們的神經元細胞在新宿主內發展壯大、融為一體後的結果。

本質上來說,這個世界中所有現代人類的大腦都由腦蟲的身體細胞發育衍生而來。

那向外擴散的、蔓延穿梭在整個腦部球體間的網狀絲線或許就是它用來傳導動作電位而額外進化來的不規則附肢。

在腦蟲和智慧生物的身上,因與果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但我以為,你不會想要親自做這件事。”

在夢境中,他依舊走在白茫茫的雪地裏,沿途經過他的變異生物無不紛紛繞道。

謝松原口中呼出一抹蘑菇雲般蒸騰向上的白氣,腳下傳來厚重積雪被踩踏後發出的澀澀的嘎吱聲。

那樣的過程一定不會好受。

在知道發生在時空力場內部的事件是可覆蓋的之後,謝松原提出他也可以成為那個“蓋亞”。阿曼已經幫助了這裏的人類太多,他完全沒有理由讓對方代替自己受罪。

當時的阿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拒絕了他。

“不,我想要親自體會一下這種感覺。”

“什麽?”

“痛苦。”阿曼說,“最純粹的痛苦。屬於人類的痛苦。即便痛苦到無以覆加也無法舍棄的痛苦。”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癖好。謝松原想,他從沒聽說過有哪個人主動想要痛苦,發自內心地喜愛痛苦。

但他竟然奇異地理解了阿曼隱藏在裏面下的意思。

可能是因為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

在過去的整整七年裏,於地幔深處的固態巖石邊,他都在自己這個陌生的同族懷中安睡。

他們的思維波總要不可避免地交織在一塊,彼此糾纏,傳遞能量,偶爾頻率一致地共振。他的思想、記憶、感情對於對方來說等同於不著寸縷。

而這個過程反過來也一樣。

他起初以為,“冬眠”意味著他在這個過程中不會有任何知覺,但謝松原後來發現並不是這樣。

他的身體雖然沈睡著,意識卻處在一種接近冥想的狀態,偶爾甚至能聽到從頭頂上方幾千米處傳來的巖漿翻滾聲。

有時候,謝松原能感覺到阿曼在讀他的波。從對方身上飄來的波形中傳遞著它好奇、懵懂、無知、懷疑的影子。

再有時候,所有代表著阿曼意識波動的振幅消失,謝松原在酣眠中意識到它的精神已經離開了“肉/體”,朝地幔上方飄去。

阿曼每一次通常都要離開七到十天之久——這是他們的體感時間,換算下來是正常人的半年。

直到很久之後,它的意識才像漣漪般回到他的身邊,像貓一樣盤起來假寐。

謝松原起初還會裝傻,後來意識到這樣做毫無意義,他的波形早就暴露了他,於是還是忍不住張口,問它到底去了哪裏,在做什麽。

“我在觀察你。”阿曼直言不諱地說,“地殼上方的那個你。還有其他人類。”

