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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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鏡”的切割裂變讓周易然的真身跟著一塊受到影響, 赤/裸的男人哪怕變回人形，也早已不是曾經的正常形態。
他的雙肩上方沈甸甸的，腦袋兩側生長出幾顆對稱的“肉瘤”, 沿著肩頸和斜方肌依次鋪開。
背後的肩胛骨和整具肋骨奇異地變大外凸，形成龜殼似的形狀，讓他看上去像是時時都在聳肩佝僂, 幾乎沒有脖子。
男人的身體如同被工具切割後再縫合起來, “刀口”愈合後留下了大片或紅或白、和正常膚色區分開的突起色素瘢痕, 歪歪扭扭地分布在他身上, 宛若爬行著的醜陋蟲子。
探照燈下，眾人掩飾不住的震悚目光中，男人身上的一切細節都變得無所遁形。
他面色灰敗，面部肌肉僵硬地抽搐顫動著，好像一只被人剃光了毛發觀賞裸/體的猴子，在曾經的同類面前失去了尊嚴, 眸光依舊顯露陰毒，有著一股冰冷的怨恨。
變成如此人憎鬼嫌的模樣, 無論這個男人之前有多風光得意, 過往的心態都會就此一去不覆返。
這世上健康的人仍有許多，可他卻將極大概率永遠不堪入目下去，直到雙腳都踏進死亡的墳墓。
他的心中一定又恨又怕。謝松原想。
丹妮拉大吃一驚：“這絕對是‘鏡’效應帶來的畸變！……”
目光落在周易然身上，她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你大爺的, 到底在發什麽瘋？”梁易可沒什麽顧忌，踹了男人一腳，示意他把扔過去的衣服穿上, 別露鳥。
本來大家被困在這兒就又煩又累，制服住玄武門的人又花費他們不少力氣, 甚至還添了新傷，梁易自然也不給好臉色，粗著嗓音說：“我問你，你為什麽要殺我們的人？”
“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別人叫你這麽做的？”
周易然沒說話。
丹妮拉站出來問：“你經歷過鏡，是在上一次進山的時候？你知道當時山裏發生過什麽，是不是？那你為什麽不說？”
男人依舊一聲不吭，聞言只是陰惻惻地冷笑，好像自己現在面對的是一群死人。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無論梁易等人怎麽嘗試審問這幫人，都得不到有用信息，煩得梁易直抓後腦勺。
趙舜先前就提醒過他們，玄武門的領頭人可能有其他目的。
所以梁易只在最初得知怪物身份時吃驚了下，也沒太感覺到所謂被背叛的情緒。
他只是費解這些人吃錯了什麽藥，莫名其妙地就突然發病。
眾人這時最該做的事，難道不是一起想辦法從“鏡”中逃出去嗎？
要是知道他們一開始就不安好心，隨時準備謀反，梁易當初就不會同意讓玄武門加入。就算人招募得再多，人心不齊也沒用。
這不，這龜崽子居然還他媽試圖謀殺高精尖人才，從內部瓦解組織，簡直就是毒瘤一個！
梁易罵完了好一通，覆又有點心有餘悸，對謝松原道：“還好你及時醒了，否則這事兒就大了。真他媽邪門兒，我們怎麽就全睡得那麽死呢？這裏真有什麽結界不成？”
謝松原沈默了。
因為他忽然想到，當時要不是自己剛好做夢夢到了女屍，又剛好在那時候驚醒，周易然現在八成已經得手。
對方挑選的時機沒有問題，只是謝松原這一環出了差錯。
謝松原自詡不算迷信，此刻卻也懷疑起來，心道這也未免太巧。
難道真是班丹拉姆女神她老人家轉世顯靈，救眾人於水火來了？
那夢裏女屍對他說，他必須得死，這是怎麽回事？
女屍還指了指上面。
謝松原擡頭看向空無一物的窟頂，卻什麽都沒瞧見。
——女屍該不會是想暗示他，六道輪回圖都是真的吧？
謝松原心念一轉，覺得這種想法太過可笑。
夢是潛意識的反射，他會夢到女屍，無非是和今天剛和對方打過照面，甚至可能留下了點心理陰影相關。
亞裏士多德說，夢是持續到睡眠狀態中的思想，他所夢見的內容多半代表著某些他還沒察覺的、清醒時尚未完成的思考後續。
只是這中間到底隱喻暗藏了什麽，謝松原還沒想明白。
關於他們為什麽會全睡死，眾人也沒討出個結論。
這事前後都透著詭異，一群人坐下後重新覆盤，都說自己這一覺睡得極怪，醒來後非但不覺得輕松，反而腦袋很沈，連被叫醒的過程都比平時更加艱難，好像靈魂在外面轉了一圈又溜回來似的。
用稍微迷信點的說法講，叫魘住了。
負責看門的小桃和另一個變種人，也在值班過程中莫名失去了意識。
小桃軟綿綿的觸手搭在謝松原的手腕上，呆呆的、面無表情的鯊魚腦袋沖主人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同理，還有理應對震動十分敏感的小蜘蛛們。
這是個相當嚴肅的問題。如果他們甚至掌控不了自己的意識清醒與否，誰能保證制服了一個周易然和玄武門後，石窟裏還會不會冒出其他東西，對他們不利？
梁易篤定眾人的昏睡是周易然的手筆，拉著他額外逼問片刻，只可惜對方打定主意守口如瓶，怎麽都不開口，梁易只得鎩羽而歸。
正為此發愁時，卻見謝松原來到他身邊，悄悄沖自己比劃了手勢，又沖著對面的男人也揚了揚下巴。
那是斯芬克斯的領頭人，名叫駱汀。
……
片刻後。
“隊伍必須加快速度，傳下去，現在開始整頓行裝，等會兒就走。”駱汀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冷冷地說，“我們早上六點醒來，後邊從冰洞出發，現在已經過十二點了。從進入地下石窟開始，我們在這裏被困了將近四個小時。”
“停下來休息太耗費時間，還可能出現意外。在我們找到出去的路之前，盡量避免所有不必要行為。告訴所有人，嚴格控制睡覺次數，按正常24小時一輪來算，接下來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們都不再需要睡眠。如果實在累了，就閉目養神。”
梁易聳了聳肩，沒人對此持有異議。
相較之下，眾人更擔心的是——
“……現、現在出去嗎？”
能試的之前都試過了，他們不是還沒想出具體辦法嗎？
循環裏的怪物那麽多，怎麽又要即刻動身？
駱汀掀起一側唇角，視線不懷好意地飄到那幫正被五花大綁的“囚犯”身上：“按照之前的說法，本來是不該這麽快再次動身的。不過，現在不是有現成的‘餌’麽？”
