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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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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更新】

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 爆裂熱辣的爆炸能量便以令人根本無從招架的速度來到近前。

抵達屏障的瞬間,它們就像被卷進一個巨大的抽吸式泵口,順著內凹的螺旋狀護盾陷入壓強極小的旋渦中心, 被吸進了謝松原的掌中,宛若被傳輸到了異空間一般,轉瞬間消失無影!

然而爆炸的沖擊波實在太過狂暴兇殘, 無盡的能源洶湧匯入空間的質心, 在頃刻間就達到了吸收範圍上限。

一克反物質與物質作用堪比核彈爆炸兩次。此刻蓋亞那以噸數計的龐大身軀之內, 究竟有多少克反物質正在生成, 又與它體內的物質合並湮滅?

謝松原想象不到。

這個被他無意中構造出來的屏障僅僅支撐了不到兩秒,便又在劇烈沖擊下嘩然消隕破滅。

謝松原順著後坐力往謝明軒的方向倒去,下一秒,剩餘的爆炸波沒有任何阻擋地隨踵而至。白袖的整具身體就像陀螺一樣,被那股氣浪抽打得在空中旋轉起來,隨著身邊的其他變種人被一起向後“吹”飛了十多米, 重重摔在地上。

縱波先至,橫波跟上。地殼震顫, 仿若水中浮萍, 顛簸搖晃。空氣壓縮,壓強驟升,世界變成旋轉的球。

沒有一個人懷疑,如果不是熔巖隧道內的空間有限, 他們被震飛的距離恐怕遠遠不止十米。

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密度極大浩蕩能量眨眼間充斥滿了整片巖漿庫,以及外面的甬道,將它們像脆弱的雞蛋空殼一樣撐開深深的裂隙!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

由冷固的堅硬熔巖鑄就的空間就這樣被爆發出來的巨力輕易瓦解,不斷在眾人頭頂上漏下比拳頭大的石塊。

足足十幾秒的時間裏, 謝松原失去了五感,他看不到、聽不到、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只剩最鮮血淋漓的痛覺。

青年眼前只剩一片紮眼的白,耳朵嗡嗡作響,大腦像是被一把刀插進去來回翻攪,全身上下更是痛得如遭淩遲。

謝松原直覺自己的肉/體已經被爆炸摧毀得面目全非,他的眼睛、鼻子、嘴全在這場浩劫中化為鮮血淋漓的□□,所以他才失去了全部的感知。

有那麽幾個瞬間,他認為正在當場死亡——又在瀕臨死亡的邊緣覆活。

但很快的,熟悉的聽覺、視覺、嗅覺、痛覺又漸漸回到了他的身上。靈魂回體,劇痛讓謝松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察覺到他破損的軀體正在逐漸恢覆、聚攏、再被那爆炸的餘波轟擊潰爛、再聚攏。

他傷得太重,體內的能量全被拿去修覆那些更重要的部位,眼睛反而一時半會沒好。

謝松原摸索著用手觸及周邊的觸感,確定白袖和謝明軒都在身邊。兩人呼吸微弱,淺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出來,謝松原摸到了滿手的血,知道他們的狀況恐怕只會比自己更糟。

胸腔裏仿佛有一團高達千度的火焰在橫沖直撞,滿得要沖破肋骨而出。謝松原的腹內一陣激烈的翻江倒海,下一秒喉嚨發癢,他翻過身去,單手撐地,直接噴出一口鮮血。

剛剛……他有些不確定地想:那是什麽?

謝松原伸手按了按胸口,終於明白這陣讓人呼吸不上來的心悸感覺從何而來。被吸收進去的能量並沒有真的去往異空間,而是來到了他的體內!

