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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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災難轉瞬即至, 極致的能量轟然爆發,引發了至少七級以上的大地震。

方圓十公裏內的地殼結構瞬間像被人拍扁的雞蛋殼一樣崩塌碎裂,向下凹陷。

地動山搖後, 大地展開數條一米寬的裂縫,嘶嘶的熱氣蒸騰而上,熔融的巖石從地殼深處翻湧上來, 來勢洶急。

橘紅明黃的厚重脈絡像河流一樣穿行在灰色的巖石之側, 頃刻後又將它們漫過、覆滅。

這些“河流”上的陸地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刺鼻的二氧化硫氣息。

同一時間, 比打開奇點通道時還要猛烈萬倍的死亡沖擊波攜著沖天的熱量射向眾人。

致命的疼痛同時席卷了所有變種人,誰也說不清他們究竟是被射線和爆炸殺死,抑或是變成了濃鹽中的蝸牛,被滾燙的巖漿消融殆盡。

然後他們醒來,在混亂的巖漿庫裏再度見證神的降臨。

也再度死去。

隊員們終於失去了豁免權,不再具有抹殺記憶的資格。

每個人都清晰地記得每一次死亡的全過程——就像醒不來的噩夢無限上演, 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人類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尊嚴。

又一次重生後。

“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回事!”駱汀不顧形象——也已完全沒有了形象地狼狽後退, 一邊大吼。

“為什麽那個家夥消失了, 連謝松原也跟了過去,還只有他一個人!萬一他出事了怎麽辦?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死活!”

“是啊。”懸掛在通道上方S線蛇形的蘇元凱也跟著附和。

“好歹多去幾個人幫幫謝哥,他一個人怎麽行!”

白袖馱著謝明軒在隧道中狂奔,身上帶血的毛發盡數後仰, 聞言只得解釋。

“沒有用的。普通人進入蟲洞,只會被裏面的時空結構撕碎,你們就算去了也只能送死, 但是他們兩個不一樣……要解釋起來太覆雜了!總之,吳祺瑞必定會通過奇點, 想辦法殺死小時候的謝松原,而謝松原也必須一同回到過去,阻止他的行為,這些都是必然發生的節點,否則整個事件的邏輯鏈就會破裂!”

他這段話把許多人繞暈了。

白袖已經花了很多次循環的機會來向其他人解釋巖漿庫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然而時間太過緊迫,白袖每次都只能說上幾句話,他甚至不確定有沒有人能聽懂他的意思。

“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麽做?!”駱汀顯然也放棄了更深層的分析與思考,見白袖一副頭頭是道的樣子,下意識地發問。

“現在能做的只有等。”白袖語氣堅定道,“我們當然可以推測出謝松原的情況。如果吳祺瑞真的殺死了小時候的謝松原,我們現在就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裏,說不定七年前就已經死了!

“而只要我們依舊還在循環,就說明計劃仍在正常進行,吳祺瑞並沒有得手,謝松原一定會想辦法來救我們……所以,享受這種折磨和痛苦吧!”

他深深吸了口氣,一下躍上面前兩米的高臺,盡管他知道現在跑到哪兒都沒用了。

白袖重重喘了口氣,像是終於解脫一般下了定論:“至少這證明我們還活著。”

下一秒,紅色海浪襲來,掀起四米高的火焰簾幕,讓人幾乎忘了他們正處在零下五六十度的冬季雪原之下。

沖天的火光吞噬了無路可走的人們,在墜毀前的最後一瞬將地下空間照明得亮如白晝。

極具殺傷力的能量沖擊伴隨著將人燙得骨皮分離的巖漿一同朝他們撲來,在2.75秒內殺死了所有人。

白袖感覺自己化身成了嬰孩,落入死神編織出來的繈褓中。他甚至感到了一絲輕松,和並不暴烈的溫暖。

他忽然在這一刻想起了向秋彤。在斯芬克斯的審訊室裏,年輕漂亮的女人曾問過他,為什麽要為謝松原做到如此地步,這一切難道真的值得嗎?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因為他救過我。”

那時的白袖嗓音沙啞,低低地說:“如果沒有他,你眼前的我就不可能存在。知道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對我來說比一切都重要。”

白袖的思緒飛過千山萬水,掠過孤寂的星空與長達七年的時光,回到過去。

他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謝松原時的場景。然後是那一次——哪怕他靈魂消融,心底的記憶也永遠無法磨滅的一次經歷。

白袖問:“你見過十字架上的耶穌嗎?”