“之前提出的方案也能用了。叫這些家夥在前面開路，吸引怪物，我們剛好可以趁機觀察那些怪物的去向。”
“餵！”一名雙手被捆在身後的男人瞪大眼睛，氣得發抖，“你怎麽能這麽做！我們好歹也是——”
“誰讓你們自己送上門來呢。”不等他說完，對方又笑，“你去問問，現在誰放心和一幫隨時有可能捅自己一刀的人待在一起？既然你們什麽都不肯說，那就只好永別了，畢竟除了當肉盾給我們剩下的人鋪路，你們也沒有什麽剩餘價值。”
一旁的梁易聳聳肩，舉起雙手擺在身前，一副他也無能為力的樣子：“說得很有道理，我沒意見。軍方不能容忍隊伍裏存在隱患，你們這種定時炸彈，只會幾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你們觸碰到了原則問題。不過，我會記得各位的無私奉獻的。”
面前爆出低聲咒罵。更多的玄武門手下則是面色慘白，一個個身軀緊繃，冷汗直流。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兩撥人是一夥兒的。只不過難聽的話都由斯芬克斯充當白臉開頭，軍方則負責扮紅臉配合，顯出些大義凜然來。
譚德義和甲央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為了隊伍的整體安全考慮，我也沒意見。”北極熊沈靜地說。
“我只想帶霏霏，和大家一起平安走出這個鬼地方。”譚德義皺了皺眉，“周易然，你既然自討苦吃，也不要怪別人不仁義。”
見這幾個勢力頭目不約而同表態，叛徒們的心都涼了大半截，知道這些人是鐵了心要把他們推出去當炮灰。
梁易這時適當開口：“你們當中如果有誰臨時改變主意，想好好和我‘解釋解釋’你們的心理路程、前因後果，說不定我會網開一面。”
沒人說話。
一行變種人面面相覷，猶如嘴巴上了拉鏈，汗都流到鬢角上了，楞是誰也不肯開口。
按理說，沒人會不怕死。奇怪的是，都到了這個關頭，這幫人居然依舊不敢透露分毫，仿佛有誰在背後拿槍指著他們。
見狀，梁易幾人的目光飛速進行著無聲交接。
白袖打了個哈欠，伏低上身，做出伸懶腰的姿勢，忽從一對前掌中“噌”地伸出數根粗壯指甲，在地面上輕巧摩擦起來，將指尖打磨得發亮。
謝松原偏了偏頭，示意沒事，繼續。
梁易沈吟著垂下蜜獾精亮的黑眼珠，俄頃，哼笑一聲：“行，那就這樣。”
“十分鐘後出發！”
*
為了輕裝上陣，他們扔掉了部分非緊要物品，減輕裝備重量。
除此之外，這樣的舉動也是為了給眾人留下提醒的記號。
——既然不敢讓隊伍分開，拿包裹取代不就可以了？
這樣一來，等他們再次來到這間石室，就知道自己是回到了原地，還是進入了下一個時空。
這麽簡單的道理，他們先前居然沒有想到。可見當時也是被一堆量子理論弄糊塗了。
不過考慮到另一個時空中也可能有一支隊伍到達過石室，並做出相同反應，謝松原想了想，最後選擇用孢子變出了些熒光蘑菇，在石窟內部正對大門的墻上做了標記。
蘇元凱在旁邊欲言又止，說：“可是，哥，如果別的世界裏的你也想到了這個方法，同樣畫了標記，那要怎麽區分？”
就像在甬道裏的那些圖案一樣。
謝松原頭也不擡，將指尖一朵綠瑩瑩的肥圓菌子給碾碎了：“所以我打的是數字標記。”
“什麽意思？”蘇元凱不解。
口中叼著東西的白袖走了過來。
巨型雪豹舉止優雅，行走間步態婀娜，一聲不吭地將東西放在地上。
他跟著蘇元凱一塊仰頭，看向謝松原塗抹在墻上的記號，用一種懶散的語氣道：
“根據多宇宙理論，當你哥決定寫下一串沒有一個重覆數字的七位數時，限定數字取自1~7，那麽在這個範圍內，將出現5040種可選排列方式。限定取自0~9，且第一個數不為0，則共有九百萬種選擇。不同的序列將指向不同的宇宙。
“如果是前者，在謝松原寫下1234567的瞬間，這串數字出現的可能性就在其他5039個宇宙中被抹去了，限定條件下不會再有第二個寫著1234567的宇宙，因為不會有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世界。只要數字出現變化，就代表我們離開了原先的時空。反之，若數字不變，我們還在原地踏步。”
蘇元凱恍然大悟：“我懂了，原來是這樣！我本來還在想，萬一其他時空裏的謝哥也下意識寫了1234567呢？畢竟我聽說，人都是有思維慣性的。白長官，沒想到你也知道這麽多……”
他的蛇腦新奇地晃動起來，仿佛發現了新大陸：“我之前真沒看出來！”
白袖抖了抖耳朵，表情有點費解，像在思考，為什麽謝松原講述那些科學知識時，對方就沒有這種反應。
難道他看起來很像一只文盲貓嗎，還是謝松原就長著一張讀書人的臉？
這不過是很簡單的排列組合問題。
“……我偶爾也會看一些書。”漂亮大貓面無表情道，“是你沒理解這個理論。好了——”
講到這裏，他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話音一轉：“我得打斷一下你們，要出發了，小葵花媽媽課堂可以留到下次再講。謝松原，你把東西收好。”
謝松原低頭一瞧，這才看見白袖給他拿來的是什麽：“……槍？”
“他們讓我給你的。”白袖朝身後努努嘴，“拿著吧，說不定會用上。”
謝松原掂了掂槍，沒說什麽。
末世之後，能用到□□的機會越來越少，說實話，他還真有些懷念——
雖然謝松原總共就沒摸過幾次這種東西，估計槍法依舊爛得要死。
不過誰會嫌防身的工具多呢？聊勝於無了。
做好準備工作後，隊伍再次離開石室。
這已是他們不知道第幾次嘗試探索這片地下區域，每個人的心中都五味雜陳，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滿懷擔憂。
其中最緊張的，恐怕就是那些被勒令走在隊伍最前的俘虜。
他們全都變回了人形，雙手被謝松原傾情讚助的蛇尾牢牢捆綁，只有雙腿還能自如行走。
梁易和駱汀還很缺德地和丹妮拉要來了蒼耳，摻雜著編織在蛇尾裏，這樣但凡他們想要利用變形來掙脫束縛，那銳利堅硬的“武器”就會瞬間刺進他們的身體，為這些人增添一些美麗的點綴。
俘虜中的某人在出發前還在抗議：“你們這麽做，根本就是讓我們去送死！”
“那不然呢。”領頭男充分發揮了斯芬克斯的流氓精神，不屑道，“讓你們在前邊迎賓？”
“……”
半分鐘後，又有人試圖談判：“我們可以幫你們吸引火力，但你們要給大家松綁。這樣捆住我們，沒幾下就被怪物吃掉了，對隊伍沒有幫助。把繩子解開，我們可以為你爭取更多時間！”
