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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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三天後。

謝松原站在研究所樓頂的天臺上, 看著一輛輛遠去的車輛將年輕的實驗體們送走。

他知道,這些孩子當中很大一部分已經沒有了家,若非如此, 他們也不會被送來研究所。

離開這裏之後,他們大概率會再度回到福利院,在那裏接受救助, 或被好心人收養。

攢動的人頭中, 他似乎看到了白袖和吳柏山的身影。

而那個更小一些的他自己, 則孤零零地在研究所門口坐著, 朝著同伴離開的方向凝望。

謝松原只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

研究所眾人花了好幾天,才終於接受了蓋亞已經消失的事實。

它就那樣不見了。

他們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監測不到它的生物活動,也沒有任何磁場異常。好像過去的這段時間只是一段帶著血與痛的噩夢。

現在夢醒了,謝明軒卻還沒有回來。

謝松原一邊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邊隨意地伸手揉了揉嘴角兩側的肌膚,整張臉上的皮膚質地瞬間出現變化, 眼角蔓延出代表著歲月痕跡的紋路。

等他的身影出現在二樓時, 謝松原的形象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冒牌的謝明軒。

這招是阿曼教給他的——

無非是調動面部組織細胞排列而已,謝松原練習了一個晚上才找到要訣。

這幾天研究所內的大事小事擠成一堆, 幾乎都是謝松原在代替對方操辦和下決定。

他套著對方平時常穿的衣服,穿行在行人稀少的建築物裏,沿途撞見的人都沒有察覺到不對。

謝松原回到辦公室, 坐在謝明軒固有的辦公桌後方。

萬籟俱寂。

只有各種電器發出的噪音交疊在一起,低沈地嗡嗡作響, 還有墻上時鐘發出的規律滴答聲。

仿佛所有人都走了,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

謝松原陷入一種名為孤獨的感覺裏,被那種情緒攝取住了心魂。

他就這麽靜靜地坐著,忽然開始想象謝明軒平常待在這裏時的模樣。

對方是不是也和他現在一樣感到孤單?

他打量著周圍的陳設,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沒有一刻像眼前這樣,對謝明軒的心緒產生莫大的好奇。

以至於謝松原開始仔細端詳謝明軒擺放在桌上的材料,試圖揣摩那個人的心情與喜好。

可是什麽都沒有。

桌上幹幹凈凈,除了一些資料之外,就是毫無特色的筆筒、文件分裝臺。

再剩下的,就是一本書。

那是一本詩集,書內夾著一枚薄薄的書簽,細細的流蘇穗從鼓起的書頁縫隙淌了下來。

謝松原知道謝明軒有閱讀的習慣。

他信手拿起書籍,打開謝明軒做標記的那頁,發現這是一首詩的片段:

必然,即將有某種啟示;

必然,神快要再度降臨。

再度降臨!這句話才說出口,

便從宇宙魂靈中升起一抹巨影,

令我目迷:在沙漠的某地,

一個獅身人面的怪物出現,

凝視有如太陽般空茫無情,

在沙漠群鳥的憤然環繞中,

緩慢挪動雙腿走來。

……

是什麽樣的猛獸,時限終於到期,

正慵懶地走向伯利恒,等待誕生?*

謝松原往回翻了一頁。

這是詩人葉芝的《再度降臨》。

對方寫下這首詩時,第一次世界大戰才結束沒幾個月,他所在國家的民族革/命戰爭剛剛開始,一場持續兩年的大流感正在世界各地肆虐,葉芝懷孕中的妻子險些因此喪生。

彼時動蕩的社會充斥著絕望、頹廢、暴力與迷茫,葉芝在對未來美好幻想的破滅與擔憂不安中完成了創作。

他引用了耶穌覆活後將在末日降臨、拯救人類於故土廢墟之中的典故,卻又筆鋒一轉,指出真正覆活的並非上帝,而是投生於伯利恒的、即將取代耶穌基督誕生的獅身人面獸——

那個名為斯芬克斯的吃人怪物,將會把所有答不對“人是什麽”的倒黴家夥殺死。

可想而知,它出生後將會引起怎樣的局面。

世上能真正答出這個問題答案的有幾人呢?恐怕到時候整個地球上的人類都會因此滅絕吧。

“你也真的很喜歡搞隱喻這一套啊。”