*

……

白袖和吳柏山氣喘籲籲,將昏迷不醒的小謝松原放在地上,轉身飛快地鎖上門。

門內很快傳來野獸狂暴的吠吼,夜風呼號,卷著幾片落葉從他們身側刮過。幾人頭頂的碎發都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騰空飛揚,幾乎擋住眼睛。

無盡的呼嘯聲中,他們必須扯著嗓子說話才能聽見彼此的聲音。

“我們來了!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麽?!”吳柏山迎風大喊。

謝松原沒有告訴二人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要解釋緣由十分麻煩,沒幾個人能理解把自己割得鮮血直流,只為把怪物引到身邊這種癲狂做法。

他對兩人伸手指了指天臺上的機房:“先進屋!我有辦法!”

白袖和吳柏山一起將十五歲的謝松原搬到房間內部,讓他半靠在門口擋風的地方。

失去意識的小謝松原臉上、身上血汙漸褪,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竟比剛才淺了一半,緊蹙的眉頭也稍微松緩下來,看樣子沒有那麽痛苦了。

吳柏山似乎沒發現那些區別,低垂著眼睛,用衣袖的邊角擦去自己哥哥臉上的血痕,嘴裏不知嘟嘟囔囔些什麽。

白袖則跟在成年謝松原的身後,靜靜地看著他在小隔間裏翻找工具。

男人的動作忽然停在半空。還沒等白袖稍作反應,對方已經轉過身來,面容平靜地望向面前的少年。

“告訴我該怎麽做。”

“什麽?”白袖眉梢一跳。

“別裝傻了。”謝松原語氣平淡,終於問出了那個藏在心底的問題,“你不是這個星球上的人,甚至可能不是這個宇宙中的人。你到底是誰?”

伴隨著話音響起,無數的細枝末節在謝松原的腦中閃過:

白袖在巖漿庫裏說過的那些頭頭是道的、關於時空物理方面的內容;他與謝明軒間早有密謀般的默契;他每次欲言又止、仿佛早就知道些什麽的神情;還有七年前,當他們都還只有十四五歲,他便已近乎冷漠無情的沈靜與穩定。

在圖書室裏,白袖早就有意無意地向他做出過暗示——黑猩猩、生物分化、人類盛行、時空穿越。

還有被他藏在衣服底下的那把槍。

謝松原敢肯定這個星球上目前沒有人能制造出這種輕盈而殺傷力巨大的武器。如果有,他們就不會這樣對蓋亞束手無策。

事到如今,他再不能忽視對方身上的異常。

作為一個本不應該了解蓋亞的地球人來說,白袖知道的有點太多了。

他轉頭看向這個面孔青澀、比如今的他矮了大半個頭的白袖,第一次感覺到他是那樣陌生。

謝松原審視的目光讓白袖抿起了唇。

迎接他的是白袖長達數秒的沈默。

“我完全沒有惡意。”幾秒鐘後,似乎是不想讓吳柏山偷聽到,他將聲音壓得很低。

“恰恰相反,我是為了幫你而來的。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如果非要一個回答的話,那麽我可以告訴你,我來自很遠以後的人類的未來。”

這個答案讓謝松原跳動的心臟驟然又加快了幾分,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當中那麽驚訝,大概是因為他在平行世界裏已經見過類似對方的存在。

“你也是‘探員’?”