冥冥中仿佛有種本能在潛移默化地指引著他,告訴他接下來應該怎麽做,才能將這些餘威依舊驚人的能量掌控轉化為自己所用。

眼前景象漸漸清明,餘光處能看見帶血沾紅的毛發和人體皮膚。謝松原深吸一口氣,擡起另一只空閑的手掌,重重按在地面。

嗡……

一陣無形無色的波動掀起氣浪翻滾,以謝松原的左手為圓心,漣漪般地向外擴散奔湧。他的身軀就像是一個轉換的通道,在謝松原的意念指示下由極具殺傷力的能量形轉變為另一種潤物細無聲的能量。

它們在空氣中傳播,沿著地面貼行,又逐漸彌漫在整條隧道之中,修覆著每個人殘缺破敗、奄奄一息的身體。

看不見的視野範圍內,無數粒子崩潰又收回,發散又合攏。

在他身旁,變種人類幹癟而失去活力的身軀重新充盈起來,原本流到地面、深入巖體縫隙裏的殷紅血液奇跡般地倒退回流,仿若世上一切有靈之物,又徐徐鉆進它們的來處。

時光緩緩、緩緩地在這裏倒流,仿佛被神靈倒撥了時鐘。

謝松原又一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的是,他此時的心裏似乎意外地清楚,如果不是那層屏障短暫為他們抵抗了一波先頭的能量攻擊,恐怕事情的結果不會是這麽簡單。

他們所有人都會直接被這波來自蓋亞的惡意折磨送回循環的起點——但眼下的情況真的比重新開始的循環更好嗎?

吳祺瑞已經進入了奇點。

他問謝明軒,對方真的成功了嗎,謝明軒沒有回答。謝松原卻似乎已經品味到了男人沒說出口的話語。

謝松原感到費解。

雪山能量場內發生的事到底能不能影響外面的世界?在這裏回到過去,真的能改變現實中的時間線嗎?

人對超出常識範圍內的、不了解的事情總是很難發展想象。就像其他動物無法理解人類顱內那一團濕肉是如何產生精神與思想的一樣,人類也永遠無法像蓋亞一般理解時間與空間的串聯方式。

如果吳祺瑞真的做到了,他們現在還能怎樣?原地自殺,主動回到事情開始之前?

但這還有用嗎?

這真的是太……

太匪夷所思了。

眼前發生的一切早已超過謝松原出發前的預料。

耳邊傳來幾聲沈悶的呻/吟,白袖和謝明軒逐漸轉醒。他們的血都已經止住,只是精神依然不佳。

謝松原的身體恢覆大半,上前把謝明軒從地上拉起,分別詢問過二人目前的狀態感覺,又往前走了十幾米,去看近處其他人的情況。

隧道裏密密麻麻躺了整一片獸形變種人,放眼望去看不到盡頭,但似乎都有生命跡象。

謝松原沒在原地過多停留。他急於知道現在的情況,總覺得事情到這裏還沒有結束,急匆匆地向巖漿庫的方位折返。

“謝松原。”白袖似有忌諱,在背後叫了他一聲,青年卻像是沒聽到一般,身影跌跌撞撞地快步走遠了。

白袖和謝明軒交換了個眼神,也趕緊跟在謝松原的身後返回洞口。

謝松原一頭紮進巖洞,只見巖漿庫的地上也到處躺滿了怪物的屍體。它們雖然被腦蟲掌控了神經,也許感知不到痛覺,但到底是實打實的血肉之軀,又沒有謝松原為它們修覆殘體,死傷慘重,花白的骨架上見不到一片好肉。

謝松原瞥了它們一眼,跨過地上龐大的怪物身軀,第一時間跑到了實驗區的最邊上——那裏是吳祺瑞剛才待過的地方,此時只剩一片殘垣斷壁,試驗臺和電子顯微鏡被壓在墜落下來的石塊下方,高溫和能量沖撞將機械打成碎屑。