謝松原垂眸看向攤開的詩集,想象著謝明軒將書簽插進這裏時的心理活動,忽然間會心一笑,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

一名研究員突然出現在門口。

“謝教授,樓下有人想要見您。”

“誰?”謝松原翻動書頁,還正思考著謝明軒留下來的警示,心不在焉地問。

“他說他叫莊游,來自中央軍區,是……是上邊派來調查情況的。”

謝松原擡起頭,驚訝中帶著一絲了然。

“請他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

謝松原像是預料到了什麽,心跳微微加快。隨後又迅即地平靜下來,肩膀放松,靠在辦公椅上,以一個半出神的狀態迎接男人的到來。

過去的幾天裏,謝松原始終因為謝明軒沒有再度出現而微微焦慮,但現在,他已經感覺不到緊張了。

因為他明白,該輪到他的,就一定會降臨在他頭上。

謝明軒曾告訴過他,斯芬克斯並不是自己取名建立的,那時謝松原還為此不以為意過。如果不是對方,又能是誰呢?

現在,答案變得清晰可見。

他知道,他將和面前的男人進行一整個漫長下午的艱難拉鋸。

他要用盡所有辦法讓對方相信自己的話都是真的,而那可怕的怪物會在七年之後卷土重來。

然後這個名為莊游的中年男子,將從他的手中接過這個一團亂麻的擔子,繼續走下去。

“我怎麽知道你說的究竟是真是假,還是這一切只不過是你騙人的把戲?”

在聽完謝松原的“一面之辭”後,莊游表現出了極大程度的質疑。

他雙手抱臂,相比起正統的軍人來說更多了一絲精明的匪氣,謝松原知道,那是一種表面的偽裝。

這個名叫莊游的男人年輕時曾服役於某保密特種作戰部隊,經常需要和境外當地的混混、武裝勢力斡旋打交道。他有軍人的忠誠,也有商人一般的狡猾多疑。

謝松原坐在辦公桌後方,虛虛做了一個在唇邊握拳的姿勢,聞言,禁不住弧度極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對此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要讓一個具有正常心智的成年人只憑幾句話就徹底改變自己接下來的人生道路,就像叫一個人花掉全部身家去買彩票,無疑是極不理智的行為。

所以在那之前,他有必要向對方展示一些魔術。

“那麽,如果是這樣呢?”謝松原說,“能否借您的帽子一用?”

不等莊游回答,世界瞬間變成一灘沈重、滯澀的淤泥。

在莊游眼裏看來,事情幾乎是瞬時發生的:他甚至沒看見謝松原離開座位的動作,對方只是好好地坐在那裏,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然而倏忽間,桌對面的男人的手上便出現了一頂軍綠色的帽子。

謝松原將那帽子舉在手中翻轉端詳著,莊游頭頂一涼,這才發現自己的帽子竟被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了!

這怎麽可能?

註意到他吃驚的目光,謝松原輕輕一笑:“抱歉,只是突然有點好奇。”

下一秒,帽子又毫無預兆地回到他頭上。

對於自尊心強的男人,尤其是一位軍人來說,這屬於相當冒犯的舉動,但此刻,莊游的內心完全被一陣強烈的震撼所占據,以至於他根本生不出絲毫暴怒的氣焰。

這正是謝松原想要達到的效果。

見對方一時沒有做出反應,謝松原道:“還是不明白麽?好吧。”

他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似乎在心下飛快計算了一下時間,然後閉上眼睛,仿佛正在頭腦裏凝神搜尋著什麽:

“還有三十九秒……你的那位下屬將走進這個房間。他叫趙榮盛,今年十九歲,身高一米八出頭,單眼皮,臉偏圓,右臉有兩顆痣,家裏有一個哥哥。他將在三點三十四分六秒準時出現,告訴你本應帶來的調差文件突然之間不翼而飛……啊,那孩子急得開始瘋狂分泌腎上腺素、甲狀腺素和多巴胺。真抱歉。”

在他說這話之前,莊游就已經聽見樓下傳來的汽車熄火聲。

他相信對方一定也聽到了,才做出如此猜測。然而光是猜想會把細節編造得如此精確嗎?