一股信息流以相對平緩的波形向他湧來,謝松原毫不費力地解讀了它們——它向他共享了一個短暫的畫面。

在那畫面裏,十五歲的謝松原靠在被巨力打破的窗邊,努力想要拉住正被蓋亞拽向空中的阿曼。

他的身下血流如註,脆弱的肌膚被尖銳的碎玻璃紮了個稀巴爛。

整個場景從“阿曼”的視角看去更具視覺沖擊力,苦苦掙紮的謝松原看上去就像是被紮在叉子上的一塊午餐肉。

這是真正的阿曼喪生前的最後一段記憶影像。

在吞吃掉那個孩子之後,這片段就成了眼前的怪物漫長生涯中的記憶開頭。

謝松原品讀著阿曼的情緒,驚詫地得知這個畫面幾乎在它的腦海中重播了上萬次。就好像……一種自我強迫的贖罪性舉動。

它的道德感隨著流逝的時間愈漸強烈,阿曼至今還在為他進化前的舉動感到懺悔。

懷著這樣的愧疚心理,以謝松原的舉動作為起點,阿曼開始對人類產生好奇,並想當然地將謝松原當成離自己最近的人類範本。

它就像一張聰明的白紙,從謝松原身上了解他想要知道關於人類的一切。

它相信只要自己讀懂了謝松原,就能讀懂全人類,明白這是一群什麽樣的物種,擁有什麽樣的感情,從而決定是否要信賴他們,或是幹脆將他們遺棄。

早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阿曼已經默默觀察了謝松原小半生。

謝松原得知後饒有興趣:“那麽,和我講講你親身觀察後的得出結論。你是怎麽看待我們的?那和白袖的演說有什麽不同?”

“你確定要聽?”阿曼聳了聳肩,“就我看來,的確沒有什麽不同。”

在離開地幔深處的時間裏,阿曼化身成成千上萬個和謝松原擦肩而過的物質生命,有時是陌生的路人,有時是一只甲蟲,一片花草,有時僅僅只是一晃而過的眼神,追著謝松原到處游蕩。

然而所見所聞常常要麽使他頗為費解,要麽大失所望。

這個星球上的人類所擁有之愚蠢矛盾十分多種多樣,簡直令它目不暇接。

“據我所知,你們這個星球上至少百分之七八十的智慧生物都是徹頭徹尾的蠢貨,那顆白長了那麽大的大腦裏有0.1%的區域能用在正道上就算不錯了。”阿曼刻薄地評價。

“他們的人性中充滿了低等而無用的自尊、爭強好勝、虛榮,毫無主見,極易煽動,目光短淺,從來只在乎眼前利益,不在乎長遠發展;

“你們的科技越是發達,社會和國家中就越是充斥著爭強鬥狠的陰森險惡,只會對著自己樹立起來的敵人喊打喊殺。當生命遭到威脅時,這些人會毫不猶豫地拋棄道德,並且絕大部分時間內都漠然地互不關心。”

接著,他的語氣微妙轉變,停頓了一下:“但在一些極端條件下,又反而會詭異地相親相愛起來,大方慷慨而不計得失地贈予一切。美德……美德對他們來說就像是一種裝飾品,一種壓箱底的奢侈之物,一種程序錯誤。不到關鍵時刻不會現身,你也不知道它們會在什麽時候現身。”

謝松原忍俊不禁,一邊飽含鼓勵地點頭:“嗯,嗯。然後呢?”

阿曼看了他一眼。

“這些人類共同犯下的愚蠢舉動簡直無知到了反智的地步,我根本想象不出你們這種毫不智能的智慧生物是怎麽活到現在的。但有時候,又正是這些令高級生物無法理解的舉動恰恰起到了正面效果,這讓我非常困惑。”

阿曼清晰分明的烏黑眼珠裏有光在流動。

“不過,你們也不算完全沒有可取之處。”他屈尊紆貴地說。

“比如,你們的學習能力非常突出。你們有‘直覺’這種類似於時空穿越前身的感官預測能力,適應能力也很強。

“雖然你們其中大部分人都幼稚、狹隘、不堪重任,但又有一小部分人基因突變一般地具有著寶石一樣多面的責任心、智慧與超乎常人的品德,這種人在人群中就好像掌控著羊群動向的牧羊犬,確保整個種族不至於走向毀滅。總的來說,就是極少數量的聰明人照拂一大幫蠢蛋。”

這恰恰是阿曼無法理解的一點。

難道智慧總是伴隨著愚蠢,就像美德一旁必有惡行——

如果沒有壞的一面存在,就襯托不出正面的美好?