謝松原將壓在最上面的幾塊大石頭搬開。幾乎沒有任何思考過程,便條件反射般地將手按在斷裂的桌板上方。

俄頃,散落在周邊的碎塊晃動起來。

它們嚴格按照著時間反演的規律推進,從地上飛到空中,循著原本四散開來的軌道痕跡一點點碎片覆原,歸位重聚,仿若塵埃回到浩瀚星海,再度組合成沒被毀滅前的原貌。

不遠處還是百孔千瘡的廢墟,然而在謝松原面前直徑兩米範圍內的空間裏,一切卻又嶄新如初,完好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第二次動用相同的手段,他的動作已經相當熟練,謝松原心情也愈漸趨於平靜。

白袖和謝明軒朝他走近,無言看著青年接下來的一切行為。

一臺完整的電子顯微鏡出現在他們眼底。這是一部比人還高的巨大機器,整套設施配備齊全,機器前連接著桌臺,臺上擺放著用以分析數據的幾臺電腦,邊沿上貼著一張黃色便簽,上面寫著“A-紅細胞切片標本”。

吳祺瑞閑著沒事觀察紅細胞幹什麽?

已經有人提前將裝塗了樣品的樣品桿插入電鏡,謝松原只需要直接觀察。他彎腰,疑心重重地將眼睛貼了上去,重覆吳祺瑞之前的操作。

顯然,他對吳祺瑞到底在看什麽這件事相當在意。

這種感覺就像迫不及待要去抓取一個問題的謎底。

謝松原屏住呼吸,指關節顫動,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恐懼,抑或只是輸出大量能量後的乏力導致。

他轉動按鈕,放大視野,調整聚焦和像散,尋找著合適的觀察點。謝松原這時終於看清,放置在電鏡中的,竟然是紅細胞切片樣本。

他按下心中的疑慮,手上動作飛快,調好各種參數之後,便看向一旁的顯示器屏幕,在那裏,顯微鏡配套的成像系統將會把得到的電流變化分析轉換為圖像信號。

然而那裏什麽都沒有。

謝松原怔了怔,重新審視了一遍面前這臺儀器——掃描隧道顯微鏡,能讓人看到構成物質的原子結構。

按理來說,他本應看到幾張紅細胞內原子排列圖像,可此刻的顯示屏上一片模糊灰沈,像是蒙了層霧。

難道機器壞了?還是他掌控時間的能力遠沒有蓋亞那樣嫻熟,所以會出現這種低級失誤?

不,不對。謝松原回憶著吳祺瑞當時站在這裏的樣子。那人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有……

謝松原想起來一個笑話。

有人說,如果你用掃描隧道顯微鏡卻觀察不到某種物質的基本構成,那你就得趕快逃跑。因為這玩意兒的基本組成粒子不是原子,換句話說,那就不是這個地球上的東西。

桌邊忽然傳來簌簌的聲音。白袖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的身邊,正用自己龐大的爪子抓撓著另一邊桌上擺放著的資料。

他示意謝松原來看:“這個吳祺瑞好像沒拿給你看過。”

謝松原拿起那沓文件,一目十行地翻閱。發現這居然是關於腦蟲的實驗報告。

這不是他現在想看的。謝松原正要將文件扔回桌面,視線忽又捕捉到了什麽特殊字眼,叫他的手肘出現了片刻僵停。

實驗報告上記載了一些吳祺瑞不曾向他透露過的細節。

【準備兩只食物誘餌,誘餌1體內註射5ml精神進化者A、B血清,誘餌2不做任何處理,其他條件相同,蓋亞傾向選擇前者。】

【準備兩只食物誘餌,誘餌1體內註□□神進化者A血清,誘餌2體內註□□神進化者B血清,劑量各為5ml,其他條件相同,蓋亞傾向選擇前者。】

【取腦蟲、實驗室繁育寄生蟲各感染一組小型動物為誘餌,供大型捕食動物選擇,捕食者更傾向於被腦蟲寄生的食物。】

【準備三只食物誘餌,在誘餌1體內植入腦蟲,誘餌2體內註射5ml精神進化者A血清,誘餌3註射5ml精神進化者B血清,供未感染捕食者選擇。捕食者傾向選擇1、2。30只受試捕食者選擇1、2的概率分別為50%和50%。】