此話一出，果然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力。
就連那只一向高冷神秘的雪豹都回頭望向了他，露出一臉詫異表情。
這人一喜，以為自己快要說動對方，正想著再接再厲，搜腸刮肚地編出更多說辭，就見白袖冷漠道：“你看我們的臉上寫著‘蠢貨’兩個字嗎。”
蘇元凱也一臉憐憫地看著他。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比我還笨的人。”他說，“一個馬上就要死掉的人，居然還站在他的對頭角度考慮。這話你信嗎，我都猜得到你肯定是想趁機作妖！”
譚德義厲聲警告：“別動歪腦筋，沒人會再相信你們。”
“……”
那人噎住。
“都給我老實點。”梁易終於走上前來，結束了這場鬧劇，“誰也不準說話，往前走。”
最前面一行人幾乎以蝸牛般的速度在前行，都想將時間拖得長些，再長些。
駱汀不慣著他們，徑直從口袋中摸出一把槍來。
上膛，對準，冷笑：“誰再磨磨蹭蹭，我現在就送你上西天。”
這招果然有效。那些人心中縱使再含著火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不情不願地加快腳步走了十來米，又悄悄放慢下來。
因此他們也沒看到，在這幫俘虜身後的幾人再一次進行了無聲的眼神交流。
*
自從知道他們無論怎麽走都只能原地打轉，眾人這次沒再特意挑選路線。
行進十分鐘後，小桃有了反應。
它驀然從白袖的背上起跳，躍到甬道頂端，倒掛著朝前挪動幾步，將腹部貼緊墻面，做出傾聽感受著什麽的模樣。
謝松原見狀低聲提醒：“它們來了。”
“後退。”領頭男和幾名雇傭兵以人形手持槍/支，坐在獸化的同伴身上，始終指著前方的一行俘虜，示意眾人保持距離跟隨。
又對前面的人道：“停下來幹什麽，是在等我開槍嗎？”
此舉無疑是將人往死路上逼。
好幾個俘虜吞咽著口水，仿佛接收到來自死神的召喚——
他們的確聽到了正朝人群快步跑來的獸群腳步聲。
啪嗒啪嗒，仿若有千軍萬馬，足以把心理不夠強大的人嚇得虛脫，已經有人已不會走路了。
俘虜們就這樣前後為難著，一邊忌憚著後方的子彈，不敢不往前走。一邊又畏懼著前邊的獸群，怕得雙腿發抖，祈禱那些該死的畸變生物不會發現自己。
後方不明就裏的人互相看看，也覺得有些殘忍，不過礙於自己的頭兒都已經發話同意，當下屬的也沒權利說什麽。
只是，他們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些人被怪物吃掉嗎？
變種人們早就見識過怪物的威力，這幫玄武門的人被捆著身體，恐怕根本撐不過幾分鐘……
腳步聲越來越重，也越來越近。甬道末端終究還是冒出了大片、大片催命鬼似的魁梧身影。
怪物們沖過來了！
這回，變種人們一反常態，在梁易的要求下大量地手持探照燈，將不算寬敞的隧道內照得亮如白晝，每一絲黑暗的邊角都無所遁形。
“啊！——”前方驟然爆發出一名俘虜驚懼的大叫，嚇了眾人一跳，以為他已經被怪物咬中。
“老大救我！”
定睛一瞧，卻發現和對方最近的一頭野獸離他也還有二十來米的距離。
那男人竟是駭得在瞬間爆發出巨大力量，強忍著疼痛撐爆了身上的“繩索”。
他的身體發出了聲氣球充脹爆炸般的清脆響動，男人的個頭頃刻變大到剛才的十倍。
籃球大的蒼耳隨著他的變身深深紮進手臂肌肉當中，像是留滯在體內的子彈，被周圍的□□組織包裹起來，嗞嗞地噴出紅血。
成群挺拔雄壯的畸形怪物呈排山倒海之勢迎面而來，好像永遠那麽體力充沛，使人望之生畏，兩股戰戰。
危難當前，活命為上。
見他這樣，其他的俘虜同伴哪還管得了那麽多，相繼模仿起對方的做法，將手腕上的蛇尾掙開。
狹窄的過道陸續被變種人們高大的獸形占滿。
獸群來勢洶洶，所有人都被那可怕的氣勢嚇得色變後退，往後匆匆撤了大半條路。
途徑一個甬道間的分岔路口，他們在此停下，領頭男一個手勢示意，一行數個雇傭兵頓時在俘虜身後整齊排開，刷刷舉槍對著前人。
男人一聲威喝：“不準後退！”
冷白的燈光從後方射來，俘虜們直面刺眼光線，完全看不清人臉，唯見整整一排黑洞洞的槍口直沖他們。
一片嘈雜間，位處在下屬中央的周易然面孔慘白，神色陰晴不定。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低聲念念有詞著什麽，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忍痛變出獸形。
表情卻異常猙獰，肌肉明顯地不規則抽搐，好似已然心灰意冷，不抱任何希望。
怪物持續地向他們沖鋒。
俘虜們不由得化作熱鍋上的螞蟻，發出無意義的絕望驚叫。
對手越來越近，倏然間，周易然竟仰頭大吼：“讓我出去！你這個混蛋，讓我出去！”
像是在對什麽人怨恨地嘶吼。
四周鬼哭狼嚎、混雜著各種腳步聲的噪音太大，很少有人聽清楚他說了什麽，或者聽見了也不以為意。
謝松原捕捉到那微弱的聲響後，卻是猛然掀起眼瞼，對身旁的人示意。
“盯住他。”
恰在此刻。
刺啦刺啦——
眾人手上的探照燈突然出現故障，兩三盞燈當下便黑下來。
剩下的幾只探照燈也開始瘋狂地時明時滅，猶如被風吹動的蠟燭，危險地跳竄著殘存的火光。
“怎麽了，燈為什麽壞了？！”黑暗中有人大吼。
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他們又一次面對怪物時出了問題，不少人都有些慌了。
謝松原他們卻根本沒空關心這個。
白袖低伏身子，前爪躁動地刨地，從喉嚨間發出鬥志昂揚的吼聲。
謝松原翻身跳到他的身上，目光卻始終不變，在閃爍跳動的燈光中，緊緊盯死了前面的動向，艱難地分辨著。
然而同一時間，所有的探照燈竟倒黴地全滅！
甬道內猛一下歸於純粹的黑暗——盡管那黑暗只維持了不到一秒鐘。
故障的大燈緊接著恢覆了高頻率的閃爍，視野重新亮起的一剎那，眼尖的人已看出了眼前景象的不同。
石窟通道的結構發生了變化。
就像鏡面翻轉的魔術把戲一般，謝松原清清楚楚地看到，前方本應直來直去的甬道一側，居然多出了一條黑黢黢的出口——
“鏡”變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許多人甚至還在對所謂的“鏡”的猜想半信半疑，可現在，眼前發生的事已經打消了他們的所有猜忌。