莊游心知肚明,這次出行完全是秘密行動,他們直到今天上午才緊急降落在還沒恢覆營業的青城機場,對方沒有絲毫可能提前得知自己的到來,更不可能見過他們。

門外傳來清晰腳步聲的那一刻,莊游轉過了身。目光卻沒有看向來人,而是直直盯著墻上的鐘表。

娃娃臉的單眼皮年輕士兵左腳踏進辦公室大門的剎那,墻上的指針剛好指向三點三十四分,秒針險險擦過5的位置。

他立定,站好,濕漉漉的汗珠順著兩頰緩緩滑落,嗓音緊繃:“報告長官!您讓我去取的文件,被我給弄、弄丟……我出發前還看到它在座位上……”

“是這個嗎?”

豈料還不等莊游表示出駭異,桌後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已經言笑晏晏地舉起一份眼熟的文件袋,從桌上推了過去。

“看看,急得自己都弄糊塗了。你們長官自己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拿著它了。”

他甚至還為他們找好了一個並不通順的理由。

那士兵目瞪口呆,露出一副“我是掉進平行世界了麽”的表情。

“不,不對,這怎麽,我明明——”

然而莊游已經急不可耐地打發他走了。

士兵撓著頭離開了辦公室。

男人回頭,看見謝松原正沖他露出微笑。那笑容簡直就和全知全能的神一樣。

“我能掌控時間,當然也能看到未來。”他聽見謝松原說,“現在,您知道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了吧?”

莊游難掩驚愕:“你到底是誰?”

“我到底是誰,這個問題不重要。”謝松原雙手交握,抵在下巴下方,沈靜地看向來客。

“重要的是,我能為這個世界的人做些什麽,你能為此做些什麽。怪物不會無緣無故消失,它一定會再度出現,莊長官,我可以向您保證。如果您非要得到一個回答的話……我可以告訴您,我是從未來而來的人,這個答案足夠讓您滿意嗎?”

謝松原偷懶地剽竊了白袖的原話。而莊游還維持著有些神游天外的表情。

半晌,他問:“為什麽是我?”

謝松原沒有說話,僅用一種近似悲憫的表情看著他。莊游驟然意識到,這是多麽多餘又簡單的一句廢話。

因為他剛好來了。

因為對方從未來而來——如果這句話所言不虛,他當然知道莊游將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謝松原閉上眼睛,像剛才那樣冥神凝思,雙指抵在太陽穴邊,忽然開始念誦起一些內容。

莊游迷茫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起初的雲裏霧裏,漸漸轉變為懷疑和驚訝。

謝松原說的是未來幾年國內外將會發生的大事件。

他零零星星說了大概五六件事,聲音緩慢,像在讀一首詩。

然後表示,他雖然提前觀察了未來,但概率波的變幻無常將導致事件細節與預言存在一定差距。不管如何,當那些事情真實發生時,莊游就知道他所言非虛。

“您可以一一查驗。”謝松原說。

這回輪到莊游不說話了。

他在心底思考,自己是否應該拿張紙把這些信息記下來?但這是不是有點太傻了?

桌對面的男人從筆筒裏抽出一只水筆,在面前那本攤開的書上龍飛鳳舞地寫起什麽來。

書上印著黑紙白字,但謝松原一點也不在意。

他筆走龍蛇,很快就寫好了幾行內容,將那頁紙幹脆利落地撕下來。疊了幾疊,用修長的手指按著,沿著桌面推了過去。

莊游註意到這只手非常年輕。

“另外,這是我給您的見面禮。請不要立刻打開它,也不要僅僅只是因為好奇而窺視裏面的字句。等您什麽時候感覺走投無路了,再看我給您寫的內容。”他想了想,又補充,“這不是詛咒您的意思。”