【對腦蟲、誘餌、捕食者分別進行解剖檢測。】

【經過分析、比對、檢驗,被腦蟲感染的動物會釋放出3-5種混合化學分子,化學分子組合產生出令捕食者無法抗拒的氣味,誘使它們將被感染的食物吃下,腦蟲得以進入下一宿主體內繁衍。】

讀到這裏,一頁紙剛好看到末尾。謝松原手上翻頁,心跟著砰砰跳動起來。

是什麽氣味能讓所有變異生物如此心向往之?腦蟲怎麽會突然間掌握這種奧秘?難道這是蓋亞賦予它的特殊能力?

可它們演化出這種能力的動機是什麽,來源是什麽?

這幾個問句輪流在他的腦袋裏過了一圈。

這種氣味編輯基因普遍存在於每一個腦蟲的體內,說明這是項已經基本發展成熟的生存技能,盡管它們自己可能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事實往往就是如此:

一個生物種群中的兩部分,一部分突變出了某種能力,一部分沒有。突變的家夥躲過危機成功存活,於是相對應的基因普適地穩定存在下來。

腦蟲想在蓋亞體內活下去,所以把自己編程成了神經元,這是因果關系。然而它們在這過程中並沒有接觸到足夠數量的宿主,它們要如何判斷什麽基因是有用的,什麽是沒用的?

最大的可能性是,不是在那之前,也不是在那之後。

腦蟲們恰恰是在它們試圖侵入蓋亞時演化出來了這一特殊策略。

它們用這種氣味和感覺迷惑蓋亞,讓它覺得進入身體的不是某種外來的寄生蟲,而是另一種對它有益的東西,因此它們才能逃脫蓋亞的免疫系統追殺。

所以那是什麽呢?

什麽東西,能讓所有生物為之神魂顛倒,甚至就連蓋亞也……

紙面翻過,答案揭露了。

【我們普遍認為,腦蟲通過混合這幾種化學分子模仿了精神進化者A的血液氣味。】

白袖的嗓音輕輕響了起來,像一片葉子浮上水面。他低垂著碩大的獸首,和謝松原一起看完了這段報告:“它們模仿了你的氣味。”

謝松原側過頭,和雪豹變種人四目相對,聽見對方以一種十分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就是精神進化者A。謝松原。電鏡裏的是你的樣本。”

好像他才是出謎語的人。

那語氣仿佛在輕輕催促著謝松原想起來什麽似的,包容而又平和。

結果變得很明顯:腦蟲不但竊取了蓋亞的基因,還有謝松原的。

這些腦蟲知道宿主喜歡什麽。而吳祺瑞出於某些原因,恰巧也給它們食用過謝松原的血液——那是老鼠和奧丁從雲城基地裏偷偷帶出來的資源。

它們把謝松原的信息記錄在案,將青年的能力巧妙轉變利用為它們的。

這才是腦蟲得以逃過蓋亞追殺的主要原因。

謝松原感到一陣極輕微的暈眩。他以為自己會非常震驚,但似乎也沒有,又或許他早已過了震驚過度的階段,餘下只剩麻木。

於是他平靜地接受了這一現實。

所以那些經歷了鏡中穿梭還沒有死去的變種人,是不是也註射了他的血清?

白袖又為什麽這麽肯定?他不應該……

“你需要去阻止他。”謝明軒總結道。他緊緊盯著身旁的謝松原,眼白上浮現出細細的血絲,那模樣幾乎嚇了謝松原一跳。

“否則時間就要來不及了。他會打亂原本的時間線和進程,徹底毀滅掉這個世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如果他真的在那裏成功殺死了過去的你,那麽現在這個你也會很快消失,因為已經死了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七年後。

“甚至可能只要再過幾分鐘,你就會在我們眼皮底下消失不見,你做過的事、留下的一切痕跡都會像從出現過那樣湮滅,所有見過你的人也將不再記得你的存在。到時候我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將付之東流……你也得回到過去,找到他!”