白袖猶豫了一下:“不算。我們是不同的工種。”

“那你——”謝松原有太多問題想問了,留給他們的時間卻沒有那麽多。

門邊的吳柏山忽然看到了什麽,臉色驟變,聲音也變了調:“那些東西上來了。”

他騰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流露出忌憚與畏懼的眼神。

距離他們大概五十米遠的地方,樓頂天臺的最邊緣處,至少有二十只精神奕奕的高大生物躍過金屬圍欄,從外側翻到了墻內。

它們很快鎖定目標,朝著機房內的幾人小步跑來。

謝松原不再說話,從工具間裏翻出三套絕緣服和手套扔給白袖他們:“穿上,否則待會被電糊了別怪我。”

吳柏山沒理解他的真正意圖:“你想用電?可這裏沒有可以大面積導電的東西……”

白袖知道情況緊急,也再顧不上別的,扭頭看了一眼門外,語氣急促地向謝松原提醒:“蓋亞以能量為食,這種生物能汲取一切形式的能量為己所用,那種方法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們做不到。”

“跟著你的直覺來。你要相信,那種天賦就在你的體內。即使你看不到它,它也始終存在,只要你發現正確的渠道。想想你每次發掘出新能力的那個契機,找到那種瀕臨極限的感覺——好好想想,做你應該做的!”

謝松原抓起工具走了出去。

機房左側靠墻的地方就是一臺豎立在地的巨大空調外機,身後跟著一串比正常男人手臂還粗的黑色纜線,每一根的直徑都超過人的拇指。

謝松原用工具刀將纜線切斷,削去末端的絕緣保護層,露出裏面的導電線芯。

他明顯做了一番心理準備,先是從口袋中摸出先前的玻璃碎片,在手心裏掂量兩下。接著驀然下定決心,將那玻璃碎片狠狠捅進心口的位置:

新傷口比他割在手臂上的還深、還狠,發出沈悶的破柔聲。

謝松原的面部肌肉猛然抽搐起來,手上的動作越發變本加厲,手腕轉動,將碎片順著肋骨縫隙刺進更加溫熱的胸腔深處,擰出一個直徑三公分的血洞。

鮮血噴濺,瞬間染紅了身前的衣物。

謝松原呼吸粗重,強忍著痛意將線芯纏繞在玻璃片周圍,用膠帶簡陋地固定。

天臺上的獸群距離他們只剩最後十米。

然後是八米,七米,五米。

他看見蓋亞——或者說吳祺瑞幽靈似的身形夾在獸潮之中向他湧來,口中發出類似古羅馬戰士沖鋒前嘹亮口號般的疾呼,洋溢著嗜血的興奮。

勝利對於他來說已然十分唾手可得。

謝松原可笑的舉動幫下面那群人爭取了短暫的生機,卻將自己置於致命的死地。再沒有人能前來幫助他,除非從天而降偉大的神靈。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你選擇用這種愚蠢的方法、不受良心譴責地死去?吳祺瑞的聲音在他的心中怒吼、咆哮,得意洋洋。

一股奇特的心靈沖動誘使著白袖在這時揚起頭顱,看向夜空。

吳柏山明顯有些慌亂,對白袖道:“你不是有那把槍嗎?沖它開槍啊!”

“沒用的。”白袖面色陰翳地說,“槍裏總共只有三發‘子彈’,機會早就用光了。”

那次謝松原從四樓墜下,差點被蓋亞帶走,是他及時開槍,才阻止了怪物的舉動。

天色太黑,吳祺瑞不曾註意謝松原胸前的血跡。

但凡他註意到這一點,或許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就會有那麽一兩秒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一個多麽錯誤的決定。

他會在接下來漫長的時光裏為此悔過終生。

謝松原的表情無比平靜。

他再度想到了《聖經》裏的寓言故事,想到索多瑪與蛾摩拉,那送出自己可憐的女兒以求上帝饒恕的虛偽之徒羅德;想到耶穌座下的信徒亞伯拉罕,為表自己對神的忠誠,寧願讓兒子成為燔祭的犧牲品。