“這就是社會性生物。”謝松原並沒有因為阿曼的話而生氣。他們就像朋友一樣用探討學術的語氣來交談。

“有研究說,自從人口密度增加,覆雜社會性與文明出現,人類的大腦就開始呈現出縮小的態勢。這是因為人類發展出農業生產後,不再需要為生計而發愁,缺少進化壓力,許多本應被自然淘汰掉的人的基因也傳承了下來,於是現代人普遍變笨了。

“加上科技越來越發達,電腦、手機、互聯網讓我們隨時可以從別人那裏獲得,也可以向別人分享新信息,久而久之,這種群體性共享的網絡就成了我們的一部分大腦,而人類自己的大腦反倒因為不需要儲存太多知識而變小了。”

謝松原第一次聽說這種說法時,腦海中對應地想到了細菌。

為了讓自身攜帶的基因數量降到最少,細菌會使用同一個共享基因數據庫,它們可以隨時通過質粒從其他細菌那裏獲取自己需要而又沒有的基因。

在接近四十億年之後的今天,人類返璞歸真的集體學習行為和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無異。

你可以說,人類離開了集體就什麽也不是。但又無法否認,有時正是個體的奉獻完善了集體的整體基因。

阿曼這回沈吟了良久:“作為一個遍布整個星球的生物,人類就和螞蟻一樣沒有區別。然而,螞蟻又是一群偉大的物種。單個的螞蟻無足輕重,偉大的是環繞在它們這個種群間的社會組織策略和化學信息交流網絡……”

“與之同理,人類本身並不值得讚揚,寶貴的是這個物種中的那些聰明人歷經數千年凝聚總結出來的智慧精神。現有的人類只不過是這些一代代集體的知識財富與文化積累的受益者,這高深的文明卻將所有生長其中的淺薄虛浮之人托在掌中,強者照顧弱者,聰明人體恤笨蛋。”

阿曼發表了結論:“愚蠢但又出奇地起到效果的集體行為。就像你們人類那些明明有BUG卻跑起來了的代碼。”

謝松原忍不住挑了挑眉,心想眼前這個非人生物這七年來了解得還挺全面,連代碼是什麽都知道。

“存在即真理,有用的,就是‘最好’的。”謝松原說,“這是自然選擇。”

阿曼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也許它還在沈吟,還在思考著自己這段時間見到、體會到的一切,也許它還會需要花上無數年去觀察人這個物種,才會對他們有著最基本陋俗的淺薄了解。

讓蓋亞理解人類,就如同讓人類理解螞蟻,需要跨越的鴻溝差距大到令人難以想象。

如果你不曾身在這個集體裏,又怎麽會懂得其中真意?

但阿曼已不再糾結於這些事情。

“我要走了。”

說這話時,阿曼正用他的人類形象和謝松原共同行走在聳立在天地之間的雪峰夾縫當中。

它轉頭看著謝松原,忽然宣布:“你昏迷了太久,而我不能在這裏久留。白袖他們那邊派來的探員已經過來接我了,所以,我來這裏向你說聲再見。是時候該離開了。”

在記憶中,這條路只有謝松原一個人獨行。

但在潛意識的夢裏,阿曼卻和他並肩走向夢境的出口。

風聲呼嘯,帶有沈甸甸重量的雪點不斷砸在他們的雙肩、後背,還有裸露出來的發紅面孔之上。

於是謝松原意識到,這的確是阿曼在向他告別。

“這很好啊。”

謝松原聽見自己的聲音混合在天地間一片巨大的噪音當中,像在播放器和耳朵之間蒙了一層又一層的布,他必須大聲說話。

“你可以去找那些真正的同伴了——一路順風!”