謝明軒一字一句,仿佛是為了讓謝松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語氣鏗鏘有力,昂揚高亢,眼神中迸射出激烈的光芒。

謝松原似是完全被他那激動的情緒所懾,目光也直直地與謝明軒對視。

“可是這……完全是邏輯悖論。”在最初因為吳祺瑞的消失而感到的吃驚與惶恐之後,他很快厘清了自己的思路,蹙眉道。

“他回到過去,殺死了我。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法想辦法叫人竊取我的血清,沒有我的血清,老鼠就不可能成為老鼠,奧丁沒法利用老鼠幫他制造多重變種人,魯納斯發展不到那麽大的規模,吳祺瑞就不可能有資本展開那些實驗,他也不會意識到蓋亞的本質。”

“甚至最基本的,沒有了我的血液,他就制造不出腦蟲,控制不了蓋亞,他根本創造不出能讓自己穿越回過去的條件!”

那麽剛才那個穿越了奇點的吳祺瑞又是誰?

這是時空穿越問題中最典型的因果關系悖論。

你想改變過去的這個舉動,將直接改變你自己。在這樣的事件中,時間線上的因果關系將會前後調換。未來的你做出的一個決定,將會反過來影響過去,而過去的轉變,又會在正常的時間線上改變原有的未來。

這樣一來,矛盾點就出現了,最開始導致事件出現轉變的原點已經被覆寫,“因”根本不會存在,“果”又如何能夠產生?

謝明軒搖頭:“情況沒有你想的這麽簡單。時空因果之間的關聯與運行機制,超出你的想象,你不能用人類的認知來衡量它的標準。因為說到底,什麽外祖母悖論,本身只是人這種無法穿越時空的生物對它的想象和探討,實際情況可能比這覆雜得多,也可能簡單得多,不要試圖用邏輯來理解它,而是憑直覺去經歷和感受。”

男人停下來喘了口氣,似乎在尋找著更合適、更有說服力的說辭。

“就這麽說吧,想想我們之前在鏡中聊到過的平行時空。”白袖突然開口,接上謝明軒的話道。

“或許你可以嘗試這麽理解。世界線每一次在某個時間點上被改變,都會相應生出一個平行宇宙,吳祺瑞回到過去,做出改變,因此創造出了一個新的宇宙分支,我們所處的舊宇宙沒有因此消失,所以因果關系也並沒有被破壞。

“我們這條世界線就像一個……代表著游戲失敗的結局分支,它還存在著,只不過已經失去了意義,被舍棄了。而吳祺瑞卻會帶著其餘所有人都沒有的記憶、信息和知識,在新宇宙中‘重獲新生’。”

“真到了那個時候,也將是噩夢的開始。因為他提前掌握的信息和先知性,他一定會把事情弄得會比我們經歷過的、能想到的一切還要更糟糕。能解決這件事的唯一方法,就是有另一個擁有著全部記憶的人也回到了過去,只有這樣,他們之間才能維持最基本的抗衡。”

而那個被他們一致認定的人選,是謝松原。

“可你說過那是平行時空。就算我對平行時空造成了改變或影響,又怎麽對我們現在……”

“不,那……不,平行時空只是一個比喻。”白袖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好像一個學校裏的老師在試圖教會學生超過他們認知水平的課程。

他清了清嗓子:“ MWI多世界理論認為,波函數中的所有量子疊加態都真實發生於某個平行宇宙中,這個猜測已經非常接近於真實情況。在你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都已經發生了,你所在踐行的只不過是其中一種。你可以同時用一千種方法做同一件事,只為抵達某個特定的終點,而這就是關鍵所在。

“對於大多數事件來說,可能選擇道路可能有億萬條,它們通向的結局卻往往只有寥寥幾個。要麽生,要麽死。要麽成功,要麽落敗。在某個面臨選擇的節點上,會因此衍生出無數個分叉路。它們都從‘因’的分叉點出發,在‘果’的收束點結束。