“……我就知道。”謝松原下意識地喃喃道，“‘鏡’就在怪物裏……就在……”
話沒說完，謝松原的身體重重起伏了下，像是預想終被滿足。
但很快的，他的身軀又重新緊繃起來，青年男子猛地低頭抱住身下大貓的脖子，防止自己在激烈運動中被甩出去：“跟上去，跟緊了——這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能逃出去的機會！”
那些俘虜見到突然出現的第二條路，頓時又驚又喜，忙不疊鉆進通道之中，亟待逃之夭夭。
周易然也被手下護送著準備離開。
剩下的人自然不會放手不管。
白袖分別和梁易、領頭男及其他兩個勢力老大目視點頭，蜜獾變種人霍地叫道：“一隊拖住怪物，二隊攔下那些俘虜，別讓他們走掉！”
得到命令的變種人井然有序地行動起來。
白袖一豹當先，頭一個在謝松原的輔助下從側墻跳到天花板上——經過實際演練的他和蛇尾融合得更加熟練，身後就像安裝了一架量體定做的骨骼羽翼。
探照燈還在閃爍。
白袖如履平地，幾步快竄到多出來的通道一旁。
玄武門的人見他前來，也忙跳到墻上和雪豹對峙撕咬。
三方混戰，令人差點分不出是敵是友。
以玄武門的人為中間點，兩側的變種人和怪物們都在同一時間朝著這個方向靠攏而來。
一只青面獠牙的巨獸驟然突襲到半條腿踏入出口的周易然身前，男人臉色一變，終於在這時變出蛇頸龜的獸形。
那龐大堅實的龜甲就是最好的盾牌，“砰”地把對方撞擊出去。
又是兩只怪物迎面沖來，想攻擊他裸露在外面的四肢。
周易然眼裏閃過兇光。
他有些狼狽地後退，報廢過多的蛇頸分身讓他陷入被動，像個縮頭烏龜般不敢露出一點面孔。
突然間，他想到什麽主意，倏地伸出蛇頸主幹，卻不是為了對抗那幾只怪物，而是徑直向後，纏住一個身邊的手下，當即將對方托舉到空中，狠狠扔向怪物！
手下慘叫幾聲，被幾個湊過來的怪物撕裂了身體。
周易然趁機逃向通道深處。
開口的另一邊，是幾乎和一鏡之隔的左邊一模一樣的景色，只不過沒有那些要人命的怪物。
周易然卻知道，這裏才是真正的石窟，而不是那永無止境的循環通道。
“快把門關上，他們要沖進來了！”周易然忽地回頭，話不知對誰說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那敞開的通道開口竟真的開始慢慢閉合，讓男人感覺到了久違的安全。
另一側的變種人發現不對，想要撲上來阻止。
白袖掙脫了追兵，一下跳到鏡面入口，將上半身探了進去。一仰頭，剛好看見周易然那張帶笑的臉。
對方的笑是那樣意味深長，眼睛一動不動，只將黑眼球翻上來看他，既有陰毒憤恨，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扭曲得意。
白袖忍不住往前竄了一小下，似是巨獸的威嚴受到挑釁，恨不得沖進去把對方咬死。
此時通道縫隙縮窄到只剩半米，只要白袖努努力，肯定能想辦法擠進去，他卻身形一頓，咬著臼齒，仿佛正在掙紮。
周易然目帶挑釁，像是看穿了對方的踟躕。
這兩人就算這時候追進來又如何？
他的那些隊友全都追不上他們的步伐。一旦進來，白袖和謝松原勢必將反成為他的獵物……
白袖後腿蹬墻，反覆調整著自己即將起飛的姿勢，身體甚至又探進來了一點。
周易然冷笑連連，有如看見愚蠢的獵物自投羅網。
下一秒，他的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迅捷勇猛的巨大貓科動物收回豹爪，忽而不再猶豫地轉變了方向。
他冷不防將自己的軀體從正在關合的縫隙中抽出來，轉而像枚蓄勢待發的子彈，朝著反方向的天花板上射了出去。
周易然大吃一驚。
白袖就不是沖著他來的。
雪豹變種人剛才那一連串反應根本是在做假動作，虛晃一招，是為了迷惑他……他們！
雪豹足尖離墻的瞬間，身後的青年就像是和他約好了、早有預謀一般，同時張開一張乳白色的編織大網。
那網的直徑少說四到五米，瞬間覆蓋住了甬道從左到右的大半寬度。末端的觸手十分靈巧地自動回勾，甚至還沒等獵物反應過來，就已牢牢纏住了對方的身軀。
大量從蛇尾中分泌出來的黏著蛛絲詭異地呈現出半液體的膠水狀態，將獵物緊密環繞，用力收緊。
被網蓋住的地方原本還空無一物，仿佛撲了個空，下一刻，卻是尤為劇烈地甩晃起來。
白袖雙爪虛虛地抱著那團“空氣”，張嘴便是一通撕咬。
突地又像受到襲擊，猛然側身閃避了下，雪豹身形不穩，直接從高空跌落而下。
那東西摔落下去的中途幾度欲和白袖搏鬥，想將他鋪在地上當肉墊。眾人只見空中的巨型雪豹發了瘋似的扭腰搏鬥，其動作幅度之巨大激烈，叫人難以想象其對手究竟有多難纏。
到底是白袖事先有所準備，突然發難，最後還是他略勝一籌，壓著那藏在暗處的怪物，一塊重重掉在地上。
周邊的幾只怪物迅速轉變目標，要去圍攻白袖，和一隊及時上來接應的變種人隊員沖撞在了一起。
距離縫隙關閉還剩最後二十公分。
像是感應到了來自某人的目光，謝松原忽從白袖的背上扭過頭來。隔著縫隙，他竟又一次和周易然的眼神接上了線——
因此他也得以看見，蛇頸龜那醜惡人面上的表情先是不可置信的驚詫，隨後又莫名放松下來，好像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再次露出松一口氣的，志在必得的，那種帶著戲謔與諷刺的淡淡的笑。
對方的神色讓他很不舒服。謝松原不禁皺起眉頭，陷入短暫的思考。
周易然的表情一直保持到縫隙在眾人的面前完全閉合。
“鏡”的結構原理似乎真的和機關相似。
隨著出口縫隙關閉，眾人面前的甬道方向也出現了與之聯動的改變。筆直通向前方的過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向右側轉彎的單向拐角。
十分幸運地，原本沖著人類前赴後繼的怪物們也被“鏡”的這一變化隔絕在外，只有那麽五六只被留在了這邊，再也無法和其他同類會和。
這點數量的怪物對變種人來說不算難題，他們花了一點時間，將這些野獸解決掉了。
玄武門同樣有幾個手下沒趕上趟，被同伴遺落拋棄在這裏，像是知道自己再不可能有機會離開這裏，一個個面如土色，魂不守舍，對著地上曾經的隊友下場淒慘的屍體發呆。
白袖則在周圍一眾人等的幫助下，繼續嘗試制服身下的家夥。