莊游其實並不明白這話的含義,甚至覺得這有些過於故弄玄虛。

但他還是將那折疊成三角形的紙塊撿起來,隨手放進上衣的口袋裏。

隨後,桌後的男人站起身來,莊游跟著起立,不明所以被他帶去走廊,從窗戶上往下俯瞰。

研究所一樓大廳向外延伸出去的階梯上,有個孩子正坐在那裏讀書。

那是十五歲的謝松原。

他看上去是那樣脆弱,但又如一尊瓷像般完好無損。

二十一歲的謝松原的目光隨著他翻動書頁的姿勢而擺動瞳孔,語氣漫不經心:“因為我不能在這裏停留太久,所以這樣的事情只能交給您來做。我知道,即使我做到這個地步,您一時半會還是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因為這很辛苦,但是沒關系。您還有很多的時間可以考慮。我也相信我們終究會在未來見面,這是命運使然。”

他輕聲開口,口吻謙卑,文質彬彬,令人如沐春風。

那語氣讓莊游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超凡脫俗的傳教士,無論對方說什麽,都帶著一股讓人想要相信的仁慈。

“到了那時候,就是所有人類集體迎來新生的日子。我會在新起點線上向您發來慰問。”

“而那個孩子……”謝松原回過頭來,和莊游對視,“是我們最重要的實驗體。”

“蓋亞消失後,精神進化者的能力也會被抑制,暫時不用對他進行監管。但日後如果爆發了危機,無論編造出什麽理由,請第一時間找到他。除了那種能力以外,他身上的其他特質也非常危險。那時候,千萬……不要讓他離開你們的視線。”

“我明白了。”莊游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樓下的少年,然後又收回來。

他在思考,思考今天到現在為止所發生和知曉的一切,盡管依舊滿腹狐疑。

他覺得自己事實上也確實被說服了,在某一隱晦的層面。

莊游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到時候我要怎麽找你?這支隊伍又該叫什麽名字?”

“要找到一個人的住址,對你們來說應該不難吧。”謝松原很狡猾地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溫和地提起嘴角,“至於名字……”

他失神了一瞬,只是短短的一瞬,然後重新展露笑顏。

“您知道獅身人面獸嗎?”他笑道,“不如就用它的名字來命名吧。”

*

莊游走了。

臨走前他告訴謝松原,自己將會去往青城當地的福利院。

不管他最終是否會考慮對方的請求,莊游都會領養和資助一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培養他們長大。

謝松原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說:“是麽。那很好啊。”

研究所大樓空空蕩蕩。

謝松原離開的那天,也正是十五歲的他要被送走的那天。

直到還剩下最後一批人沒被遣散時,真正的謝明軒還是沒有回來,謝松原決定直接叫人把自己送去謝明軒的住所。

在他們等車的時候,他佯裝成男人的樣子,彎下身和小謝松原說話:“我還有事要忙,你先回去。等我抽出空來,就回家找你。”

謝松原有些想要拍拍對方的肩膀,或者摸摸對方的頭,但是忍住了。

他知道他不可以。

十五歲的謝松原看著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謝明軒的忙碌,無聲地點點頭。

謝松原沒有立刻走開。

在一樓大廳的長椅上,他和小一號的自己各坐一邊,各自凝視著面前的細小灰塵在沈寂的空氣中打轉飛舞。

他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最後陪伴對方片刻。

謝松原可以大方地給予白袖一個擁抱,也可以隨意向吳柏山展露自己的樣貌,但在另一個自己面前,他卻仿佛失去了所有能力。

他沒法告訴對方自己是誰,也不能用語言給對方帶來任何心靈上的慰藉。

他只能這樣沈默地和自己共處一室……感受著對方身上傳來的那種荒蕪與孤獨,任憑時光在間隙中無情地流走,以期待自己能為此彌補些什麽。

能彌補些什麽呢?