“有的分叉路很短,它們的存在也無關緊要。你可以靠步行走過一段路,可以騎自行車,也可以開汽車,然而它們的最終結局都沒有任何不同——只要不偏移得太多,你最終還是會走完這條路,抵達目的地,除了時間尺度上無關緊要的細微差別。

“然而當這類情況放在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關鍵事件節點上,一點細微的差別卻會造成最致命的、天翻地覆般的改變。比如將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送去醫院,或者,在早高峰的路上去趕一個非常重要的面試。這時候幾分鐘的微小差距將直接決定一個人接下來的一生。”

“你父親的行為遠遠不只是挑選了一條新的分叉路那麽簡單。你剛才也說過了,你是這顆星球上唯一存在的‘逆源’,你的出現在這當中扮演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可以說,你就是那個能撬動和改變接下來一切分支的起點。他如果殺了你,就直接毀滅了‘因’,我們這個世界才是真正的完了——

“所有從‘因’蔓延出來的道路都會被影響和銷毀,舊現實會被覆蓋和替代,最後只留下那個男人想要的新現實路線。但如果你也能回到過去,打斷他的這個舉動,那麽事情就還有轉圜的機會。”

“事實上,你也必須這麽做。你沒發現嗎?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父親已經消失了好幾分鐘,按照常理和直覺來說,我們身處的這整個世界應該早已不存在了,但實際上,我們依舊站在這裏說話。這說明他的行動失敗了,一些意外狀況導致他沒能成功,他沒法如願殺死七年前的那個你。那個意外狀況就是你。是你阻止了悲劇的發生,所以你也……”

白袖的聲音艱澀:“必須回到過去。”

謝松原仿佛失去了聲音。

他的大腦中一片混亂,像被打翻在地的粥。

幾秒之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下意識地反駁:“不,不對。你們漏掉了最決定性的一點。你們憑什麽這麽肯定,吳祺瑞一定會回到過去?就算那些實驗品的確因為我的血存活了下來,就算那個男人的確和我換了血,但那可是……橫跨在兩個巨大奇點間的、間隔七年的時空隧道,比兩個鏡之間的距離長的多得多——”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太難以想象了。除非有確切的證據,否則謝松原才不想傻乎乎地追在吳祺瑞身後,離開自己眼下擁有的一切,去什麽所謂的“過去”。誰知道他們是真的會被傳送回某個真實的時間節點,還是成為受困於時空隧道中的可憐鬼魂?

他註意到謝明軒和白袖又一次交換了眼神。

終於,仿佛經過了嚴謹而周密的考慮,男人僵硬的肩膀松弛下來,徹底撤去對謝松原的所有隱瞞,沖白袖道:“告訴他吧。”

謝松原敢打賭,在下定決心告訴他這個秘密的瞬間,謝明軒心中率先想到的並不是歉意或者愧疚,而是因為對方意識到,到了這裏,前面的一切鋪墊都可以結束了。他知道只要說出這句話,謝松原必將再無怨言可講。

白袖略顯遲疑地收回目光。

“因為我見過他。”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仿佛炸在耳邊的驚雷。

謝松原不可置信地仰頭向他看去,只聽白袖繼續一字一頓地說:“七年前,在青城研究所,我親眼看見了從未來而來的吳祺瑞……還有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出了那最後三個字。

正因如此,他們才如此肯定,吳祺瑞一定成功穿過了奇點。他的體內註滿了謝松原的血液,那足夠多的分量足以讓吳祺瑞安全度過難關,又不至於像那些實驗品一樣銷鑠支離。

——而如果連吳祺瑞都能順利通過蟲洞,那麽謝松原也一定可以。

在場絕大多數普通人類都無法活著離開蟲洞,只有吳祺瑞和謝松原能做到這一點。

他們也必須做到這一點。否則當年的白袖就不會看到那兩個穿越回來的人。

早在七年之前,白袖就知道註定要有這樣一件事發生。

他們通過時空錯亂中倒置在前的果,推導出了七年後即將發生的因。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在逆向的時間關系裏,結果往往比起因先行。你可以先看到結果,再決定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