片刻掙紮過後，那團空氣終於顯露出了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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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的切割裂變讓周易然的真身跟著一塊受到影響, 赤/裸的男人哪怕變回人形，也早已不是曾經的正常形態。
他的雙肩上方沈甸甸的，腦袋兩側生長出幾顆對稱的“肉瘤”, 沿著肩頸和斜方肌依次鋪開。
背後的肩胛骨和整具肋骨奇異地變大外凸，形成龜殼似的形狀，讓他看上去像是時時都在聳肩佝僂, 幾乎沒有脖子。
男人的身體如同被工具切割後再縫合起來, “刀口”愈合後留下了大片或紅或白、和正常膚色區分開的突起色素瘢痕, 歪歪扭扭地分布在他身上, 宛若爬行著的醜陋蟲子。
探照燈下，眾人掩飾不住的震悚目光中，男人身上的一切細節都變得無所遁形。
他面色灰敗，面部肌肉僵硬地抽搐顫動著，好像一只被人剃光了毛發觀賞裸/體的猴子，在曾經的同類面前失去了尊嚴, 眸光依舊顯露陰毒，有著一股冰冷的怨恨。
變成如此人憎鬼嫌的模樣, 無論這個男人之前有多風光得意, 過往的心態都會就此一去不覆返。
這世上健康的人仍有許多，可他卻將極大概率永遠不堪入目下去，直到雙腳都踏進死亡的墳墓。
他的心中一定又恨又怕。謝松原想。
丹妮拉大吃一驚：“這絕對是‘鏡’效應帶來的畸變！……”
目光落在周易然身上，她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你大爺的, 到底在發什麽瘋？”梁易可沒什麽顧忌，踹了男人一腳，示意他把扔過去的衣服穿上, 別露鳥。
本來大家被困在這兒就又煩又累，制服住玄武門的人又花費他們不少力氣, 甚至還添了新傷，梁易自然也不給好臉色，粗著嗓音說：“我問你，你為什麽要殺我們的人？”
“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別人叫你這麽做的？”
周易然沒說話。
丹妮拉站出來問：“你經歷過鏡，是在上一次進山的時候？你知道當時山裏發生過什麽，是不是？那你為什麽不說？”
男人依舊一聲不吭，聞言只是陰惻惻地冷笑，好像自己現在面對的是一群死人。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無論梁易等人怎麽嘗試審問這幫人，都得不到有用信息，煩得梁易直抓後腦勺。
趙舜先前就提醒過他們，玄武門的領頭人可能有其他目的。
所以梁易只在最初得知怪物身份時吃驚了下，也沒太感覺到所謂被背叛的情緒。
他只是費解這些人吃錯了什麽藥，莫名其妙地就突然發病。
眾人這時最該做的事，難道不是一起想辦法從“鏡”中逃出去嗎？
要是知道他們一開始就不安好心，隨時準備謀反，梁易當初就不會同意讓玄武門加入。就算人招募得再多，人心不齊也沒用。
這不，這龜崽子居然還他媽試圖謀殺高精尖人才，從內部瓦解組織，簡直就是毒瘤一個！
梁易罵完了好一通，覆又有點心有餘悸，對謝松原道：“還好你及時醒了，否則這事兒就大了。真他媽邪門兒，我們怎麽就全睡得那麽死呢？這裏真有什麽結界不成？”
謝松原沈默了。
因為他忽然想到，當時要不是自己剛好做夢夢到了女屍，又剛好在那時候驚醒，周易然現在八成已經得手。
對方挑選的時機沒有問題，只是謝松原這一環出了差錯。
謝松原自詡不算迷信，此刻卻也懷疑起來，心道這也未免太巧。
難道真是班丹拉姆女神她老人家轉世顯靈，救眾人於水火來了？
那夢裏女屍對他說，他必須得死，這是怎麽回事？
女屍還指了指上面。
謝松原擡頭看向空無一物的窟頂，卻什麽都沒瞧見。
——女屍該不會是想暗示他，六道輪回圖都是真的吧？
謝松原心念一轉，覺得這種想法太過可笑。
夢是潛意識的反射，他會夢到女屍，無非是和今天剛和對方打過照面，甚至可能留下了點心理陰影相關。
亞裏士多德說，夢是持續到睡眠狀態中的思想，他所夢見的內容多半代表著某些他還沒察覺的、清醒時尚未完成的思考後續。
只是這中間到底隱喻暗藏了什麽，謝松原還沒想明白。
關於他們為什麽會全睡死，眾人也沒討出個結論。
這事前後都透著詭異，一群人坐下後重新覆盤，都說自己這一覺睡得極怪，醒來後非但不覺得輕松，反而腦袋很沈，連被叫醒的過程都比平時更加艱難，好像靈魂在外面轉了一圈又溜回來似的。
用稍微迷信點的說法講，叫魘住了。
負責看門的小桃和另一個變種人，也在值班過程中莫名失去了意識。
小桃軟綿綿的觸手搭在謝松原的手腕上，呆呆的、面無表情的鯊魚腦袋沖主人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同理，還有理應對震動十分敏感的小蜘蛛們。
這是個相當嚴肅的問題。如果他們甚至掌控不了自己的意識清醒與否，誰能保證制服了一個周易然和玄武門後，石窟裏還會不會冒出其他東西，對他們不利？
梁易篤定眾人的昏睡是周易然的手筆，拉著他額外逼問片刻，只可惜對方打定主意守口如瓶，怎麽都不開口，梁易只得鎩羽而歸。
正為此發愁時，卻見謝松原來到他身邊，悄悄沖自己比劃了手勢，又沖著對面的男人也揚了揚下巴。
那是斯芬克斯的領頭人，名叫駱汀。
……
片刻後。
“隊伍必須加快速度，傳下去，現在開始整頓行裝，等會兒就走。”駱汀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冷冷地說，“我們早上六點醒來，後邊從冰洞出發，現在已經過十二點了。從進入地下石窟開始，我們在這裏被困了將近四個小時。”
“停下來休息太耗費時間，還可能出現意外。在我們找到出去的路之前，盡量避免所有不必要行為。告訴所有人，嚴格控制睡覺次數，按正常24小時一輪來算，接下來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們都不再需要睡眠。如果實在累了，就閉目養神。”
梁易聳了聳肩，沒人對此持有異議。
相較之下，眾人更擔心的是——
“……現、現在出去嗎？”
能試的之前都試過了，他們不是還沒想出具體辦法嗎？
循環裏的怪物那麽多，怎麽又要即刻動身？
駱汀掀起一側唇角，視線不懷好意地飄到那幫正被五花大綁的“囚犯”身上：“按照之前的說法，本來是不該這麽快再次動身的。不過，現在不是有現成的‘餌’麽？”
“之前提出的方案也能用了。叫這些家夥在前面開路，吸引怪物，我們剛好可以趁機觀察那些怪物的去向。”