你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怎樣地愛著你。

他想。我也正愛著你。謝松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知道他有多愛自己。

或許這七年是很孤單,但你得來的回報將會是值得的。

或許前方的道路會很坎坷,但那都是為了通向更好的坦途——一個寒冬過後鮮花著錦,繽彩紛呈的世界。

你該為此而感到驕傲,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家夥。

但謝松原最終什麽也沒說。

他只是在負責接送的車到來時站起身,提醒對方:“你該走了,孩子。照顧好你自己。”

車身後方噴出滾滾尾氣,揚長而去。

小謝松原在後座上幾次回頭望向佇立在原地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出了異樣。

直到視線中再也看不到車輛的影子,謝松原這才轉身,看著坐在原先長椅上的阿曼。

那孩子正在吃一個冰淇淋,謝松原不知道他是從哪搞來的,或許只是對方用粒子捏出的幻象。

“我們該走了。”阿曼說。

早在他遇到阿曼的那個夜晚,他們就已經立下約定。

阿曼會單獨帶著他走完這七年來的最後一段旅程,幫他解決雪山上的困境,而阿曼將因此獲得自由。

怪物載著他重新潛入地下。

在黑暗中,阿曼對他說:“猜猜我們要去的下一站是哪裏。”

見完莊游,謝松原已經漸漸理解了對方的意圖。他在大腦裏搜刮了一圈記憶中的邏輯不通之處:“文姝?……不對,按時間線說,應該是我那個倒黴弟弟。”

阿曼咧嘴笑了:“很懂得舉一反三嘛。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還得做一件事。”

阿曼告訴他,要直接將謝松原傳送回七年後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樣一來,消費的能量就實在太大了,不如慢一點游過去劃算。

“這也是為了你們好。”阿曼在游行的過程中百無聊賴說。

“雖然我完成任務就可以拍屁股一走了之了,但我的能量畢竟都是從地球上抽取來的。如果我一次性吃太多,你們的地核溫度就會微妙地下降,能量輸出減少,隨之而來的是地球磁場和引力場弱化……”

那會給地球上的生物造成十分不利的場面,謝松原知道。

引力場與地球磁場的消減會導致大氣層逐漸被太陽風剝離,到了那時,空氣將變得異常稀薄,缺乏氧氣。

地殼板塊沒有了束縛,火山等地質災害頻發,海洋也會蒸發至外太空,所有星球生物將直面來自太陽的高能粒子流與宇宙輻射沖擊,那是不亞於蓋亞降臨的災難。

“但我以為,你吸收的能量已經對我們產生影響了。”謝松原說。

言下之意是,這時再說環保未免有些虛假。

“這個……你也可以這麽說。”阿曼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過,就算我直接把你空投到七年後,你也做不了什麽。你知道你離開後,巖漿庫內發生了什麽嗎?”

“什麽?”謝松原問。盡管他只要稍微用頭發絲想一想,都能猜到結局。蓋亞寧願燃燒自己都要達成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還能有什麽別的答案?

“高密度的物質被引爆為奇點,搭建出了時空通道,”阿曼說。

“更多的蓋亞降臨了。那些人在地下通道裏被殺死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慘敗,無處可逃。”

謝松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聯想到白袖的死——即便只是可以再來的死,就坐立不安。

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提起這個,什麽又叫“你也做不了什麽”?

他一下子警覺起來。

“你說過你會幫我們的。”

“我會的。但前提是,你要自己想出拯救這些人的方法,你要根據你知道的內容,改變前後的因果關系,而不是依賴我,讓我當你們的救世主。”阿曼說。

“如果你們人類無能到連開動腦筋都做不到,我又為什麽要對你們這些掌控不了自身命運的家夥施以援手?這是你的責任。現在,好好想想,為了拯救你的那些同伴,你該怎麽做,你能怎麽做。”

謝松原頓時醒悟過來,這是蓋亞對他的考察。

本質上,阿曼依舊是那個對人類挑剔的、始終持懷疑和審視態度的怪物,宛若把世人分成善惡兩邊,只拯救正義之徒的耶穌基督。

謝松原深吸一口氣,沈下心,開始思考這個他之前就在研究的問題:

這個長達七年之久的時空閉環究竟要怎麽才能順利地首尾相接?