“謝謝。”阿曼的一雙眼睛認真又沈靜地望著他,直到他們走出了快十米才又張口,“但你也是我的同伴。”

謝松原一怔,腳步慢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回頭看它:“我以為你不會覺得一個‘精神人類’和你是同一物種呢。”

好像也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似的,對方的話語與情感突然變得無比坦誠起來,語氣柔和。

“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我認為你有一種近乎懦弱的愚蠢和善良。你天生就不是當政治人物的那種材料,不適合在這樣冷酷的社會競爭裏統領任何一支隊伍,真正的領導者殺伐果斷,只註重效益,而你悲天憫人,優柔寡斷,極度理想主義,連敵人都無法下決心殺死,你是把‘愛自己的仇敵’貫徹得相當徹底的那一類瀕危物種。”

阿曼微喘著氣,目視前方,漫不經心地暢所欲言。但謝松原懷疑它之所以不看著自己,是因為它害羞了。

“但我也恰恰在你身上,找到了我想要的那種感覺——那就是我想象中的人類該有的樣子。我不喜歡一個充斥著仇恨、殘忍、冷眼旁觀,吹捧著自私、冷漠、麻木不仁,而把善良當做人性弱點的世界。如果我的祖先中有你這樣的人存在,那也勉勉強強還算不賴。

“無論如何,我無法否認,我在相處中對你產生了情誼。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幫助我的同類。”

他的語氣還是有些別扭,似乎對於這些總是通過“波”直來直往地傳輸信息的生物來說,用迂回暧昧的語言來表達感受反而是一種精神上的□□——

阿曼不止一次說過他們的語言實在太晦澀兀餘,低級麻煩。

眼前的這個家夥,是它擁有神智後想要了解一個陌生宇宙的伊始,也是它在這顆嶄新的星球上認識的唯一一個蓋亞。

當你意識到一個地方只有包括你在內的唯二兩個同種生物存在的時候,你會忍住不去在意對方、觀察對方,耗盡所有心思、調動所有神經元去揣摩對方的意圖和思想,在意對方的生存與死亡嗎?

你甚至想要變成他,體會他所體會過的痛苦。

這種蔓延在同族之間的愛是毫無疑問的,是絲毫不摻雜質的上帝之愛,是進化到靠近終極階段的智能生物才會擁有的移情。

滿懷詫異而又自然地,謝松原接受了來自星球上另一個怪物的饋贈,竟然有些感動。

在過往的七年裏,他時常在阿曼這裏感受到一種維持了上億年的孤寂。

那種與世隔絕的孤獨讓他幾乎想要落淚,也正是這樣的超越了一切的情感紐帶將他們聯系在一起。

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謝松原在心底慢慢地道:我應該很難再在這裏遇見第二個純正的蓋亞了。你也將是我餘生中見到過的唯一一個生理上的同類。

“謝謝。”他輕輕地翕動雙唇,忍不住說了句俏皮話。

“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意義上的耶穌基督,甚至比他本人還強上百倍。你比他更仁慈、博愛、寬容一切……”

竟然願意為了一個人類而愛屋及烏地赦免他背後代表的整個種族。

“不,你才是。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人比你更像神靈。”阿曼搖了搖頭,回答得幹脆。

它微微仰頭,極目遠眺遠處宛若刀鑿斧刻般的銳利山峰,仿佛在最後一次端詳這個古老的星球表面。

“我只是遵循了你的意願而已。再會,祝你好運。”

沒有回音。

突然之間,空氣中那股微妙的氣味消失不見了。

謝松原停下腳步,回過了頭,只見來時的雪地上陳列著四排明顯看得出大小之分的鞋印。

大的那條遙遙從遠處鋪來,一直蔓延到他腳下,而稍小些的一條則停在距離他半米遠的地方,好像一個人就那樣冷不丁地原地蒸發了。

阿曼徹底離開了他潛意識下的腦域。

“你也是。”他輕聲說著,看向那兩行足跡的來處,口中噴出一一抹瞬間即散的縹緲白霧,

“再見,阿曼。不管你是哪一個阿曼。”

不多時,厚雪覆蓋的峽谷中再度傳出靴底踩在雪面上的咯吱聲響。

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獨自走在幕天席地的風雪之中,穿行在銀裝素裹的純白世界裏。

耳邊狂風呼嘯,謝松原一邊走,身形一邊緩慢地縮小。披在身上的衣服漸漸顯得大了,他裹緊了外套,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心境。