“餵！”一名雙手被捆在身後的男人瞪大眼睛，氣得發抖，“你怎麽能這麽做！我們好歹也是——”
“誰讓你們自己送上門來呢。”不等他說完，對方又笑，“你去問問，現在誰放心和一幫隨時有可能捅自己一刀的人待在一起？既然你們什麽都不肯說，那就只好永別了，畢竟除了當肉盾給我們剩下的人鋪路，你們也沒有什麽剩餘價值。”
一旁的梁易聳聳肩，舉起雙手擺在身前，一副他也無能為力的樣子：“說得很有道理，我沒意見。軍方不能容忍隊伍裏存在隱患，你們這種定時炸彈，只會幾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你們觸碰到了原則問題。不過，我會記得各位的無私奉獻的。”
面前爆出低聲咒罵。更多的玄武門手下則是面色慘白，一個個身軀緊繃，冷汗直流。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兩撥人是一夥兒的。只不過難聽的話都由斯芬克斯充當白臉開頭，軍方則負責扮紅臉配合，顯出些大義凜然來。
譚德義和甲央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為了隊伍的整體安全考慮，我也沒意見。”北極熊沈靜地說。
“我只想帶霏霏，和大家一起平安走出這個鬼地方。”譚德義皺了皺眉，“周易然，你既然自討苦吃，也不要怪別人不仁義。”
見這幾個勢力頭目不約而同表態，叛徒們的心都涼了大半截，知道這些人是鐵了心要把他們推出去當炮灰。
梁易這時適當開口：“你們當中如果有誰臨時改變主意，想好好和我‘解釋解釋’你們的心理路程、前因後果，說不定我會網開一面。”
沒人說話。
一行變種人面面相覷，猶如嘴巴上了拉鏈，汗都流到鬢角上了，楞是誰也不肯開口。
按理說，沒人會不怕死。奇怪的是，都到了這個關頭，這幫人居然依舊不敢透露分毫，仿佛有誰在背後拿槍指著他們。
見狀，梁易幾人的目光飛速進行著無聲交接。
白袖打了個哈欠，伏低上身，做出伸懶腰的姿勢，忽從一對前掌中“噌”地伸出數根粗壯指甲，在地面上輕巧摩擦起來，將指尖打磨得發亮。
謝松原偏了偏頭，示意沒事，繼續。
梁易沈吟著垂下蜜獾精亮的黑眼珠，俄頃，哼笑一聲：“行，那就這樣。”
“十分鐘後出發！”
*
為了輕裝上陣，他們扔掉了部分非緊要物品，減輕裝備重量。
除此之外，這樣的舉動也是為了給眾人留下提醒的記號。
——既然不敢讓隊伍分開，拿包裹取代不就可以了？
這樣一來，等他們再次來到這間石室，就知道自己是回到了原地，還是進入了下一個時空。
這麽簡單的道理，他們先前居然沒有想到。可見當時也是被一堆量子理論弄糊塗了。
不過考慮到另一個時空中也可能有一支隊伍到達過石室，並做出相同反應，謝松原想了想，最後選擇用孢子變出了些熒光蘑菇，在石窟內部正對大門的墻上做了標記。
蘇元凱在旁邊欲言又止，說：“可是，哥，如果別的世界裏的你也想到了這個方法，同樣畫了標記，那要怎麽區分？”
就像在甬道裏的那些圖案一樣。
謝松原頭也不擡，將指尖一朵綠瑩瑩的肥圓菌子給碾碎了：“所以我打的是數字標記。”
“什麽意思？”蘇元凱不解。
口中叼著東西的白袖走了過來。
巨型雪豹舉止優雅，行走間步態婀娜，一聲不吭地將東西放在地上。
他跟著蘇元凱一塊仰頭，看向謝松原塗抹在墻上的記號，用一種懶散的語氣道：
“根據多宇宙理論，當你哥決定寫下一串沒有一個重覆數字的七位數時，限定數字取自1~7，那麽在這個範圍內，將出現5040種可選排列方式。限定取自0~9，且第一個數不為0，則共有九百萬種選擇。不同的序列將指向不同的宇宙。
“如果是前者，在謝松原寫下1234567的瞬間，這串數字出現的可能性就在其他5039個宇宙中被抹去了，限定條件下不會再有第二個寫著1234567的宇宙，因為不會有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世界。只要數字出現變化，就代表我們離開了原先的時空。反之，若數字不變，我們還在原地踏步。”
蘇元凱恍然大悟：“我懂了，原來是這樣！我本來還在想，萬一其他時空裏的謝哥也下意識寫了1234567呢？畢竟我聽說，人都是有思維慣性的。白長官，沒想到你也知道這麽多……”
他的蛇腦新奇地晃動起來，仿佛發現了新大陸：“我之前真沒看出來！”
白袖抖了抖耳朵，表情有點費解，像在思考，為什麽謝松原講述那些科學知識時，對方就沒有這種反應。
難道他看起來很像一只文盲貓嗎，還是謝松原就長著一張讀書人的臉？
這不過是很簡單的排列組合問題。
“……我偶爾也會看一些書。”漂亮大貓面無表情道，“是你沒理解這個理論。好了——”
講到這裏，他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話音一轉：“我得打斷一下你們，要出發了，小葵花媽媽課堂可以留到下次再講。謝松原，你把東西收好。”
謝松原低頭一瞧，這才看見白袖給他拿來的是什麽：“……槍？”
“他們讓我給你的。”白袖朝身後努努嘴，“拿著吧，說不定會用上。”
謝松原掂了掂槍，沒說什麽。
末世之後，能用到□□的機會越來越少，說實話，他還真有些懷念——
雖然謝松原總共就沒摸過幾次這種東西，估計槍法依舊爛得要死。
不過誰會嫌防身的工具多呢？聊勝於無了。
做好準備工作後，隊伍再次離開石室。
這已是他們不知道第幾次嘗試探索這片地下區域，每個人的心中都五味雜陳，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滿懷擔憂。
其中最緊張的，恐怕就是那些被勒令走在隊伍最前的俘虜。
他們全都變回了人形，雙手被謝松原傾情讚助的蛇尾牢牢捆綁，只有雙腿還能自如行走。
梁易和駱汀還很缺德地和丹妮拉要來了蒼耳，摻雜著編織在蛇尾裏，這樣但凡他們想要利用變形來掙脫束縛，那銳利堅硬的“武器”就會瞬間刺進他們的身體，為這些人增添一些美麗的點綴。
俘虜中的某人在出發前還在抗議：“你們這麽做，根本就是讓我們去送死！”
“那不然呢。”領頭男充分發揮了斯芬克斯的流氓精神，不屑道，“讓你們在前邊迎賓？”
“……”
半分鐘後，又有人試圖談判：“我們可以幫你們吸引火力，但你們要給大家松綁。這樣捆住我們，沒幾下就被怪物吃掉了，對隊伍沒有幫助。把繩子解開，我們可以為你爭取更多時間！”