加上他,還有一個半混血的怪物小八爪,不管質量好壞,這個星球上總共有四名蓋亞。

無論節點與節點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既定的命運無法改變,七年後一定要有一個蓋亞犧牲自己,營造出時空通道,將他和吳祺瑞傳送回去,否則前後所有的因果邏輯鏈條都會崩壞。

吳祺瑞已經回到了古世紀,而巖漿庫下的蓋亞變成奇點時,小八爪也就在旁邊,這兩者可以被排除。剩下的可能就只有……

“七年後的那個蓋亞,是你。”他審慎地說,同時觀察著阿曼的表情。

還剩下一個選項,是他也變成了蓋亞的固有形態,那麽謝松原就會成為親自打通自身命運之路的掘墓人。

但他沒說出口。

謝松原潛意識裏並不希望自己會是那個蓋亞。

在他離開以前,那怪物就已經將自己轉變為奇點燃燒殆盡了。

如果他費勁心思得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謝松原又有什麽必要走這一趟?

想到這裏,他的頭腦瞬間冷靜下來。

沒錯,那個蓋亞不可能是我,他有些愕然地思考:因為我絕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阿曼不否定也不肯定,面帶促狹的問:“然後呢?”

謝松原沈默了一陣子。

照這個思路拓展下去,那個蓋亞也不可能是阿曼。

對方之所以答應人類的請求,無非是因為白袖同意帶它去見同伴。謝松原不想死,它當然也不想。

“你不能在我們之後關上蟲洞,不讓那些蓋亞進來嗎?”

阿曼搖搖頭:“這不可能。我只能在原來的通道上搭建新通道,但不可能關閉已經聯通好的時空之門。一旦地球這邊的蟲洞形成,另一邊的蓋亞會立刻收到訊號,它們必定降臨。”

只要奇點開啟,蓋亞勢必會跟在他們後面到來。無論從什麽角度看,這幾乎都是一個必死的局面。但如果真是這樣,阿曼怎麽還會像現在這般悠然自得?

它能回到過去,自然也可以預測未來。蓋亞不會做註定失敗之事。

所以,在意那個蓋亞是誰完全沒有意義,這根本就不重要。它可以是他們二者當中的任何一人,也不會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有什麽奇特的思路緩慢地頂破土壤,像一尾嫩芽那樣鉆了出來。

唯一的解釋和可能是,因為這是一個……幻覺。謝松原模模糊糊地想。

對,幻覺。

這是一種花招。一類把戲。一些敘述性詭計。就像吳柏山慣常愛做的那樣。

他們需要一個奇點來打通蟲洞,好讓謝松原和吳祺瑞完成因果循環,但又不能讓那些蝗蟲一樣的蓋亞真的降臨。或者哪怕它們降臨了,謝松原和阿曼也有辦法將這個過程撤回。

……撤回?

謝松原瞬間恍然大悟。

是雪山上的那些汙染源!

它們聯合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時空力場,一個巨大的、可以讓整個過程反覆重演的“鏡”。

而這個總的力場也並非是偶然形成的——人們先前猜測,蓋亞年老力竭,因此不受控制地掉下一塊塊汙染源;它七年前就降落在青城郊區,所以七年之後,它才又抱著懷念之情回到舊地……

這種說法其實非常牽強。

一個入侵物種,哪來的念舊情懷?

除非它是故意的。

故意挑選了這麽一塊遠離人跡的地方,方便施展後續行動。又故意在整個雪山無人區內將汙染源撒播得到處都是,“人”為地制造出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

發生在這裏面的故事能像游戲一樣回檔,卻又和游戲不同。

在游戲裏,你只能一條支線走到底。

而在鏡中,不管事件起源於哪個時空力場連接出來的“分支”裏,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它的存在不會因為最終的不采用而受到牽連。

他們完全可以利用“鏡”的原理鉆空子,在某一次循環中打開蟲洞,完成修補世界線因果的動作,而不影響真實世界中的事態發展——

沒錯,蓋亞的確降臨了。

但它們降臨的並不是該宇宙中的“現實”,而只不過是兩個同族的叛徒為了迷惑它們而聯手布下的一個騙局,一個幻象。

他們隨時都有關閉它的權利。

謝松原的神情有了明顯的變化。阿曼已經從他的分子振動頻率中體會到了他的思想,明白他已經明白了全部。

這年長的怪物又是一笑:“你領悟得很快嘛。”

謝松原沒急著高興,而是遲疑道:“可是這樣一來,要消耗的能量恐怕也遠不亞於一次蟲洞傳輸吧?”