那時的他剛剛告別了留在雪山地下板塊中的阿曼,即將前往山腳下的村落與隊伍裏的其他人會面,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他想見到白袖,立刻,馬上,一刻也多等不了。

愛是人類哪怕身無分文時也能輕松擁有、永恒不移的唯一物件。

在這形單影只、闃然無聲的天地之間,他對所愛之人的思念之情似被推上了頂點。

謝松原迫切地想知道對方現在怎麽樣了,又究竟身處何處,這種急切的心情每一秒都在小火慢煎著他。

他也知道他們馬上就要相見。

幾公裏遠外的地方,隔著幾道山脈,赫然坐落著一片點亮了燈火的牧民村莊。

謝松原在雪中朝村莊走去。

迄今為止,這就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

……

*

一封特別的信夾在厚厚的書籍當中。

這本書本來大約有四厘米厚,卻因為裏面插滿了幾十封信而顯得鼓鼓囊囊,像是張開嘴的蚌殼。

書籍封面上包了樹皮,用筆寫了一個“白”字,放置在白袖單獨的雇傭兵休息室內的保險櫃裏。

這是一整本他和另一個人在書信往來間留下的通信記錄。

“特別的信”被放置在書的最前排,外邊用淡藍色信封包裹。

信封上地址、郵政編碼、收件人與發件人等等信息皆是空白,只用水筆簡單勾勒出了寫下它時的日期。

於是看見它的人將會立刻明白,這是一封不會寄出的信。

【謝松原:

見信好。寫下這封信時,我已經被接到了新的城市,在這裏繼續讀書。你的預言很準確。

這是一個初春的下午,或者靠近傍晚。我坐在學校宿舍裏靠近窗邊的書桌前,扭頭就能看見窗外孤零零的玉蘭。

空氣中彌漫著玉蘭粉紫色的花朵散發出來的甜膩幽香,還有一種摻雜著腐爛樹葉氣味、卻欣欣向榮的早春新鮮露水氣息。

你在郵箱裏說你要手寫一封信件給我,於是我一直在等你的信。就在剛剛,我終於從門口的保安室裏拿到了它,但我決定暫時不將它拆開。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月,但發生在那天的事依舊令我記憶猶新。它們太瘋狂了。我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樣,抑或只覺得那是一個稍微有點不同的夜晚。

的確,你後來一直在昏睡,我想你根本不知道那時外面都發生了怎樣令人驚心動魄的大事。每當想到這裏,我的心中就忍不住湧上一股愧疚的情感。

我們都隱瞞了你。哪怕出於不得已的善意,那也是隱瞞……】

寫到這裏,紙面上出現了不怎麽和諧的長條劃痕,似乎是想將這幾行字後悔地抹去。

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寫這字的主人最終決定將它寫完。

他在下面原模原樣地將劃掉的地方又謄寫了一邊,繼續在後邊有些突兀地落筆。

【往後你會慢慢明白這一點的。

盡管現在的你還幾乎對於未來一無所知,但很快地,你將逐漸地想起這一切。一切的希望與痛苦、掙紮及折磨。想起你是怎麽被寄予厚望地從一個世界傳遞到另一個世界,構建起生命的橋梁。

或許那時你會想要責備我,但我不會反駁一個字。

……

我剛剛突然想起來,我好像從來沒告訴過你,我是怎麽看待你的。你一定也很好奇。

這封信不會寄給當下的你,也不會展示給未來的你,我決定把它當個秘密保存起來。於是現在,我可以在這裏毫無顧忌地告訴你,我愛你。

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應該愛你,也將會愛你。

這種愛不是男人與女人、男人與男人、女人與女人之間的那種愛,是……只要你長久地註視著一個人,你就不可能不愛上他的那種愛。

我花了太久的時間將目光只放在你的身上,並且我知道,往後餘生裏,我還要將更多更多的、成千上萬倍的時間都傾註於你。我嘗試理解你的所有思想、行為、語言,就像試圖破譯隱藏在信號波段裏的秘密,然後我就愛上了你。