他想起自己閱讀這些文字時的憤怒感受。誠然,上帝最後沒有真的讓城中人玷汙信徒的女兒,也沒有真的將亞伯拉罕的兒子當做祭品。可在謝松原的眼裏,當上帝滿意地接受了信徒們扭曲而盲從的敬仰的那一刻,這座虛假的神像就已經倒塌了。

他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另一個謝松原就是同一個人。

“我閱讀過的文字會浸入你的思想。纏繞在我身遭的火焰會,燃燒你的全身。”

現在他明白了另一個他話中傳遞的未竟之意。

一個信徒如果真的全心全意的虔誠,那麽他就不該借由外物表達自己的忠心。

他應該獻祭自己,因為那是他唯一不費力氣便唾手可得、又完完全全只屬於他自己的東西。而一個要靠他人獻出生命來施展神力的上帝,也與魔鬼基本無異,不值得被任何人愛與相信。

……沒錯,全心全意。

謝松原想到了吳祺瑞麾下的那條多頭蜥蜴。他還記得對方訴說的關於如何開發它的全過程:

將它逼到極限,要麽生,要麽死;要麽反抗,要麽沈淪。

只有在極端的險境中面臨最真實的死亡威脅,沒有任何退路與多餘選擇,不得不拼盡全力、放手一搏時,才能誘發其最大潛力,榮耀的大門才會因此敞開。任何生物都是如此。

現在,我就是那條蜥蜴。謝松原對自己說,我該怎麽做?我需要怎麽做?

“只有當人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你才能真正跳出時間,逆流而上。”

“你知道蓋亞最害怕什麽嗎?它們最害怕死亡。”

“信仰上帝,遠不如自己成為上帝更加行之有效。”

“蓋亞以能量為食。這種生物能汲取一些形式的能量為己所用,那種方法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們做不到。”

“想想你每次發掘出新能力的那個契機,找到那種瀕臨極限的感覺——”

謝松原閉上眼睛。

過往無數句從他人之口說出的話,都在此時纏繞成一團,急速地圍繞著彼此旋轉、跳躍,匯聚成一條銀光閃閃的線。

每次死後的新生都要消耗能量。

只要有足夠多的能量供應,他就能無數次地死了又生。

只要他不死……

謝松原睜開雙眼。

想,讓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來判斷我的誠心吧。

讓火焰燒遍我的全身。

我會比他做得更決絕、更徹底,更不遺餘力,將我自身獻給我自己。

當我成功的時候,我會直接取代他的位置,成為我心中唯一佇立不倒、言出法隨的神靈。

如果說每個人從一出生起,都有命運之神為其鉤織好專屬的人生網絡,這一刻的謝松原已經相信,自己生來的使命就是走到這裏,完成這段旅途。

面前,吳祺瑞化身而成的蓋亞迅速而狂暴地沖來。

對方甚至不惜為此加速了時間,上半秒他還在幾十米遠開外,下半秒,怪物便已然移形換影,來到了謝松原面前,距離他只有不到兩米。

“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去死吧!——”

謝松原甚至能感覺到男人那非人表皮下沸騰滾燙的肌肉溫度。

再然後,吳祺瑞的聲音充滿錯愕地戛然而止。

謝松原舉起手裏連接著玻璃碎片的纜線,將它們用力插進左胸上還沒來得及合攏的傷口裏。

劇烈的電意擊中了他,以謝松原的心臟為圓心,以所有血液與細胞為導體,強烈得令人生不如死、動彈不得的刺痛與麻痹感呈輻射狀擴散開來,貫穿了他血肉交織、骨骼構成的軀殼,抵達他的頭發絲和腳趾尖。

那瞬間謝松原甚至感覺自己的靈魂有著片刻離體,額前立刻滲出大量的密集汗滴。

謝松原控制不住地做出張開雙臂,仰起頭顱的姿勢,頹然倒癱在地,靠著空調外機,發出一聲沙啞得讓人分辨不出的痛苦叫聲。

胸口傳來濃重的焦糊味道,在強大而持續的電擊之下,他的手腳因為不斷穿行在體內的電流而像四肢不受控制的木偶一樣顫動,數以億計的心肌細胞破碎並死亡,心臟驟停。

謝松原被插進胸口的電纜一擊斃命。

深紮進骨肉間的玻璃碎片起到了錨一般的作用,任他怎麽掙紮都不會脫落。

穿著絕緣衣和手套的白袖一下撲了過來,將他即將歪倒的身體扶正,搖晃著謝松原的肩膀:“謝……醒醒,醒醒!餵!”