阿曼用他稚嫩的臉蛋和藹地看著他:“問得好。好吧,這裏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只要給我足夠的能量,我就可以把你的那些同伴都救出來。壞消息是,我前前後後用掉的所有能量加在一起,將會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地球將提前迎來我們剛剛提到的災難期。”

謝松原嘴唇動了動:“提前是多前?”

阿曼面無愧色:“距離你們的地磁和引力場消散還有八百年時間。先別急——聽我說,我觀察過你們這個世界的未來,這些時間完全夠你們發展出更完善的航空科技,游歷宇宙了。地球生態環境的惡化根本不算什麽。”

“游歷宇宙?”

“是啊。人類總是要登上太空的,就像地球和太陽都總有毀滅的那一天,你們遲早得前去尋找其他家園,這是永恒不變的規律,在哪個宇宙都適用。我的到來只不過加快了這一進程。但看在我又幫你們解決了一個難題的份上,嗯……兩相抵消,凡事有得必有失,對吧?”

阿曼聳肩:“在這件事結束後,你們將會迎來一波技術發展狂潮。說不定人類還會找到某種方法,重新修繕地球的磁力和引力場。總的來說還是利大於弊的。”

謝松原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但不得不說,他的心中並沒有什麽怨氣,甚至覺得很合理。

只是縮短了這個世界人類歷史上的一段進程而已,他想。

僅僅只是這樣,餘下的所有人,包括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能獲救。哪裏有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得到的救贖呢?

他沒有理由說不。

雖然這對他們的地球母親來說可能有些不公平,但是,天。請原諒他們吧。

他們不過是居住在蟻丘裏的一堆自私的螞蟻而已。

說話間,阿曼用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將謝松原包裹起來,帶著他一路下潛。

地表面,地殼,再是經過莫霍界面與軟流層抵達地幔。

越往深處走,地下的壓強就越大,溫度也愈漸升高。

阿曼在時空介質當中流動,沿路經過的巖石層對它來說就像泡沫板一樣那麽好劈開,又在它身後輕輕合攏。

最後,他們來到了地幔深處極為靠近地核的地方,這片區域的溫度足有四千攝氏度,這樣的高溫足以將地球上所有物質熔化、蒸發,然而身處其中的阿曼卻毫發無損。

四周是一片耀目鮮妍的橙紅色。

因為壓力過大,這裏的大部分巖石還是固態。

它靜靜躺在一塊巖石之上,將自己橡皮泥似的身體伸展鋪開,盡情汲取這裏的熱能和輻射能。

“我不能始終處在開機狀態。”阿曼打了個哈欠,在巖石上翻了個身。

“蓋亞的能量都是通用的,如果我一直醒著,那些被你父親拋撒在世界各地的汙染源也會很快被‘激活’,讓全球生物提前進入集體進化。那樣就打破了歷史。”

“我們得在這裏沈睡七年,直到我補充夠足以應付接下來發生所有事的燃料。然後,我們再去把剩下的因果關系完成。哦對了,雖然現實世界中的時間的確過去了七年,但在體感時間裏,我們只不過度過了一次冬眠而已。”

謝松原在阿曼的懷裏調整了下姿勢,想,怪不得那七年裏沒人能偵測到蓋亞的存在,原來它藏在了這裏。

“我不會一覺醒來,就變成和你一樣的體型吧?”他突發奇想。

阿曼聽出了謝松原的擔憂之意,不由冷笑:“你想得倒美。把你帶到這兒來,是怕你這七年沒地方去。你現在在我肚子裏,我自己吸收能量都嫌不夠,怎麽會多勻給你?”

謝松原放心了。

無數溫暖充實的輻射波將他們包圍,源源不斷地湧入謝松原體內。

他像塊幹燥的海綿般貪婪地吸收著這些能量,並很快感覺到酒足飯飽後的深深困意。

謝松原艱難地和本能進行了一番鬥爭,隨後意識到這是不可避免的,於是他放棄了抵抗,頭一歪,陷入了長達七年的經久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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