那天我在你面前發表的神乎其神、冠冕堂皇的長篇大論一定給你造成了很大的沖擊和困擾,讓你誤以為我是什麽果敢決斷的角色。但其實不是這樣,親愛的。我有著與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齊平的平庸軟弱。

在來到這裏前,我就和那些面對命運心灰意冷的曾經的同伴一樣,搞不明白我的上級派我來這裏的意義在哪裏。

我對人類不抱有任何正面的幻想,可以說,你想象的所有赤誠向上的美好品德在我身上都不存在。

但你的出現改變了我。

我驚奇地發現,你比我預想的還要好上一萬倍。

你就像宇宙一樣廣闊寂寥、容納萬物。

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神的謙卑,動物的溫馴,人的自由,感受到了你帶給我的無限喜悅。

從前是如此,那天晚上過後更是如此。

那次你向我詢問了有關年齡的問題,我承認,我有點不厚道地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任何一種智慧生物,不管他處在什麽年紀,又或者什麽樣的心智水平,但凡遇到了真愛之人,也一定會表現得和情竇初開的孩子一樣。

我從不覺得你幼稚,相反,我認為你很可愛。我就正這樣笨拙地愛著你。

當你遠離人群、專註於做自己的事情;當你在窗邊稀薄的陽光下一整個下午一整個下午地看書;當你為了不相幹的人滿頭血汙地躺在地上;甚至當你的眉頭因為電流的通過而皺起。每一次我都比之前更愛你。

在還不理解愛是什麽的時候,我對你的愛就超越了我所知道的一切的總和。

說到這裏,我還想跟你說一下時空幹涉機構和我的上級。前面我也寫過,在來之前我並沒有多大信心。如果你覺得我們的隊伍裏都是那種一心為了人類發展前景著想的隱忍堅毅之輩,那就大錯特錯了。

事實上,就和世界上、宇宙中任何一個職能部門一樣,這裏同樣有著不少得過且過、混日子的吊兒郎當的家夥。有的人經受訓練時或許還好好的,但一到實操部分就會嚇得尿褲子。大多數人都是理論家,卻缺乏實際概念。

寬泛籠統的數字數據毫無意義,就像如果你只是聽說有地區在打仗,除非你親歷了戰爭、離別、死亡和苦痛,否則你將永遠不知道那一個個逝去的生命代表著什麽。

大多數人都只會慶幸災難沒發生在自己頭上,這就是人卑劣又自私的本性。或許人人心裏都有個潛藏的英雄夢,但沒幾個人真正做好了舍棄自己的生命成為英雄的準備。

有時看著他們,再看著我自己,我真不知道這樣的人要怎麽才能拯救另一個宇宙。難道那些人真的相信我們有能力承擔起這一切?

後來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了:我還記得當我提出這個愚蠢的問題的時候,我的上司是怎麽驚訝而又溫柔地笑出聲的。

在他面前的我簡直就是一個不停追問著天為什麽是藍的、草為什麽是綠色的幼稚孩童。那時候的我也的確只有十歲。

你還太小了,還不理解生命的真正含義。他跟我說。

他說他從沒聽說過有誰是抱著“我要當英雄”的信念做好一件事的。最終作為支撐信念保留到最後的,往往是那些與宇宙、與星球、與人類群體等大愛不相關聯的私人之情。

在茫茫的、不知前路與終點為何的人生之路上,每個人或早或晚地都會遇見他命中註定的啟明之星——從此以後生也為他,死也為他。

我們漫漫求索,只是為了和心中所愛不斷重逢。正是這種信仰,讓一個個渺小的個體在拯救自己的過程中擁有了拯救世界的能力。

“等你遇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你就明白這一切的意義所在了。”