他伸手去探對方的頸動脈,那裏的脈搏已經停跳。

強電流會摧毀一個人全身的供血,在謝松原選擇給他的心臟通電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必死無疑。

然而沒過兩秒,微弱的脈動又回到了面前這具“屍體”身上。

青年張口喘息起來,像是已死之人回光返照,顫顫睜開了他輕薄的眼瞼。他蹙緊眉頭,發出一聲肝腸寸斷的呻/吟。

謝松原又覆活了。

白袖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就在他覆活的瞬間,持續不斷的電流又再次順著導線鉆進了胸前的血洞,擊中他孱弱的心臟。

謝松原一陣痙攣,身體沿著空調外機滑落下去,像在幹涸地上垂死掙紮、輾轉反側的魚。

“拿東西……把我捆……起來……”他從牙縫裏擠出一串字。

光是這一句話就耗費了他畢生心血——他的生命平均下來每次只有三到四秒,壽命比朝生暮死的蜉蝣還要短暫上千萬倍。

然後他便再度死去。

短短十幾秒裏,從生到死,謝松原便將這套大多數人窮盡幾十年才能完成的儀式重覆了好幾遍。

白袖這才反應過來,忙不疊跑回機房,在黑暗中摸索著能用的東西。他找到了一捆繩索,想將謝松原的身體固定住,卻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最後他只得跪在地上,將成年體型的謝松原費力地從地上拖起來,隔著絕緣服把對方的上半身抱在懷裏,幾乎忘了外界正在發生的事。

門口的吳柏山像是被這陣仗看呆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用那種顫抖的音調說:“等等,不對,白袖你看!——”

白袖擡起了頭。瞬間也和吳柏山一樣,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整個世界都凝固了。

不,也不完全是這樣,至少在靠近謝松原半徑兩米的範圍內,他和吳柏山,包括謝松原自己都還在正常運動。

除此之外的整片天臺空間則都呈現出一種凝固蛋清般的厚重時空紋理,上面甚至能看出裂痕和冰紋般的痕跡。

那些正欲襲擊他們的變異生物就被裹在這樣的時空紋理裏,仿佛被人施展了定身術。

它們當中有的只有一只腳還點踩在地,其餘三條腿紛紛擡在空中,身體極度前傾,面目猙獰而模樣滑稽,維持在一個極度不符合力學平衡的姿勢裏——

就像正播放到高潮的影片突然被人按下暫停。

而這一切都出地上這個人類青年之手。

可他哪來這麽多的能量?

白袖視線下移,看向那從對方胸部傷口蔓延出來,一直延伸到高墻接口上的纜線。

電纜內部發出蒼蠅鳴叫般不堪重負的滋滋聲,在謝松原的胸口,隱約能看見細小明亮的閃電狀火花在劈裏啪啦地翻騰。

機房燈光閃爍不停,像是本應被分配到這裏的電力因為被外力攝取而嚴重不足,最後幹脆滅了。再然後是整棟大樓。

入夜的研究所大樓往往燈火通明。從樓內散發出來的光線擴散到了幾十米遠的空地上,飄散在空氣中的光粒子依舊能被人眼捕捉。

然而驀地,那能隱隱照出周圍景色的光線消失不見了,黑暗中能聽到一盞盞燈、一部部大型設備與生化儀器逐一斷電關閉的聲音,從近到遠。

研究所附近其他幾棟建築也黑下來。

白袖的心中升起一個念頭:這個男人在通過這些電纜,竊取整個研究所內的電力資源。

然後他將這些傳輸到體內的電力實時轉變成能為他所用的能量,這就是為什麽他能不斷地死而覆生。

不,事到如今已經不僅僅是“傳輸”這樣簡單了,他根本是在不按常理出牌、也無法用常識理解的“抽取”——

電能通常從城市發電廠出發,來到區域變電所,從主幹線路傳遞到支路,再分別分派給工廠或居民用戶端,傳遞到用電設備上。然而現在,周圍的一切電力都神奇地被眼前這個青年引導調動,所有本應傳向其他終端用戶的通路紛紛切斷,全部只供應於他一人。