所以謝松原必須動身。只有這樣,整件事的因果關系才能正常存在,這個跨越時空的鏈條才能真正地首尾閉合。

現實早已為他指引出前行的方向。他要做的就是追隨其後,走完自己該走的路。

這是他的職責,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命運。

謝松原被一種名為茫然的感覺擊中。

“你之前為什麽都沒有告訴我?”

白袖微微偏過頭去:“我也才想起來沒多久,況且我之前根本不明白那代表著什麽。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這種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說——直到我看見吳祺瑞跳進了奇點。”

“命運是……不可撼動的。”謝明軒疲憊地說,“已經發生的一定已經發生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你要做的,只是履行它。一旦你試圖改變,只會引來更壞的後果。”

良久,謝松原才又張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可如果這樣,我……”

“你也很有可能像你父親一樣,不再回來。”白袖接道。

他輕聲說著,看上去對一切即將發生的事情都非常清楚。謝松原在巨型大貓藍寶石般的清澈眼瞳中看見了無限柔和的哀傷,以及不可撼動的果決與堅定:“而我們剩下的所有人都將在這裏度過生命中最後的時光。”

事情十分顯而易見。他們並不知道蓋亞制造出來的這個蟲洞究竟是單向還是雙向的。就算它是雙向的,可以讓人在兩地之間互相穿梭,按照常理來說,蟲洞維持的時間通常都非常短暫。

就算蓋亞可以控制時空隧道出現的時長,謝松原也顯然不可能和蓋亞溝通,讓對方在他解決掉一切事情後再把他送回來——那種能夠毀滅星球的怪物可不是什麽好說話的對象。

也就是說,謝松原一但進入蟲洞,將極有可能再也無法回到這裏。

而巖漿庫……不,整個星球上剩下的這些人,除非能找到終極的解決方法——盡管謝松原完全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麽——都將在雪山鏡場最後一絲能量消失後徹底死去。

……白袖死去之時,謝松原將不再如以往一樣陪伴在他身邊,見證整個世界的隕落。

回到過去的謝松原即便戰勝了吳祺瑞,存活下來,也將成為一個沒有根源的游魂。這片土地上沒有人能將他和世界連接起來,沒有人能證明他的存在。

他會在那裏孤獨地死去。

“但是這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謝松原低聲說,“我去和不去,究竟有什麽區別?就算沒有我,也總會有別人……總有別人成為‘逆源’。這只是概率問題,只要人數夠多。”

謝松原挖空大腦,想要給自己找到一個理由與借口。

他在下意識地抗拒,抗拒很可能即將到來的訣別。

盡管他自己的心裏也非常清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他也從那兩個人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他們的目光幾乎明晃晃地在說“你錯了”。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逆源”。

“其實還有一個方法或許可行。”謝明軒沈沈地開口,盡管謝松原看得出來,他在說這句話時也相當猶豫,“你隊伍裏的那個人和蓋亞的混血,你可以把它一起帶上。”

即便如此,他還是將這殘忍的話語說出來了。

“它有一半蓋亞的血液,讓它天生就可以在時空中穿行,它的基因裏就有那種……本能。到了一定時刻,它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把你送回到這……”

“不可能。”謝松原猜到謝明軒想說什麽了。他也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謝明軒在見到小八爪時要說出那麽意味深長的話。他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一點。

小八爪的基因裏就有那種把自己的身體當做燃料、釋放出巨大能量的本能。

通過某些特殊手段,說不定謝松原也能誘導它形成一個奇點。

如果蓋亞挖出的時空隧道都是雙向的,那麽那奇點或許能把他送回到七年後。

但如果他真的這麽做了,又和吳祺瑞有什麽區別?

他想也不想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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