我開始逐漸理解上級曾教導我的一切。

現在,我滿心歡喜地寫下這封信。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我都無限期待著與你的再度重逢,以及所有你將帶來給我的愛與榮耀。

我也想要這麽對你說一句話:等你記起所有事情,徹底理解了自己的命運之後,我們就能在自我拯救中榮獲新生了。

我將攜著一萬種截然不同的喜悅因你而生,與你同死。

而你會在命運的指引下又一次回到我身邊。】

*

“謝松原?謝松原。醒醒——”

大腦沈甸甸地發脹。

一片令人迷茫的昏沈感中,謝松原隱約感覺到有人在他身邊進進出出,穿著鞋的腳踩在老舊的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聲音不惱人,但卻存在感十足。

這樣的情況的出現了至少不下十次,同時摻雜著有人在一旁發出的低語,於是謝松原很快意識到,他正處在一間房間當中,那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是各種前來探望他的人。

他們的交談內容無非也就是那麽幾句:醒了沒?還沒有。已經昏睡好幾天了。

那怎麽辦?過段時間再說吧。

人流來了又走。

謝松原一點也不著急。也許是潛意識裏,他知道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再也掀不起任何大的波瀾。

過去一段時間內長久懸在空中的心終於落到實處,沒有任何憂慮,只剩平靜與坦然。

在無盡的疲倦和慵懶中,謝松原覺得自己就像一枚深藏在泥土裏的蝸牛,他的意識偶爾間歇性地浮到殼外,聆聽著外界之音。

有時候謝松原會聽到更多從更遠處傳來的聲音。比如來自樓下的桌椅碰撞聲,碗碟交錯聲,自窗外響起的巨獸奔跑聲,大風獵獵聲,甚至是最低茫細微的草木搖晃聲。

再有的時候,他還會聽見白袖那落在他耳邊的低聲呼喚。

往往只有在這時,謝松原的心底才會湧現出極致的迫切。

白袖最近似乎很忙,總是過來陪上他十來分鐘又離開。

每次他從外面回來,謝松原都能感覺到那從他身上的制服上邊沾上的涼意,還有一股十分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氣。

相較於總是來去匆匆的白袖,小桃和小蜘蛛們則可以更長久地陪伴在他身邊。

謝松原時常感覺自己的手上、腿上、肚子上都被某種毛茸茸的觸感占滿,體型龐大的小桃經常會趴在謝松原空閑的腳邊睡覺。

等白袖來時,又會將那些巴掌大的小玩意兒從謝松原的身上撈走。

然後他重新在謝松原的身旁坐下來,用他修長卻又在關節處帶著繭子的手指不斷在他臉頰兩側撫摸、游走,輕輕用他溫柔動聽的聲線不疾不徐地呼喚自己的名字,仿佛夏天和煦的樹葉輕柔刮過他的臉頰,連細小的汗毛也跟著顫動。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落在謝松原面龐上的一個輕吻。

“謝松原?謝松原。醒醒——”

就像現在這樣。

於是謝松原就像被春風吹拂的花苞一般被喚醒了。

以往每到這個時候,謝松原都努力想地回應對方,體內殘餘的精力卻讓他連動一動右手的小拇指不允許。

他在雪山上消耗了太多體力,即便他的身體對於那些儲存在汙染源中的能量來說只不過是一個中轉站,一次性讓太多能源通過,也會因為負荷過大引起超載。

直到現在,時機成熟,謝松原的身軀於長久的休憩中得到足夠的安眠。

在低淺的呼喚中,謝松原聞到一股馨香的氣息,他終於掙開所有桎梏,睜開雙眼——

頃刻間,一個人的目光撞進另一個人的目光,逆著光線,謝松原看見愛人那倏然睜大的一雙飽含著詫異與驚喜的眼睛。

那是風用發亮的葉子制成的東西。*

而謝松原,歷經千山萬水,長途跋涉,又終於回到了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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