此話一出，果然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力。
就連那只一向高冷神秘的雪豹都回頭望向了他，露出一臉詫異表情。
這人一喜，以為自己快要說動對方，正想著再接再厲，搜腸刮肚地編出更多說辭，就見白袖冷漠道：“你看我們的臉上寫著‘蠢貨’兩個字嗎。”
蘇元凱也一臉憐憫地看著他。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比我還笨的人。”他說，“一個馬上就要死掉的人，居然還站在他的對頭角度考慮。這話你信嗎，我都猜得到你肯定是想趁機作妖！”
譚德義厲聲警告：“別動歪腦筋，沒人會再相信你們。”
“……”
那人噎住。
“都給我老實點。”梁易終於走上前來，結束了這場鬧劇，“誰也不準說話，往前走。”
最前面一行人幾乎以蝸牛般的速度在前行，都想將時間拖得長些，再長些。
駱汀不慣著他們，徑直從口袋中摸出一把槍來。
上膛，對準，冷笑：“誰再磨磨蹭蹭，我現在就送你上西天。”
這招果然有效。那些人心中縱使再含著火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不情不願地加快腳步走了十來米，又悄悄放慢下來。
因此他們也沒看到，在這幫俘虜身後的幾人再一次進行了無聲的眼神交流。
*
自從知道他們無論怎麽走都只能原地打轉，眾人這次沒再特意挑選路線。
行進十分鐘後，小桃有了反應。
它驀然從白袖的背上起跳，躍到甬道頂端，倒掛著朝前挪動幾步，將腹部貼緊墻面，做出傾聽感受著什麽的模樣。
謝松原見狀低聲提醒：“它們來了。”
“後退。”領頭男和幾名雇傭兵以人形手持槍/支，坐在獸化的同伴身上，始終指著前方的一行俘虜，示意眾人保持距離跟隨。
又對前面的人道：“停下來幹什麽，是在等我開槍嗎？”
此舉無疑是將人往死路上逼。
好幾個俘虜吞咽著口水，仿佛接收到來自死神的召喚——
他們的確聽到了正朝人群快步跑來的獸群腳步聲。
啪嗒啪嗒，仿若有千軍萬馬，足以把心理不夠強大的人嚇得虛脫，已經有人已不會走路了。
俘虜們就這樣前後為難著，一邊忌憚著後方的子彈，不敢不往前走。一邊又畏懼著前邊的獸群，怕得雙腿發抖，祈禱那些該死的畸變生物不會發現自己。
後方不明就裏的人互相看看，也覺得有些殘忍，不過礙於自己的頭兒都已經發話同意，當下屬的也沒權利說什麽。
只是，他們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些人被怪物吃掉嗎？
變種人們早就見識過怪物的威力，這幫玄武門的人被捆著身體，恐怕根本撐不過幾分鐘……
腳步聲越來越重，也越來越近。甬道末端終究還是冒出了大片、大片催命鬼似的魁梧身影。
怪物們沖過來了！
這回，變種人們一反常態，在梁易的要求下大量地手持探照燈，將不算寬敞的隧道內照得亮如白晝，每一絲黑暗的邊角都無所遁形。
“啊！——”前方驟然爆發出一名俘虜驚懼的大叫，嚇了眾人一跳，以為他已經被怪物咬中。
“老大救我！”
定睛一瞧，卻發現和對方最近的一頭野獸離他也還有二十來米的距離。
那男人竟是駭得在瞬間爆發出巨大力量，強忍著疼痛撐爆了身上的“繩索”。
他的身體發出了聲氣球充脹爆炸般的清脆響動，男人的個頭頃刻變大到剛才的十倍。
籃球大的蒼耳隨著他的變身深深紮進手臂肌肉當中，像是留滯在體內的子彈，被周圍的□□組織包裹起來，嗞嗞地噴出紅血。
成群挺拔雄壯的畸形怪物呈排山倒海之勢迎面而來，好像永遠那麽體力充沛，使人望之生畏，兩股戰戰。
危難當前，活命為上。
見他這樣，其他的俘虜同伴哪還管得了那麽多，相繼模仿起對方的做法，將手腕上的蛇尾掙開。
狹窄的過道陸續被變種人們高大的獸形占滿。
獸群來勢洶洶，所有人都被那可怕的氣勢嚇得色變後退，往後匆匆撤了大半條路。
途徑一個甬道間的分岔路口，他們在此停下，領頭男一個手勢示意，一行數個雇傭兵頓時在俘虜身後整齊排開，刷刷舉槍對著前人。
男人一聲威喝：“不準後退！”
冷白的燈光從後方射來，俘虜們直面刺眼光線，完全看不清人臉，唯見整整一排黑洞洞的槍口直沖他們。
一片嘈雜間，位處在下屬中央的周易然面孔慘白，神色陰晴不定。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低聲念念有詞著什麽，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忍痛變出獸形。
表情卻異常猙獰，肌肉明顯地不規則抽搐，好似已然心灰意冷，不抱任何希望。
怪物持續地向他們沖鋒。
俘虜們不由得化作熱鍋上的螞蟻，發出無意義的絕望驚叫。
對手越來越近，倏然間，周易然竟仰頭大吼：“讓我出去！你這個混蛋，讓我出去！”
像是在對什麽人怨恨地嘶吼。
四周鬼哭狼嚎、混雜著各種腳步聲的噪音太大，很少有人聽清楚他說了什麽，或者聽見了也不以為意。
謝松原捕捉到那微弱的聲響後，卻是猛然掀起眼瞼，對身旁的人示意。
“盯住他。”
恰在此刻。
刺啦刺啦——
眾人手上的探照燈突然出現故障，兩三盞燈當下便黑下來。
剩下的幾只探照燈也開始瘋狂地時明時滅，猶如被風吹動的蠟燭，危險地跳竄著殘存的火光。
“怎麽了，燈為什麽壞了？！”黑暗中有人大吼。
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他們又一次面對怪物時出了問題，不少人都有些慌了。
謝松原他們卻根本沒空關心這個。
白袖低伏身子，前爪躁動地刨地，從喉嚨間發出鬥志昂揚的吼聲。
謝松原翻身跳到他的身上，目光卻始終不變，在閃爍跳動的燈光中，緊緊盯死了前面的動向，艱難地分辨著。
然而同一時間，所有的探照燈竟倒黴地全滅！
甬道內猛一下歸於純粹的黑暗——盡管那黑暗只維持了不到一秒鐘。
故障的大燈緊接著恢覆了高頻率的閃爍，視野重新亮起的一剎那，眼尖的人已看出了眼前景象的不同。
石窟通道的結構發生了變化。
就像鏡面翻轉的魔術把戲一般，謝松原清清楚楚地看到，前方本應直來直去的甬道一側，居然多出了一條黑黢黢的出口——
“鏡”變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許多人甚至還在對所謂的“鏡”的猜想半信半疑，可現在，眼前發生的事已經打消了他們的所有猜忌。
“……我就知道。”謝松原下意識地喃喃道，“‘鏡’就在怪物裏……就在……”
話沒說完，謝松原的身體重重起伏了下，像是預想終被滿足。