但如果只是這樣程度的電力,還遠不足以讓青年制造出這樣一個……把周邊五十米範圍內所有事物都凍結住的時間場。

倘若白袖可以站得更高一些,一直去往萬米高空,或者這片研究所並不位處偏遠的郊區,而是在靠近城市主體的居民區,那麽他所看到的景象或許能夠解答他的疑惑。

而那時呈現在白袖眼底的,將會是一幅令人震撼到無以覆加的絕景:

在夜空中俯瞰城市,你會看見從千家萬戶裏飄出來的黃白光芒形成一幅點線結合的二維地形圖,那是為整片地區輸送新鮮血液的城市心臟。

然而現在,它們就像失去活力的心肌細胞,以最邊角上靠近研究所的工業區建築為起點,一個區域連接著一個區域,逐層向外遞減破裂,如同病毒從角落擴散到整顆心臟,充滿漸變的視覺效果。

——直到整片城市再也沒有一星半點的亮光,將夜晚再度還給了黑暗。到最後,只有十數臺發電廠還在勉強運作。

在這一刻,整個城市都為謝松原熄滅了。

夜涼如水,冷酷無情的黑夜徹底降臨在人類頭頂。

所有的能量來源都順著四通八達的城市電力輸送軌道匯聚到了人類青年的身體內部,從一個心臟來到另一個心臟,從整座城市的靈魂遷往人類的靈魂。

“蓋亞以能量為食。這種生物能汲取一切形式的能量為己所用,那種方法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們做不到。”

這是白袖自己說過的話。

但他不知道謝松原竟會以這樣驚世駭俗的方式來踐行它。

他殘忍地將自己置身於死亡的折磨中,任由死神的鐮刀一遍遍割戮過他活生生的皮肉。從極端的痛苦中追尋力量的源泉,將其轉化為求生的本能,以挖掘與生俱來的天賦。

——只有最極致的痛苦,才能冶煉出純金的果實。

頭頂天空陰雲湧動,雷聲轟鳴,強烈的電場在雷暴雲中翻騰。

隨著一道閃電射出,罕見的玫瑰色精靈閃電就在這時驟然顯現,向上噴流。

它出現的那一晃眼天地大亮,死氣沈沈的天幕被它染上一層縹緲夢幻的紫色調。

精靈閃電觸須細密,像一大把細細的枯枝在頂端被火點燃,又仿佛騰游在高空中的巨大粉紅水母。這樣的瞬態發光現象在夜空中接連出現了五六處,像一簇簇絢爛的煙火在瞬息之內開了又散。

白袖相信,人類當中的絕大一部分人,在看到這樣殘暴的場景、面臨於生死存亡間徘徊不定的至高絕望時,當他仰起頭顱,看見這沈默不語、無悲無喜、不給予人任何啟示與責罰的夜空,心中恐怕都會升起一種巨大的、想要俯首稱臣的欲望。

他們總有那麽一個瞬間想要跪倒在地,朝著空曠無物,唯有稀疏星辰散落的天空祈禱:在這一刻,能有個從天而降的超凡神靈將其拯救。

如果上帝不在乎人類,又為什麽要創造出這樣一片用來俯瞰星球大地的壯闊帷幕呢?

白袖在這一刻有一股狂亂的想要落淚的沖動。那是人類對其自身渺小的真切認知與無奈。

然而他知道這個世上沒有神靈。

人類犯下的罪孽只能由人償還,他們也只能被自己拯救。

夜空冷冷地在他們上方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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