但很快的，他的身軀又重新緊繃起來，青年男子猛地低頭抱住身下大貓的脖子，防止自己在激烈運動中被甩出去：“跟上去，跟緊了——這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能逃出去的機會！”
那些俘虜見到突然出現的第二條路，頓時又驚又喜，忙不疊鉆進通道之中，亟待逃之夭夭。
周易然也被手下護送著準備離開。
剩下的人自然不會放手不管。
白袖分別和梁易、領頭男及其他兩個勢力老大目視點頭，蜜獾變種人霍地叫道：“一隊拖住怪物，二隊攔下那些俘虜，別讓他們走掉！”
得到命令的變種人井然有序地行動起來。
白袖一豹當先，頭一個在謝松原的輔助下從側墻跳到天花板上——經過實際演練的他和蛇尾融合得更加熟練，身後就像安裝了一架量體定做的骨骼羽翼。
探照燈還在閃爍。
白袖如履平地，幾步快竄到多出來的通道一旁。
玄武門的人見他前來，也忙跳到墻上和雪豹對峙撕咬。
三方混戰，令人差點分不出是敵是友。
以玄武門的人為中間點，兩側的變種人和怪物們都在同一時間朝著這個方向靠攏而來。
一只青面獠牙的巨獸驟然突襲到半條腿踏入出口的周易然身前，男人臉色一變，終於在這時變出蛇頸龜的獸形。
那龐大堅實的龜甲就是最好的盾牌，“砰”地把對方撞擊出去。
又是兩只怪物迎面沖來，想攻擊他裸露在外面的四肢。
周易然眼裏閃過兇光。
他有些狼狽地後退，報廢過多的蛇頸分身讓他陷入被動，像個縮頭烏龜般不敢露出一點面孔。
突然間，他想到什麽主意，倏地伸出蛇頸主幹，卻不是為了對抗那幾只怪物，而是徑直向後，纏住一個身邊的手下，當即將對方托舉到空中，狠狠扔向怪物！
手下慘叫幾聲，被幾個湊過來的怪物撕裂了身體。
周易然趁機逃向通道深處。
開口的另一邊，是幾乎和一鏡之隔的左邊一模一樣的景色，只不過沒有那些要人命的怪物。
周易然卻知道，這裏才是真正的石窟，而不是那永無止境的循環通道。
“快把門關上，他們要沖進來了！”周易然忽地回頭，話不知對誰說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那敞開的通道開口竟真的開始慢慢閉合，讓男人感覺到了久違的安全。
另一側的變種人發現不對，想要撲上來阻止。
白袖掙脫了追兵，一下跳到鏡面入口，將上半身探了進去。一仰頭，剛好看見周易然那張帶笑的臉。
對方的笑是那樣意味深長，眼睛一動不動，只將黑眼球翻上來看他，既有陰毒憤恨，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扭曲得意。
白袖忍不住往前竄了一小下，似是巨獸的威嚴受到挑釁，恨不得沖進去把對方咬死。
此時通道縫隙縮窄到只剩半米，只要白袖努努力，肯定能想辦法擠進去，他卻身形一頓，咬著臼齒，仿佛正在掙紮。
周易然目帶挑釁，像是看穿了對方的踟躕。
這兩人就算這時候追進來又如何？
他的那些隊友全都追不上他們的步伐。一旦進來，白袖和謝松原勢必將反成為他的獵物……
白袖後腿蹬墻，反覆調整著自己即將起飛的姿勢，身體甚至又探進來了一點。
周易然冷笑連連，有如看見愚蠢的獵物自投羅網。
下一秒，他的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迅捷勇猛的巨大貓科動物收回豹爪，忽而不再猶豫地轉變了方向。
他冷不防將自己的軀體從正在關合的縫隙中抽出來，轉而像枚蓄勢待發的子彈，朝著反方向的天花板上射了出去。
周易然大吃一驚。
白袖就不是沖著他來的。
雪豹變種人剛才那一連串反應根本是在做假動作，虛晃一招，是為了迷惑他……他們！
雪豹足尖離墻的瞬間，身後的青年就像是和他約好了、早有預謀一般，同時張開一張乳白色的編織大網。
那網的直徑少說四到五米，瞬間覆蓋住了甬道從左到右的大半寬度。末端的觸手十分靈巧地自動回勾，甚至還沒等獵物反應過來，就已牢牢纏住了對方的身軀。
大量從蛇尾中分泌出來的黏著蛛絲詭異地呈現出半液體的膠水狀態，將獵物緊密環繞，用力收緊。
被網蓋住的地方原本還空無一物，仿佛撲了個空，下一刻，卻是尤為劇烈地甩晃起來。
白袖雙爪虛虛地抱著那團“空氣”，張嘴便是一通撕咬。
突地又像受到襲擊，猛然側身閃避了下，雪豹身形不穩，直接從高空跌落而下。
那東西摔落下去的中途幾度欲和白袖搏鬥，想將他鋪在地上當肉墊。眾人只見空中的巨型雪豹發了瘋似的扭腰搏鬥，其動作幅度之巨大激烈，叫人難以想象其對手究竟有多難纏。
到底是白袖事先有所準備，突然發難，最後還是他略勝一籌，壓著那藏在暗處的怪物，一塊重重掉在地上。
周邊的幾只怪物迅速轉變目標，要去圍攻白袖，和一隊及時上來接應的變種人隊員沖撞在了一起。
距離縫隙關閉還剩最後二十公分。
像是感應到了來自某人的目光，謝松原忽從白袖的背上扭過頭來。隔著縫隙，他竟又一次和周易然的眼神接上了線——
因此他也得以看見，蛇頸龜那醜惡人面上的表情先是不可置信的驚詫，隨後又莫名放松下來，好像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再次露出松一口氣的，志在必得的，那種帶著戲謔與諷刺的淡淡的笑。
對方的神色讓他很不舒服。謝松原不禁皺起眉頭，陷入短暫的思考。
周易然的表情一直保持到縫隙在眾人的面前完全閉合。
“鏡”的結構原理似乎真的和機關相似。
隨著出口縫隙關閉，眾人面前的甬道方向也出現了與之聯動的改變。筆直通向前方的過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向右側轉彎的單向拐角。
十分幸運地，原本沖著人類前赴後繼的怪物們也被“鏡”的這一變化隔絕在外，只有那麽五六只被留在了這邊，再也無法和其他同類會和。
這點數量的怪物對變種人來說不算難題，他們花了一點時間，將這些野獸解決掉了。
玄武門同樣有幾個手下沒趕上趟，被同伴遺落拋棄在這裏，像是知道自己再不可能有機會離開這裏，一個個面如土色，魂不守舍，對著地上曾經的隊友下場淒慘的屍體發呆。
白袖則在周圍一眾人等的幫助下，繼續嘗試制服身下的家夥。
片刻掙紮過後，那團空氣終於顯露出了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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